那天我在襄陽麥地邊上買了瓶冰水,看見收割機停在泥里,一個穿藍工裝的小伙子蹲在田埂上抽煙,手一直在抖。他老婆抱著孩子站在旁邊,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直播間還在播,彈幕刷著“這下完了”“又來碰瓷”,但沒人真知道地里到底幾畝、掉了多少麥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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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旁邊賣涼茶的大爺,他說:“往年也吵,但沒今年兇。”去年雨水少,麥子長得齊整,機器一過,麥茬子像刀切的一樣。今年不一樣,麥子泡了水,倒伏一大片,收割機輪子陷進泥里,麥粒就往土里鉆。農(nóng)戶急,麥客更急,誰也不敢耽誤,搶收就那兩三天,過了雨季全爛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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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客是從河南過來的,開了兩天車。他們那邊早就有合同模板,一式兩份,GPS定位地塊,損耗寫清楚,超了才賠。可到襄陽沒人提這個,老鄉(xiāng)拉著手說“你放心干,四畝,320塊”,連尺子都沒掏。結(jié)果收完,大媽蹲在地頭扒拉麥粒,說:“我量了,是五畝。”小伙子拿出手機拍她量地的棍子,半截埋在泥里,棍子歪的,也沒人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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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來了人,給麥客端了碗熱面,還幫忙修車,但沒一個人說“這畝數(shù)怎么算”。民警說損耗正常,可大媽一句“我家麥子沒倒,別人家能收干凈,就你 machines 不行”,小伙子張了張嘴,沒說話。他后來告訴我,不是怕賠錢,是怕明天別的地主也這么量——棍子歪不歪,他說了不算,面館老板說了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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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wǎng)紅“襄陽牛哥”那天直播,舉著手機滿地跑,喊“大家看啊,他真沒多收!”結(jié)果大媽轉(zhuǎn)身進屋,拿了本舊賬本出來,翻出三年前記的“李家東坡地五畝三分”,字跡都糊了。牛哥愣了三秒,鏡頭晃了一下,彈幕全在刷“演不下去了”。其實他沒演錯,他就是太想證明“這人清白”,可清白不是靠拍視頻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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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客車隊第二天就走了。不是全走,是繞開襄陽往南,去荊州接單。我問為啥不等解決完再走,一個師傅點煙說:“一臺車一天油錢八百,師傅工資四百,折舊算三百,光停在這兒,一天虧一千五。”他說完指指遠處:“看見那紅點沒?我導(dǎo)航剛改的,繞217公里,省得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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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鬧大以后,有人查數(shù)據(jù),說今年湖北跨區(qū)作業(yè)農(nóng)機缺口確實大,比去年多三成。但缺的不是機器,是機器敢停下來的底氣。以前靠熟人介紹,誰家麥客實在,誰家主人好說話,傳著傳著就成規(guī)矩。現(xiàn)在人不認識,地不認路,連畝數(shù)都說不清,規(guī)矩就只剩一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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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xiāng)鎮(zhèn)農(nóng)技站門口貼了張新通知,說要推“麥收服務(wù)確認單”,掃碼就能填,帶定位照片和電子簽名。可頭一天下午,我看見有個大爺站在那兒,拿著老年機點半天,最后問保安:“小伙子,這二維碼……掃哪個微信?”保安說:“站里還沒配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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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路過麥客住的小旅館,窗戶黑著,院子里只剩兩桶沒帶走的機油。前臺大姐說,他們退房時把熱水壺、充電線全留下了,只帶走了工裝和駕駛證。有輛車后視鏡上還掛著小紅繩,系的是平安結(jié),繩子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圓珠筆寫著:“河南周口,王磊,138××××7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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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照,沒發(fā)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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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聽說那個05后的小伙子沒走,在安陸接了新單。他沒再提襄陽的事,連抖音都不刷了。他老婆在直播間賣麥芽糖,鏡頭總對著鍋,糖漿拉絲的時候金燦燦的,沒人看她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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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收完,地空了,秸稈堆在路邊,風(fēng)一吹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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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棍子把倒伏的麥稈挑起來,說還能打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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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看見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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