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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他卻偏不追求流量,堅持為小人物立傳著書。
當有人問他原因的時候,他卻說:那些強者不需要我錦上添花,我手中的筆就是要為小人物立傳著書,為他們舔一舔傷口,找一點溫暖和亮色,尋一點奢侈的愛。
在短文、爽文、大女主、金手指霸屏的時代,他仍然“不識時務”地為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立傳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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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陳彥
在城中村賣餅的羅天福,為戲劇裝臺的苦力工刁順子,放羊娃出身卻成為一代戲曲名伶的憶秦娥······
不考慮流量,不設計營銷,不圖賺錢。
他幾近于固執地說:我就想看一看,那些被踩在腳下的泥地里,能開出什么花?
01
陳彥于1963年出生于陜西鎮安縣的一座大山里,那座大山以前被稱為“鐘南奧區”,意思是鐘南山最神秘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
他出身在一個雙職工家庭,父親是公社干部。
在別人眼中他是干部子弟,但實際上他的生活并不舒坦。
父親的工作從一個公社調動到另一個公社,他也要跟著父親不停的換地方。
地方偏僻,交通不便,距離上學的地方又遠。
在現在看來不過是在方圓二百公里的地方兜圈子,但在交通不便的過去,交通全靠兩條腿。
他上學就是隨班級駐生產隊勞動,吃大鍋飯,睡大通鋪,麥子割得頭暈,洋芋點的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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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陳彥
即便這樣,他也不會耽誤一件事,就是下工后步行趕十幾里路去看戲。
童年生活環境的多變,不同的山民形象,戲曲對他的影響,為他以后走上創作之路奠定了基礎。
他13歲初中還沒有上完,就被招進了鎮安縣劇團,當時沒有人教他怎么寫劇本,他就照著別人的劇本子自己學。
16歲他終于創作了《范進中舉》,雖然影響平平,但對于他的首部創作來說,能完成就已經不錯了。
17歲他開始嘗試寫小說,在那個文學創作還很吃香的年代,他的首部短篇小說《爆破》發表,他終于由縣劇團里的一個默默無聞者到被領導看見。
19歲時,他創作了九幕話劇《她在他們中間》,獲得了陜西省“學校劇”劇本創作二等獎。
從此他便與戲劇結下了不解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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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陳彥與他的作品
27歲時,他進入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工作,沒有強的家世背景,也沒有優秀的學歷背景。
他從普通編劇,一路苦干,成為團長,再到院長,再到戲劇研究。
他與戲劇的緣分越結越深,從臺前到幕后,戲開前,頭一個到達,戲結束,最后一個走。他總是那個最辛苦的幕后工作者。
換別人早就堅持不下去了,他“不識時務”地一干就是23年。
02
90年代末,當舞臺以白領、暴發戶女老板為主流故事時,一些寫作者也開始蹭流量,將筆墨留給成功人士,時代的中流砥柱。
但陳彥卻再一次“不識時務”地寫了一部《遲開的玫瑰》,寫了喬雪梅這個人物。
《遲開的玫瑰》是他第一部為小人物著書立傳的作品,講述了考上大學的喬雪梅,為了擔負起照顧癱瘓的父親和年幼的弟妹,放棄了學業的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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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遲開的玫瑰》劇照
陳彥寫的時候將自己感動的熱淚盈眶,但當他興沖沖地捧著自己的劇作初稿進京時,評委們對他的作品卻不屑一顧。
有人甚至還諷刺他道:都什么時代了,還弄這么保守落伍的東西。
在物欲橫流,金錢至上的時代,誰會為這樣的劇情買單?
陳彥灰頭土臉的從北京回來,頂著壓力仍然將這部劇搬上了舞臺。
有了《遲開的玫瑰》這個前車之鑒,陳彥的創作應該也轉型了吧,至少迎合一下市場。
人家瓊瑤,亦舒兩位阿姨,一個臺灣的,一個香港的,都開始在中國收割年輕人的流量。
他仍然不肯寫爽文,不肯照顧一下流量,所以也一直火不起來。
雖然在業界拿了一些獎,但觀眾知道演員的多,沒有幾個人知道作者陳彥。
他繼續遵循自己的內心,創作了《西京故事》,寫了一名小學民辦教師,為了供兒女上大學,辭去工作,租住在城中村,以打餅賣餅為生,供孩子上大學。
接著又創作了《裝臺》,在戲劇研究院工作期間,陳彥要帶著劇團去演出。裝臺是演出的第一個環節,但相較于臺前的人,他的工作最不起眼。
裝臺中的刁順子,就是這個最不起眼的一個職業——裝臺工,但又不可或缺,抬幾米的鐵架子,裝幾十斤重的燈箱。最苦最累,收入不高,累了困了,就睡在架子底下。
他們不是時代的弄潮兒,甚至處于時代的邊緣。
新華網寫《裝臺》的書評時說:這本書里沒有成功學,只有普通人麻利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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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張嘉譯飾演的刁順子
沒有流量喜歡的狗血劇情,更沒有極度勵志,也沒有極度反轉。
《裝臺》中,有這么一段:刁順子的妻子在踩地上的螞蟻,順子看到后立即制止,并將他們掃進灰斗中,拿到螞蟻隊伍跟前,輕輕倒了進去。接著說了句:都可憐,都是為了一口吃的,在世上奔命哩。
陳彥筆下的人也顯得“不識時務”,沒有精明的商人頭腦,更不會玩權弄利,又慫,又倔,又善良,又自私,又想要體面,又不得不低頭,太過真實。
但陳彥沒有對任何一個人物貼標簽,更沒有替誰定罪,永遠停留在一個灰色地帶里。
現實中的我們不也是這樣嗎?不是純黑,也不是純白,處在一個灰色地帶里。
03
當整個社會都只盯著成功人士,盯著白領,盯著塔尖上的人物,漠視普通人,甚至嘲弄普通人,鄙視普通人的意義與價值時,陳彥卻選擇為他們站臺。
當《裝臺》獲得:“吳承恩長篇小說獎”,并被拍攝成電視劇,張嘉譯飾演的刁順子騎著三輪車,穿梭在徐家莊的形象深入人心。
提到書的作者陳彥,卻沒有幾個人知道。
2016年的夏天,陳彥被調出文藝團,去了學校。
按理說學校的工作比文藝團要輕松得多,但陳彥卻哭了。
他說:我覺得精神肉體與這片特殊的土壤,刺啦一聲皮開肉綻撕裂開了。
這么多年,陳彥的創作離不開文藝團,文藝團里也有他最熟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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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陳彥的書法
他還想在文藝團里繼續將醞釀了多年的《花旦》這部小說創作完成。
他覺得創作了這么多人物小傳,也該輪到花旦了。
但說起秦腔,前面不知道多少人寫了多少遍,賈平凹的《秦腔》寫得跟給人物畫魂似的。
再寫秦腔,一不小心就成了熱盛飯,寫不出新花樣。
但陳彥沒有想太多,就是想寫《花旦》這個小人物。
他將《花旦》更名為《主角》,一氣呵成。
放羊娃易青娥,13歲被舅舅帶到了劇團,長相不好,固執愚笨,被送去幫廚喂豬。
但她有一個執念:唱戲,成角兒。
于是她日復一日,不管天陰下雨的練功,終于成為了一代名角兒“秦腔皇后”。
但陳彥寫的并不是一個放羊娃逆襲的故事,也沒有金手指,他寫的是命運,里面的各色人物都像朝圣一樣,有對命運的反抗與皈依。
舞臺上易秦娥可以說是個“萬人迷”,但臺下她的生活卻一團糟。
愛情婚姻挫敗,失去了深愛的傻兒子和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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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主角》中胡三元與易青娥劇照
當她的主角地位被小秦娥代替時,她在春寒料峭的古城墻上,追憶自己的一生,從燒火丫頭到主角,不禁悲從中來,唱出了那句:人聚了,戲開了,幾多把式唱來了。人去了,戲散了,悲歡離合都齊了。上場了,下場了,大幕開了又關了······
看完后,讓人仿佛跟著易青娥過了一生。
真的是萬年看斗轉星移,千年看王朝更迭,百年看生老病死。
王蒙看了《人民日報》中《主角》節選時:時哭時笑。
陳彥筆下的“小人物”總是讓人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的作品自成風骨,沒有迎合市場,一直堅持一個底色:書寫小人物的苦難史詩。
04
世界很大,我們很渺小,但存在即有價值。我們卑微如螻蟻,卻能被陳彥的文字照亮。
就像陳彥自己,戲劇正興盛的時候,他在幕后默默無聞,大家都看到了他編的戲,知道了他戲里的主演,卻不知道他。在戲劇衰落的時候,他仍然在幕后,默默無聞的開始戲劇研究,讓戲劇這門傳統藝術能夠傳承下來,淵源流長。
這就是陳彥的“不識時務”——當整個時代都在向上看時,他選擇低頭,看那些被踩在腳下的泥土里,開出什么樣的花。
而我們這些普通人,在他的文字里,終于被看見了。
陜派的作家,都自成風格,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是黃土高原上的宏大敘事,平凡世界里的人物并不平凡。陳忠實的《白鹿原》,是關中平原的宗族史,人物一出場就自帶命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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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繼路遙、陳忠實、賈平凹之后的陜派作家的陳彥,他的書里沒有宏大敘事,也沒有平原上的宗族史,更沒有城市里的高樓大廈都市成功人士,而是將筆伸進了城市的縫隙里。
寫他們在爛泥里生活,卻在心田里種花。
陳彥從13歲進劇團,50歲拿茅獎,他用近四十年在內容江湖里打磨。有多少人寫作兩三年,沒有拿到成績,就開始懷疑人生,退出內容江湖了,而他卻在這個江湖里堅持了幾十年。
還有很多作家,寫幾本書,書還沒有火,人就火了,參加節目,錄個播客,跟粉絲聊創作心得,在節目上講點段子,賺得盆滿缽滿。
陳彥呢,是書火了,人沒有火。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采訪他,他都只是說作品,不聊段子,也不拿自己過去吃的苦當賣點,沒有一點營銷系統。
他將那些不是主角的人捧在了臺前,自己卻一直心甘情愿的退居幕后。
這就是陳彥的“不識時務”。
當整個時代都在向上看、向錢看、向流量看時,他選擇低頭,看看那些被踩在腳下的泥土里,開出了什么樣的花?
他的作品里沒有爽感,只有真實;沒有金手指,只有一雙雙粗糙的手;沒有逆天改命,只有命運碾壓過后依然選擇站起來人們。
陳彥的“不識時務”,恰恰是一個作家最該有的樣子:不追風,不媚俗,不把自己交給流量,自成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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