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當無人區的探險故事在社交媒體上引發千萬次圍觀，當越來越多人背起行囊踏上“野攀”“野徒”之旅，“荒野”這個曾經遙遠的詞，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進入現代人的生活。

這不禁讓人思考，今天的我們為何如此渴望走向荒野？荒野究竟意味著什么？

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孫寧在《荒野中的哲學家》中，梳理了從愛默生、梭羅到詹姆斯、杜威的美國自然主義傳統。他發現，“走向荒野”不僅是一場身體遷徙，更是一種對現代性困境的回應。無論是真實的徒步還是精神的跋涉，走向荒野或許都能為我們提供一種“居間的智慧”。

放棄“盡在掌握”的幻覺

【走向荒野絕不是一場有著準確目的地的旅行，而是前往真正未知之地的冒險】

上書房：近年來，社交媒體上有不少賬號專門講述那些走向“荒野”的遭遇，這些經歷被成千上萬人“圍觀”。您如何看待這個現象？

孫寧：這其實是一個很典型的現代性處境：我們身處安全的現代結構中，卻又向往自由與危險，于是，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無法承擔相應的風險后，便通過觀看來獲得一種替代性的生命體驗。

可以想象，觀看者們大概是在家里，或者在工位上，在一個十分安全的地方觀看著他人的冒險。在這里，“觀看”成為一種相對成本較低的冒險體驗，用來替代危險、難以預測的野外生存經歷。這既滿足了人們對野性與自由的想象，又無須直面真實的危險與不確定性。

如果我們將這個現象放在更宏觀的社會背景中審視，就會發現它并非孤立的心理補償，完全契合居伊·德波提出的“景觀社會”理論?！熬坝^”的核心是展示與表演，原本極度私人、本真、向內求索的荒野生命體驗，在互聯網傳播中被徹底公共化、表演化。即便部分創作者最初懷揣奔赴自然、探索自我的純粹初心，一旦內容進入網絡傳播鏈條，就會被流量邏輯裹挾、馴化，褪去精神內核，淪為供大眾圍觀消費的視覺景觀。

上書房：您提到了荒野的不可預知和危險，那么對于那些親身奔赴荒野、參與冒險的人而言，驅動他們的核心力量是什么？

孫寧：人是習慣的動物，通過知識與習慣，才構成了周遭這個令人感到熟悉的，可以“安居”的世界。然而，不斷重復的習慣也會讓生命失去敏感度和可塑性，最終走向固化和封閉。

正如杜威在《經驗與自然》中所說：“獲得新的真理和視野意味著改變。舊的自我被拋下，新的自我正在形成，其最終形態將取決于一場冒險的不可預見的結果。”

我認為這正是荒野的意義所在，我們在走向荒野的冒險中，主動放棄已經建成的“家園”，在舒適的環境之外籌劃新的可能。這種選擇也并不少見，從梭羅、伯格比、克爾福特等一系列美國思想家的實踐中可以看到，人會進行從安定到不定、從熟悉到陌生的主動選擇。

上書房：您在書中提到了一批走向荒野的思想家，他們走入荒野的動因和我們今天的“探險”有什么不同？

孫寧：與今天的“探險”相比，他們走入荒野更多還是源于一種本真的沖動。

梭羅的方式在我看來更接近“真正地走向荒野”——他在瓦爾登湖獨居兩年，自己蓋房子、種糧食，不是去“體驗生活”，然后回來寫書，而是真正把自己放了進去。

另外，今天我們的“探險”會精準標注冒險地點的經緯度，把原本未知的荒野探索，變成了有固定坐標，甚至可精準復刻的打卡體驗。但真正的荒野探索，從來沒有固定的位置、既定的路線，一切都是未知的。

法國哲學家伯格森曾提出一個核心觀點：現代社會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將一切體驗空間化。人的生命體驗本身是流動的、動態的、不可復刻的，但現代人習慣用精準的經緯度、固定的位置，把鮮活的體驗固化、定格，這或許就是我們與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

上書房：回過頭來看，“圍觀”與“走入”相比，最本質的區別是什么？

孫寧：最本質的區別在于：關注是一種“看”，而走向荒野是一種“做”。在觀看中，我們始終是安全的、抽離的、置身事外的——屏幕上的風雨雷電傷不到你。但真正地走向荒野，意味著你放棄了這種安全距離，把自己的身體交付出去。

這也是為什么我在書中要區分“旅行”和“走向荒野”的原因。旅行是規劃好的、標準化的消費行為，你知道下一站去哪里、住什么酒店、吃什么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而走向荒野，恰恰是為了打破這種掌控——你不知道前方會遇到什么，你放棄了文明的庇護，也放棄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幻覺。

在真正的荒野中，自然界“危險”和“動蕩”的一面被放大，人類的弱小和無力也被放大，這讓人們被置于一種特殊的情境中，迫使我們直面自己的有限性。因此，走向荒野絕不是一場有著準確目的地的旅行，而是前往真正未知之地的冒險，它需要我們對自然的動蕩和危險有充分的認識，也需要人類最堅定的意志和決斷。

荒野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只要人類的認知和探索存在邊界，未知的空間、領域就會成為新的荒野】

上書房：您提到走向荒野需要“最堅定的意志和決斷”。我們為之付出決斷的那個“荒野”，究竟意味著什么？

孫寧：這個問題觸及了荒野的哲學內核。早在1755年，盧梭就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中提出了“高貴的野蠻人”的概念。他認為原始狀態下的人類天真、善良、自由，未被私有制、法律和社會等級所玷污。文明進步的過程，同時也是道德墮落的過程。盧梭對自然狀態的推崇，本質上是對現代文明弊端的深刻批判。這開創了用“自然”來批判“文明”的思想傳統。延續這個傳統，荒野便可以當作文明的“反面”。

因此，我們不能只把荒野看作一片未開發的物理空間。它更是一種精神隱喻、一種思想視角。走向荒野，本質上是人對現代性困境的一種反思?；囊安皇呛唵蔚淖匀槐Ｗo區，而是超出人類認知尺度和存在尺度的“未知之地”——它拒絕被我們完全認識和掌控，甚至不能被刻意尋找。

從這個意義上看，我們人類總會在生命的某個時刻走向荒野，和自己面對面。而荒野也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走向荒野亦可以是在任何時候采取的行動。

上書房：走入荒野可以看作對抗現代性困境的一種解法？

孫寧：并不能稱之為解法。時至今日，人類依然深陷現代性困境（例如：勞動對人的“異化”；在“祛魅”的世界中，一切都被分析、計算、功利化地對待；“原子化”社會的孤獨與精神虛無等），甚至愈陷愈深，目前沒有任何一種方式可以徹底解決這一問題?；囊疤剿魍瑯訜o法根治現代性的弊端。

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的《天真之歌》與《經驗之歌》，很好地描述了這一點。布萊克在作品中對比了兩種狀態：天真狀態下，世界擁有共享的土地、自由的綠地，人類僅受神性引導；而進入現代經驗狀態后，世界被拆分出邊界，人類被監管和束縛??經歷過現代性“經驗之歌”洗禮的人，再也無法回歸純粹的“天真之歌”的狀態。

因此，荒野所能提供的，只是一種全新的觀察視角、一種精神可能性，讓人暫時從固化的現代社會秩序中抽身、抽離。荒野無法讓我們徹底擺脫現代性困境，但它能讓我們短暫逃離，讓我們看見，除了功利化、秩序化的現代生活之外，人類還有其他的生存可能性。

而這種“看見”本身就構成了我們反思和批判的起點，也才有可能孕育出某種“居間的智慧”——即在現代秩序與自然原始中找到平衡與圓融的可能。

上書房：但人終究是社會性動物，不可能徹底脫離社會秩序生存。那荒野體驗對現代人而言，為什么依然不可或缺、至關重要？

孫寧：正因為人無法徹底脫離社會，荒野體驗才顯得格外重要——它提供了一種在社會秩序內部無法獲得的“外部視角”。

我們可以從人類對荒野認知的時代演變來理解這種價值變遷。前工業時代，人類將荒野視為充滿威脅的禁地，蠻荒之地不受人類律法約束，充滿未知與危險，會誘惑人偏離正道，但同時，荒野也為人類提供了自我凈化、自我救贖的精神契機。

進入工業化時代，荒野的屬性徹底改變，不再是精神場域，而是變成了資源掠奪地，人類將未被開發的蠻荒之地，定義為可開采木材、礦物的資源載體，文明的進步等同于對荒野的征服與開發。

到了后工業時代，工業化、城市化的弊端全面顯現，人的異化、生活的擁擠嘈雜、精神的空洞焦慮成為普遍困境。此時，荒野重新回歸神圣，成為現代人的精神避難所，從資源開發地，轉變為讓人逃離世俗內耗、實現精神喘息的純粹場域。如今的徒步熱潮、荒野求生熱潮，本質就是現代人主動從現代性秩序中抽身、尋求精神救贖的體現。

所以，荒野體驗的不可或缺之處在于：它讓我們得以暫時站在社會秩序之外，重新審視自己被社會賦予的角色、壓力和執念。

上書房：不過，從時代變化來看，人類對荒野的恐懼感、敬畏感在不斷消退，荒野的危險性、誘惑性都在慢慢淡化。

孫寧：確實如此，當下大眾對荒野的認知已經出現了范式轉移。過去我們認為，剝離人類干預，自然會回歸完美、平衡、神圣的原始狀態；但現在我們更認可，自然是動態調整、持續變化的體系，始終充滿未知與野性。

這種認知變化的核心原因是技術迭代。GPS、衛星電話等技術，消解了荒野的神秘感與致命風險，除極端情況外，人類已經可以精準掌控絕大多數荒野環境。蕾切爾·卡森在《寂靜的春天》中提到，化學污染已經滲透地球的每一個角落，地球上早已不存在純粹的“處女地”。

早在1890年，美國人口普查局就提出，美國的陸地拓荒邊疆已經徹底消失，人類通過與荒野搏斗探索自我的原始路徑就此終結。自此之后，人類所有的荒野體驗，本質上都是模擬性的拓荒體驗，例如當時美國童子軍的興起，就是為了彌補這種拓荒體驗的缺失。

上書房：真實的荒野正在消失，但人類對荒野體驗的需求卻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強烈。

孫寧：沒錯。從隱喻的角度來說，人類需要通過真實的體驗，在社會秩序與私人自我之間來回切換，通過模擬拓荒、荒野探索，暫時脫離固化的社會身份，尋找失落的自我與主體性。

上書房：當地球的原始荒野已經基本消失，太空是否會成為人類的新荒野？

孫寧：這個想法在20世紀就已經被廣泛探討。日本動畫《星際牛仔》就精準詮釋了這一觀點：1890年，地球拓荒邊疆消失后，人類開始將星際空間視為全新的拓荒邊界。星際冒險中蘊含的疏離感、未知感，和早期人類探索荒野的體驗完全一致，這也是大量科幻作品的核心主題。

《星際牛仔》劇照

上書房：這么看來，荒野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孫寧：是的。人類本身是有限的存在，永遠無法窮盡未知世界。只要人類的認知和探索存在邊界，未知的空間、領域就會成為新的荒野，拓荒與探索就會永遠存在。全知全能是上帝的特質，人類永遠只能處于探索、拓荒的過程之中。

但需要警惕的是，傳統的拓荒精神存在固有弊端：向外擴張、突破邊界、將未知領域納入自我掌控，這是一種侵略性、占有性的思維，美國“西進運動”就是典型。所以我在新書最后一章提出了“寂靜主義”，這不僅是一種哲學研究態度，更是一種生存態度：面對未知與自我之外的萬物，不必一味拓荒、征服，而是要學會敬畏、共處。

在渺小感中扎根

【在荒野中，“我”失去了主體性，卻又以另一種方式確立了主體性】

上書房：您在書中寫到一個很動人的意象：在荒野中，人“像一個原子，像今天的一口呼吸”。人們為何會主動走向甚至沉醉于這種渺小感和無力感？

孫寧：我的設想是，一個被困在現代性當中的人，當他意識到自己如此渺小無力時，那些折磨他的壓力會不會隨之變小？如果你只是這么微小的一口呼吸，那么你暫時承受的壓力又算得了什么？這好像是一種反向的情緒疏導。

同時，這里還有一種康德講的“崇高感”。當人面對海嘯、群山、荒野這種磅礴、壓迫性的宏大力量時，會產生恐懼與愉悅并存的體驗，這種獨特的審美感受，是世俗生活無法提供的，也是很多人反復奔赴荒野的核心原因。

更深一層，你還會產生一種歸屬感。在現代社會，你有時會覺得自己始終是一顆螺絲釘，可以在團隊里合作，但始終沒有歸屬感。反而在荒野中，你作為宇宙中的一個小小原子，會有一個更深層次的感受——自己是屬于某個更大的整體的。中國人講安身立命，但我們在現代社會好像很難安頓下來。反倒是在面對巨大未知的荒野時，在接受自己的無力感時，可能會有更深層次的安定下來的感覺。我在書里把這叫“扎根”。

換一個視角審視，在進入荒野之后，主體性的消解并非來自外力的掠奪，而是一場來自靜默力量的邀約，邀請我們將緊緊攥住的自我輕輕放下，融入更遼闊、更幽微、更深邃的存在之網中。于是我們自愿地交出一部分主體性。在荒野中，“我”失去了主體性，卻又以另一種方式確立了主體性。

上書房：書中還提到了人在荒野，或者說在自然之中該如何自處，例如愛默生、梭羅都非常注重訓練人感知自然、觀察萬物的能力，這在當下是否依然重要？

孫寧：當然重要。如今，隨著算法和大數據技術的普及，人類的認知模式正變得越來越粗糙、功利。算法時代，人們習慣將文本、事物、體驗拆解成標準化的框架、結論、要點，但所有細膩、柔軟、隱性的細節都可能被過濾、遺漏。

過去的文科教育，核心是訓練人的感知力、敏感度，讓人捕捉事物的細節與隱性內涵；但現在的認知模式，就像一張稀疏的網，只能打撈表層的結論，漏掉了最珍貴、最豐富的生命細節。愛默生強調的感知訓練，就是讓人回歸細膩的感知狀態，接住生活與自然中的細微美好，而非只追求功利性的結果。不巧的是，這種認知的粗糙化，或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不可逆的。

上書房：那些細微的感知、細節真的有必要嗎？這對普通人的意義是什么？

孫寧：不同的認知模式，對應不同的存在方式?？茖W家可以通過標簽化、標準化的方式認知事物、定義萬物，但詩人、藝術家、普通人的生命價值，恰恰藏在細膩的感受、柔軟的情緒、獨特的體驗之中。

世界的存在形式是多元的，認知方式也應該是多元的。當下最大的問題，不是存在標準化認知，而是整個社會逐漸只剩下這一種認知尺度。單一的認知模式，會讓人的精神世界變得貧瘠、固化。

上書房：因此，我們對荒野的認知變化，或許也會改變我們自己的行為和思考方式？

孫寧：是的。教育的核心價值，就是讓人擁有多元的認知尺度，看見世界的多種可能性。當下的教育，越來越追求單一的標準答案。但真正的智慧，不只是從多種認知方式中選出最優解，而是可以在不同認知視角之間，相互包容多元、看見差異。

我剛剛也提到了“居間的智慧”，荒野與世俗、自然與社會之間的來回游走，本質上就是在訓練這種居間的生存態度，讓人不偏執、不固化，擁有更開闊的精神視野。

上書房：“居間的智慧”讓我想到中國傳統中的“天人合一”。

孫寧：我在后記中專門寫了中西自然觀的對比。西方思想始終存在人與世界的二元區分，先界定人與萬物的差異，再嘗試建立聯結；而東方思想從一開始，就追求人與萬物的交融共生。

不過二者底層邏輯也有共通之處。有學者將“格物”解讀為“格斗萬物”，意味著人與物之間本身就存在張力、存在博弈，并非全然順遂交融，這一點和西方人與自然的對峙、對自然的探索有相似之處。歸根結底，人類的底層體驗是共通的，所有人都會感知到自我與外物的差異，都會在探索外部世界的過程中確認自我。

上書房：您希望讀者讀完這本書后，能獲得什么樣的收獲？

孫寧：這本書的哲學形態是極度個體性的，我也只能借此表達自己的思考與認知。我希望讀者讀完之后，能夠跳出固化的大眾認知，明白當下主流的自然觀、績效主義、功利秩序等，都只是人類社會的世俗約定，并非永恒真理，在自然與永恒的尺度下，有些執念十分渺小。我更希望大家能學會用多元的眼光看待世界，擺脫單一的認知桎梏，建立屬于自己的個體哲學。

《荒野中的哲學家》

孫寧 著

上海三聯書店

原標題：《上千萬人圍觀、越來越多人出發：我們到底在荒野里找什么？》

欄目主編：王一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肖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