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院辦公室的空調壞了,八月天悶得像蒸籠。
我坐在輪椅上,簽字的手抖得握不住筆。
大兒子王浩宇站在旁邊,不停看手機,說下午三點還得去公司開會。
我抬頭看他,他躲開我的目光,走到窗口接了個電話。
他說:“辦好了,你別催了。”
我把筆放下,透過窗戶看樓下。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小兒子王浩晨走下來。
他沒上來,就站在車邊,抬頭看著我窗戶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的手又開始抖了。
這回不是因為手沒力氣。
是因為我知道,我這輩子,怕是把最珍貴的東西,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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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陳玉麗,今年六十五了。
退休前在紡織廠干了三十年,一輩子勤勤懇懇,把兩個兒子拉扯大。
大兒子王浩宇,小兒子王浩晨,差了三歲。
要說偏心,街坊鄰居誰不知道我偏老大偏得離譜。
可我自己不認。
我總覺得,我是一碗水端平的。
老大嘴巴甜,會哄人,考個六十分都能說得天花亂墜。
老二嘴笨,考了第一名也不吭聲,把卷子往桌上一放,我就覺得那是他該做的。
有一回,王浩晨放了學,把一張年級第一的獎狀摔在飯桌上。
他站在我面前,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媽,您能不能也夸我一次?”
我當時正在炒菜,手里鍋鏟都沒放下,隨口說了句:“考第一不是應該的嗎?有什么好夸的。”
他沒再說第二句話,把獎狀卷起來,塞進書包里。
現在想起來,他那時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憋了一包淚。
可我就是沒當回事。
王浩宇不一樣。他考了八十分,回來就跟我說:“媽,這次題目可難了,全班及格的才五個人,我考了八十分,老師都夸我呢。”
我聽了高興,逢人就講:“我家老大聰明,將來指定有出息。”
王浩晨在旁邊聽著,也不說話,低著頭寫作業。
有一回鄰居張嬸來串門,看見我在夸王浩宇,就小聲說了句:“你家老二不是也挺好的嗎?成績還好。”
我說:“好什么好,悶葫蘆一個,將來娶媳婦都費勁。”
張嬸沒再說什么,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現在還記得。
是那種“你遲早要后悔”的眼神。
王浩晨他爹走得早,才四十多歲就沒了,留我一人拉扯兩個孩子。
那幾年是真難。廠里三班倒,下了班還得回家做飯洗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可再難,我也沒讓兩個孩子餓著。
王浩宇從小就懂事,知道幫我干活,放學回來掃地擦桌子。王浩晨不吭聲,但碗是他洗的,地是他拖的。他干活不邀功,干完就回屋看書。
我那時候不覺得什么,現在想想,他不是不干事,是不說。
后來兩個兒子都長大了,王浩宇考了個大專,畢業后在城里找了份工作。
王浩晨考上了大學,學費是借的,我給他湊了一半,剩下的是他自己打工掙的。
那幾年我身體還行,在廠里辦了退休,每個月領一千多塊錢的退休金。我自己省吃儉用,攢了點錢,想著將來能給兒子們添點。
誰知道,老房子要拆遷了。
02
消息來得突然。
街坊鄰居都炸了鍋,說補償方案下來了,按面積補,能分一套商品房。
我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盤算著這房子值多少錢。
地段在城南,不算最中心,但交通方便,旁邊有菜市場、醫院,據說不止兩百萬。
我琢磨了一夜,第二天給兩個兒子打了電話。
王浩宇接了電話,當天晚上就趕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說:“媽,您辛苦了半輩子,這下可算能享福了。”
他給我帶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還帶了他媳婦曹玉芳做的紅燒肉。
那天晚上,王浩宇陪我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聊到大半夜。
他說他媳婦懷孕了,現在租的房子太小,孩子出生了連個嬰兒房都放不下。
他說他想買套大點的房子,可首付還差一大截,愁得整夜睡不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語氣可憐巴巴的。
我當時心里就軟了。
王浩晨一直到第三天晚上才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收拾東西,屋子里堆滿了紙箱。
他也沒說話,蹲下來就開始幫我打包。碗筷一個一個包好,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放進紙箱里。
我問他吃飯了沒,他說吃過了。
我又問他公司怎么樣了,他說還行。
我再問他女朋友找到了沒,他頓了頓說:“不急。”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打包的背影,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什么都悶在心里,不跟我說。
可我又一想,他悶著也好,省得我操心。
那幾天王浩宇來得勤,隔天就來一趟,每次來都帶東西。
有時候是一兜水果,有時候是超市買的點心,還有一次帶了一件新衣服給我。
曹玉芳也跟著來了幾回,每回都挺著個肚子,坐在沙發上跟我聊天。
她說:“媽,房子的事您放心,以后我跟浩宇給您養老,您就安心享福。”
我嘴上說不用不用,心里美滋滋的。
王浩晨來了,就悶頭干活,也不說房子的事。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了,試探著問他:“老二,這房子的事,你看怎么辦?”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媽,您做主就行。”
我說:“那你說,給你哥好不好?”
他沒說話,低頭把最后一個碗包好,站起來說:“媽,我去倒垃圾。”
那包垃圾他拎了好久才回來,回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
他站在門口說:“媽,我公司還有點事,先走了。”
我看著他騎著那輛舊電動車走了,心里忽然有點發空。
可一轉念,又覺得這孩子就是不懂事,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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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遷的事定下來了。
補償方案公示那天,王浩宇早早請了假,開著車帶我去街道辦簽字。
曹玉芳也來了,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坐在街道辦的椅子上等我。
工作人員把方案念了一遍:按面積補償,城南位置,一套三室一廳的商品房,市場價大概三百萬左右。
我聽了,心跳都加快了。
簽完字出來,王浩宇扶著我說:“媽,這房咱什么時候去看?”
我說:“急什么,還沒建好呢。”
曹玉芳在旁邊說:“媽,我聽人說隔壁小區有現房,要不咱去看看?”
我說:“等建好再說吧。”
那天晚上,王浩宇一家在我這兒吃的晚飯。
曹玉芳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道蓮藕排骨湯。
王浩宇給我夾菜,說媽您多吃點,這段時間辛苦了。
曹玉芳也給我盛湯,說媽您身子骨要緊,以后享福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看著一桌子菜,看著兒子兒媳這么孝順,心里說不出的高興。
那天晚上他們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越想越覺得這日子有盼頭。
后來房子建好了,鑰匙拿到手那天,王浩宇開車帶我去的。
三室一廳,九十八平米,朝南的陽臺上陽光很好。
王浩宇站在陽臺上,指著前面說:“媽,這塊地以后要建公園,到時候您推開窗戶就能看見公園。”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藍天白云,心里想著,這下好了,這輩子總算沒白忙活。
接下來就是辦證的事了。
那段時間,曹玉芳三天兩頭往我這兒跑,嘴里說著“媽我來看您”,可話里話外總繞著房子轉。
有一回她帶著孩子來,小家伙已經會跑了,在屋子里到處鉆。
她坐在沙發上跟我說:“媽,這房子地段好,將來孩子上學也方便,城南那個小學可是重點。”
我聽了沒吭聲。
她又接著說:“浩宇說,房子過戶到他名下,以后您搬過來一起住,我給您收拾間朝陽的屋子。”
我說:“那老二呢?”
她愣了一下,笑說:“老二不是自己有公司嗎?他條件好,不差這套房。”
我心里有點不舒服,但也沒說什么。
后來王浩宇也來跟我談這事,說媽您放心,房子寫我名字,以后您養老我全包了。
我猶豫了好幾天,最后還是點頭了。
簽贈予協議那天,我讓王浩晨也來家里吃飯。
飯菜擺好了,王浩宇和曹玉芳坐在一邊,王浩晨一個人坐在對面。
我端起酒杯,把話挑明了:“老二,這房子我打算給你哥了。他要養家,你一個人好拼。”
王浩晨沒說話,放下筷子,看著我。
我又說:“你別不高興,媽也不是偏心,就是覺得你哥需要這房子。”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媽您高興就行。”
然后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轉身往外走。
我喊他:“你吃了再走啊。”
他頭也不回地說:“不餓。”
門關上了。
我氣得摔了筷子,罵道:“這孩子,怎么這么不爭氣!”
王浩宇在旁邊勸我,說媽您別生氣,老二就是這脾氣。
曹玉芳也勸,說老二會想通的。
可那頓飯,我吃得心里堵得慌。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王浩晨沒走遠。他在樓下蹲了好久,一根接一根抽煙,煙頭丟了一地。
他想著我小時候背著他去衛生院看病,想著我往他書包里塞雞蛋,想著我給他縫衣服。
他想著想著,蹲在那兒哭了一回。
哭完了,站起來擦擦眼淚,騎上電動車走了。
這些事情,我都是后來才知道的。
04
贈予協議簽完以后,王浩宇一家搬進了新房子。
他們裝修的時候,我去看過幾回,房子裝得挺漂亮,地板、吊頂、柜子,該有的都有了。
曹玉芳給我收拾了一間屋子,朝北的,不大,放了一張小床一個衣柜。
她說:“媽,這間屋以后您住。”
我嘴上說好,心里有點不舒服。
朝北的房子冬天冷,夏天熱,而且窗戶對著天井,曬不到太陽。
可我轉念一想,孩子也不容易,將就住吧。
王浩晨那段時間不怎么回來了,偶爾打個電話,說一兩句就掛了。
我在電話里問他:“你公司怎么樣了?”
他說:“還行。”
我又問:“你什么時候找個對象?”
他說:“不急。”
我說你都不急,媽都急死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您別管我了,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就掛了。
我把電話放下,嘴里罵他不孝,可心里其實有點想他。
時間過得快,轉眼三年。
這三年里,王浩宇一家過得挺熱鬧。
曹玉芳又生了個女兒,一兒一女湊了個好字,整天忙忙碌碌。
我住在那間朝北的屋子里,白天幫他們帶孩子、做飯、打掃衛生。
日子累是累點,但看著孫子孫女一天天長大,我心里挺高興。
只是有時候,我會想起王浩晨。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么樣了,公司做大了沒有,找對象了沒有。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給鄰居張嬸打了個電話,問她有沒有王浩晨的消息。
張嬸說:“你還記著你家老二呢?我以為你只認老大了。”
我說:“你這話說的,兩個兒子我都疼。”
張嬸說:“你疼不疼,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告訴我,王浩晨的公司做得還行,好像在城東買了房,日子過得去。
我說:“他找對象了沒?”
張嬸說:“你就別操心了,他要是找了,自然會告訴你。”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
那天晚上,王浩宇回來得晚,一進門就唉聲嘆氣的。
我問怎么了,他說公司最近效益不好,領導對他有意見。
我說你好好干,別想太多。
他沒吭聲,回屋去了。
后來我才知道,不只是公司的事,他還在外面借了點錢,利息高,壓力大。
可他不跟我說,我也不好問。
那年冬天,天氣冷得厲害,屋外的水管都凍裂了。
我感冒了,咳嗽了好幾天,一直不好。王浩宇帶我去醫院看,醫生說沒什么大礙,多休息就行。
可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廁所,突然覺得頭暈,眼前一黑,一頭栽在地上。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里了。
王浩宇坐在床邊,臉色很不好看。
他說:“媽,您中風了。”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什么,可是話說不出來。
我的右半邊身子,不聽使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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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
王浩宇開始還天天來,后來來得少了。有時候是曹玉芳來,坐一會兒就走,說孩子在家沒人看。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的右半邊身子動不了,左胳膊還能抬,但沒什么力氣。
護士每天來給我翻身、擦洗,說這樣能防止長褥瘡。
我嘴也歪了,說話含含糊糊的,有時候說三句人家只能聽懂半句。
王浩宇來了幾次,坐在床邊玩手機。
有一回他接了個電話,我聽見他說:“我知道了,再寬限幾天,我把錢湊上。”
他掛了電話,看我一眼,說媽您好好休息,公司還有點事。
他走了以后,我看著天花板,眼淚不知道為什么就下來了。
住了四十多天,王浩宇來接我出院。
我以為他要接我回家,可他把車開到了城郊一個地方。
我一看,不對。
“這是哪兒?”我含含糊糊地問。
他說:“媽,家里實在沒人照顧您,我跟玉芳商量了一下,給您找了個養老院。”
我沒說話。
車停在一棟舊樓前面,灰色的外墻,鐵門上銹跡斑斑。
他把我扶下車,輪椅從后備箱搬下來,推著我往里走。
養老院的院子里晾著好幾排被子,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著我們。
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笑瞇瞇的,領著我們去辦公室。
簽協議的時候,王浩宇一直在催我快點簽字,說他下午還要去公司開會。
我拿著筆,手抖得厲害。
我抬頭看著他,說:“浩宇,那套房子……”
他打斷我:“媽,您先住著,房子的事以后再說。”
他站起來,說去外面接個電話。
我透過窗戶看見他站在樓下,對著電話那頭說:“辦好了,你別催了。”
然后他掛了電話,點了一根煙,背對著我。
我看著他的背影,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個念頭:那套300萬的房子,就是從這一刻開始,換成了這張養老院的床位?
我手里的筆,更重了。
這時候,樓下傳來一聲汽車喇叭響。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下來。
是王浩晨。
他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腰板挺直,跟三年前那個騎電動車的小伙子完全不一樣了。
他走到院子中間,抬頭看著我窗戶的方向。
我跟他隔著四層樓的玻璃,四目相對。
然后他走進樓里了。
我手里的筆,忽然就寫不動了。
06
王浩晨進辦公室的時候,王浩宇正好打完電話回來了。
兩兄弟面對面站著,都沒說話。
王浩晨看了我一眼,走過去把我手里的筆拿下來。
他說:“媽,咱們走。”
王浩宇急了,擋在前面說:“老二,你什么意思?”
王浩晨沒理他,蹲下來把我的東西往塑料袋里裝。
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杯子,一把梳子。
他裝得很快,動作利索,裝完了站起來,把我從輪椅上抱起來。
我含含糊糊地說:“你哥……”
他打斷我:“別說了,跟我走。”
王浩宇在后面喊:“你有什么資格接走媽?你當年連房子都沒分到,現在充什么孝子?”
王浩晨抱著我,轉過身看著王浩宇。
他說:“哥,我不是來分什么的。我只是來接我媽回家。”
王浩宇說:“你少在這裝好人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你公司不行了,想打媽的主意吧?”
王浩晨沒接話,抱著我往外走。
王浩宇追到門口,喊著:“你把媽接走了,養老錢誰出?”
王浩晨已經走到車邊了,把我輕輕放進后座。
他關上車門,回頭看了王浩宇一眼,說:“哥,這三年來,你給媽花過多少錢,我心里有數。”
王浩宇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王浩晨沒再說,上了車,發動了車。
車子開出養老院大門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王浩宇站在門口,氣急敗壞地跺腳。
許憶柳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
她喊了我一聲:“媽,沒事了。”
我側過頭看她,她用手背幫我擦了擦眼淚。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開始哭的。
車子開上大路,窗外的風吹進來,暖洋洋的。
我看著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突然覺得,好像有很多年沒有這樣好好看過窗外了。
到了王浩晨家,我才知道什么叫有錢。
城東的一個小區,大門氣派得像個公園,里面有假山有水,還有兒童游樂區。
王浩晨家在六樓,復式樓,樓下是客廳和廚房,樓上是臥室。
許憶柳給我收拾了樓下一間朝陽的屋子,窗戶外面有一棵石榴樹,結著紅燦燦的果子。
床是新買的,席夢思上面鋪著軟軟的褥子。
床頭柜上放著一束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黃黃白白的,好看得很。
王浩晨把我抱到床上,給我蓋好被子。
我躺在那兒,摸著軟軟的褥子,聞著空氣中的花香味,忽然覺得這輩子的所有苦,好像都白受了。
可我又覺得,這輩子的苦,好像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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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安頓好以后,許憶柳給我端來一碗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紅棗和枸杞。
她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我吃。
我說:“你們公司……”
她說:“媽,公司挺好的,您別操心。”
我說:“那車……”
她說:“那車是公司配的,浩晨自己做點生意,這幾年運氣好,做起來了。”
我含著粥,沒說話。
許憶柳又說:“其實浩晨早想接您過來,就是怕您不愿意。”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會不愿意?”
她笑了笑,說:“您不是一直覺得,老大才是您的依靠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我放下勺子,說:“我那時候……”
“媽,我沒別的意思。”她趕緊說,“我就是告訴您,浩晨一直惦記著您。”
她又舀了一勺粥,遞到我嘴邊。
我張了張嘴,粥進去了,咽下去的時候,噎在嗓子眼,半天才下去。
到了晚上,王浩晨從樓上下來,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著一張存折,放在床頭柜上。
“媽,這是您這些年攢的養老金,我給取出來了,一共十八萬零三千。”
我吃力地側過頭,看著他:“你……你什么時候拿的?”
“今天上午。”他說,“去醫院辦出院手續的時候,順便去銀行取的。”
“那錢……”
“錢在這,一分沒少。”他把存折翻開給我看,“您自己收著,誰也別給。”
我看著存折上的數字,十八萬零三百。
這是我這些年一點一點攢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為了留著防老。
王浩宇說幫他周轉一下,我沒給。曹玉芳說借去給孩子交學費,我也沒給。
我一直存著,存到今天。
王浩晨把存折塞到我枕頭底下:“媽,您別給別人了,這錢,留著自己花。”
我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里轉。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媽,我明天早上給您熬點湯,補補身子。”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愣。
窗外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簾上,風一吹,樹葉嘩嘩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王浩晨小時候發燒,我背著他跑了三里路去衛生院。
那時候,他也是這么趴在我背上,小臉燒得通紅,嘴里喊“媽,我疼”。
我一邊跑一邊哭,心想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后來他的燒退了,我守了他一夜,天亮了才瞇了一會兒。
那時候的感情,怎么后來就沒了呢?
08
在王浩晨家住了幾天,我的身子漸漸好了一點。
能自己翻身了,話也說得清楚了一些。
許憶柳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鴿子湯、鯽魚湯、排骨湯,換著來。
她說:“媽,您多喝點湯,補補身子。”
有一天下午,她扶著我到院子里曬太陽。
石榴樹上還有幾顆沒掉的果子,紅彤彤的,很好看。
她給我倒了杯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我說:“憶柳,你跟浩晨,你們……”
她大概知道我想問什么,笑了笑說:“我們六年前結的婚,沒大辦,就領了個證。浩晨說,他不想麻煩您。”
我聽了,心里一酸。
“那你們有孩子了嗎?”
“還在努力。”她有點不好意思,“浩晨說,先把事業做穩了。”
我點了點頭,又問她:“他以前,是不是恨我?”
許憶柳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說實話,您別生氣。”
“你說。”
“他以前恨過。”她看著遠處,“剛搬出來那兩年,他不怎么提您。有一回他喝了點酒,跟我說,媽把房子給哥了,他心里難受,但更難受的是,媽從沒問過他需要什么。”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他不會說的。”許憶柳說,“他就是那樣的人,什么都往心里裝。裝不下了,就自己消化。”
頓了頓,她又說:“但我看得出,他還是惦記您的。”
“這一回,”我說,“是我欠他的。”
許憶柳沒接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天晚上,王浩晨回來得早,還帶了一碗餛飩。
他說:“路過那家老店,買了您愛吃的。”
我看著他,他頭發有點長了,眼下有些青,大概最近忙得很。
我說:“浩晨,你坐下來,媽有話跟你說。”
他坐下來,看著我。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存折,遞給他:“這錢,你拿著。”
他愣了一下,沒接。
“媽老了,說句不好聽的,不定什么時候就沒了。這錢留給你,算是我這個媽的一點心意。”
他把存折推回來:“媽,您自己留著。我這不是……”
“你聽我說完。”我打斷他,“你哥那邊,這房子就隨他去吧。我不追究了。反正房子也給了他,就當是我這輩子欠他的,還清了。但我欠你的,我這一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我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王浩晨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把存折拿起來。
可他沒有裝進兜里,而是把它放回了我的枕頭底下。
他紅著眼睛說:“媽,您活著比什么都強。”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到很晚才睡著。
窗外的石榴樹,在月光里晃啊晃。
我在心里說,玉麗啊玉麗,你這輩子偏了一輩子的心,到頭來,最被虧待的那個,才是最念你好的。
09
住了快一個月,我的身子好了很多。
能拄著拐杖下地走幾步了,說話利索了,吃飯也能自己端碗。
王浩宇一直沒來電話。
我心里有點涼,可也沒主動打給他。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說什么。難道問他為什么把我扔在養老院不聞不問?還是問他那套房子值多少錢?
問出來,也是自討沒趣。
倒是許憶柳告訴我一件事。
她說,王浩宇那段時間日子不好過。
公司在裁員,他是第一批被裁的。失業以后,他想著自己做生意,把房子抵押出去貸了一筆款,結果虧得血本無歸。
曹玉芳跟他吵了好幾次架,鬧著要離婚。
許憶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可我聽在耳朵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慌。
我不知道該心疼他還是該恨他。
他把我送進養老院的時候,可曾有一秒鐘心疼過我?
王浩晨晚上下班,帶回來一個消息。
“哥明天過來。”
我愣了一下:“他來干什么?”
“他說有事談。”王浩晨頓了頓,“媽,他的事,您別管了,我來處理。”
我說:“你別跟他吵。”
他笑了笑:“放心,不吵。”
第二天下午,王浩宇果然來了。
他瘦了很多,眼窩都凹進去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不像以前那么精神。
他進門以后,看了一眼這房子,臉色有點不自然。
王浩晨給他倒了杯茶,兩人坐在客廳里,誰也不說話。
我坐在旁邊的輪椅上,也沒開口。
最后是王浩宇先說了:“老二,我這邊,實在周轉不開了。”
王浩晨說:“你說。”
“我把房子押了兩回,現在利息都還不上了,銀行要收房。”
“然后呢?”
“我想來跟你借點錢,不多,二十萬就行。”
王浩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王浩宇又說話了:“你把媽接走了,這養老院的錢也用不著了,你有錢,借我周轉一下,我緩過來就還你。”
王浩晨放下茶杯,看著我。
“哥,你今天來,是為了媽養老院的錢,還是為了自己的債?”
王浩宇的臉一下子紅了:“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王浩晨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媽在我這兒,跟你那二十萬,不是一回事。”
“那你借不借?”
“不借。”
王浩宇猛地站起來,聲音提高了:“王浩晨,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當年連房子都沒分到,現在裝什么大款?”
王浩晨沒動,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張照片,遞給王浩宇。
“你看看這個。”
王浩宇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變了。
那是那套房子的抵押合同復印件,上面有他的簽字和手印。
“你從哪里搞到的?”
“抵押中心有備案,誰都能查到。”王浩晨說,“哥,這套房子,你把它押了兩次,一共貸了一百八十萬。第一次是開公司,第二次是還利息。”
王浩宇的手開始抖了。
“現在銀行要收房,還要起訴你。”
王浩晨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王浩宇。
“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只是想告訴你,媽這一輩子就攢了這么點東西,你別把它全敗光了。”
王浩宇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那是我的兒子,我從小捧在手心里的大兒子。
可他現在站在我面前,我卻覺得,從頭到腳,全是陌生的。
10
王浩宇最終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靠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他走出小區的門,消失在拐角處。
許憶柳端了杯水給我,問我:“媽,您還好吧?”
我說:“沒事,我就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點點頭,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發呆。
樹上還剩最后一顆石榴,紅得發紫,垂在枝頭,風一吹就晃。
我忽然想明白了,有些東西,就跟這石榴樹上的果子一樣。
看著好看,摘下來,可能早就爛了心。
我在這棵樹下住了一個月,眼看著它從青變紅,從紅變深,現在葉子都快掉光了。
樹還是那棵樹,可果子遲早要落地。
就像我這輩子,到頭來才明白,最該珍惜的,一直被我扔在角落里。
那天晚上,王浩晨端了碗湯進來。
他坐在床邊看我喝完,收了碗要走。
我喊住他:“浩晨,你坐下來,媽跟你說幾句話。”
他坐下,看著我。
“媽以前,錯得離譜。”我說,“我把房子給了你哥,給了就給了吧,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這么多年,我從沒正眼看過你一回。”
他沒說話,低著頭。
“你小時候考第一名,媽沒夸你。你考上大學,媽沒給你湊夠學費。你創業沒錢,媽沒幫你一把。你結婚,媽連喜酒都沒喝上一口。”
我拉著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繭子。
“這輩子,媽對不住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說:“媽,我不怪您。”
“怎么能不怪?”
“小時候怪過。”他說,“后來不怪了。因為我知道,您也是第一次當媽,您不知道該怎么做。”
他頓了頓:“而且,您那時候太苦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他替我擦了擦眼淚:“媽,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您在我這兒,好好住著,我給您養老送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翻來覆去,腦子里走馬燈似的轉著這些年的事。
年輕的時候,總以為日子很長,以后有的是機會彌補。
可到頭來才發現,有些虧欠,一輩子都還不清。
窗外的石榴樹,在月光里搖搖晃晃。
我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閉上眼睛。
心想,明天早上,讓浩晨帶我去公園轉轉吧。
活了六十五年,頭一回,想好好看看這個城里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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