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刮得人臉生疼。周晟涵牽著一個五歲男孩的手走進正院時,我正端著參湯準備去書房。
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露出一張小臉,眉眼跟他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婉清,這是韻軒。”
我的手腕一抖,參湯灑了大半。
韻軒。那是他新婚夜握著我的手說“將來咱們的兒子就叫韻軒”時定的名字。現在,他給了別人的兒子。
那碗參湯的瓷片迸了一地,我蹲下去撿,手被劃了一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來的時候我沒覺得疼。
真的,比不上心里疼。
“夫人!”丫鬟小翠尖叫一聲,我聽見腳步聲亂起來,聽見下人們嚷嚷著傳大夫,聽見周晟涵小聲哄那孩子說“別怕,娘只是不小心”。
娘。
我抬起頭,看見那孩子正怯怯地看著我,周晟涵蹲在他面前,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眼神護著他。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這五年,我的心意和等待,喂了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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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葉婉清,是鎮國公府嫡女,十七歲那年嫁進靖安王府,做了世子周晟涵的正妻。
我娘走得早,臨去前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嫁到別人家,凡事多忍著些。忍忍就過去了。”
我把這句話刻在心里,忍了五年。
我忍著婆婆趙桂榮的冷言冷語,她嫌我三年無所出,當著下人的面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
我忍著周晟涵夜不歸宿的日子,他總說在外頭應酬,我信了五年。
我忍著小姑子周敏兒替我鳴不平時還要勸她:“你哥忙,別讓他操心。”
可現在,他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坐了一整夜。
周晟涵推門進來時,我正坐在窗邊,手里掐著那方繡了五年都沒繡完的帕子。
“婉清,你沒事吧?手還疼不疼?”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那個孩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什么時候有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坐到我對面,垂下頭。
“五年前,婉清。是我們成婚那年的秋天。”
“那年秋天你在外頭住了三個月,說是替父親去江南收租子。”我扭頭盯著他,“是那個時候?”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那年秋天我剛過門不到半年,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舍不得,說回來給我帶蘇州的綢緞。
我巴巴地等了他三個月,攢了滿滿一匣子給他的信,一封都沒寄出去。
他在外頭有了別人。
“那她呢?”我又問,“那個孩子娘呢?”
“死了。”他說得很快,“婉清,她死了。孩子沒地方去,我不能不管。”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一直躲著,不敢看我。
我當時沒多想,只覺得胸口悶得慌,喘不上氣來。后來我才知道,他在那件事上撒了多卑劣的謊。
“既然孩子回來了,就好好養著吧。”我說這話時指甲掐進了掌心,“到底是王府的血脈。”
周晟涵猛地抬起頭,眼眶都紅了:“婉清,我就知道你最賢惠。你放心,這孩子不會影響咱們……”
我當時沒讓他把話說完,站起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他以為我答應了。
他不知道我轉過身去的那一刻,眼淚流了滿臉。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趙桂榮就帶著那孩子來了我房里。
“婉清啊,你身子不好,養不了孩子,往后韻軒就跟著我住。我已經讓人把西廂收拾出來了,以后你只管顧好自己就行。”
她說話時眼睛都沒看我,只顧著逗那孩子。
“韻軒,叫祖母。”
“祖母。”
那孩子叫得甜,趙桂榮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這孩子多聽話。”
我心里堵得慌,但什么也沒說。
事已至此,我能說什么呢?
質問婆婆為什么對一個外室子這么好?
還是問她當年逼我喝的那些用來“調養身子”的藥,到底是真為了我好,還是嫌我沒生出兒子?
我什么都沒問,只是欠了欠身:“母親安排就好。”
趙桂榮滿意地點點頭,牽著孩子走了。
小翠氣得直跺腳:“夫人!您怎么就這么忍了?那可是外室子!連個名分都沒有的女人生的!”
“不然呢?”我抬頭看她,“我去鬧?去砸?然后呢?周晟涵會為了我把他兒子趕出去?還是會休了我再娶一個?”
小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都出去吧,我想靜靜。”
屋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二十六歲的臉,眼角的細紋都出來了。
這五年,我為了經營這個家操碎了心,花了好多心思打理王府的內務,想方設法討好趙桂榮,就連周晟涵的生意,也是我拿出嫁妝本錢幫他周轉。
結果呢?
結果他拿我的錢去養外室,養他的兒子。
想到這兒,我開始翻箱倒柜。
我在書房里翻了一整天,終于在他書案暗格里找到了一沓信。
是五年前的信。
信封上寫著“晟涵親啟”,是女人的字跡,娟秀工整。
我一封封地看。
里面是林夢璇寫給他的,從他們相識到他回京城,每個月都有一封。
信里有她的思念,有她懷了孩子的欣喜,有她說“等孩子出生了,你什么時候來接我們母子”。
最刺眼的是那封信——
“晟涵,你回去之后,葉氏對你好嗎?你上次說她是門面,可我這心里還是難受。若你真的只是為了葉家的權勢才娶她,又何必讓她……”
后面的話我沒看下去。
門面功夫。
他對那個女人說,娶我只是門面功夫。
我把那些信按原樣疊好,塞回暗格里。手抖得厲害,但眼淚一滴都沒掉。
周敏兒是下午過來的。她一進門就跑過來拉住我:“嫂子,我都聽說了。我哥他……”
“敏兒,”我打斷她,“你什么也別說了。”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不能這么忍著,你越忍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敏兒,我不忍了。”
周敏兒愣住了:“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一個人靜靜,先回娘家住幾天。”
“可……”
“你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會做傻事的。”
周敏兒還想說什么,門被推開了。
是周晟涵。
他看見周敏兒在,愣了愣:“敏兒也在?”
“哥!你到底對嫂子做了什么好事!”
“敏兒!”我叫住她,“別說了。”
周晟涵臉上有些掛不住:“婉清,我……”
“王爺,”我站起來,面不改色,“我想回娘家住幾天,行嗎?”
“住幾天就住幾天,來回也方便。正好我哥前陣子來信說想我了。”
“那……好吧。你要住多久?”
“看情況吧。”
他沒多說,只是從袖子里掏出幾張銀票:“拿著,回去買些東西給你爹和哥。”
我接過銀票看了一眼——一百兩。
夠打發我的了。
“謝謝王爺。”
我沒數,直接把銀票揣進了袖子里。
一百兩,折了我那三萬兩嫁妝的零頭又零頭。
我該跟他算算這筆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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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娘家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城南。
我讓人打聽了林夢璇的消息,說那人根本沒死,就住在城南的那條巷子里。
我怕弄錯,特意找了個不起眼的馬車,在巷口待了一整天,果然看到林夢璇從院子里走出來,身后跟著個老媽子。
她穿著簇新的綢緞衣裳,頭上戴著銀簪子,氣色好得很。跟前臺的人有說有笑,半點不像生了一場大病的樣子。
我讓馬夫遠遠跟著,看她在街上買了布料和一包糕點,又回了那個小院。
隔壁鄰居跟她打招呼:“林娘子,你兒子什么時候接回來啊?”
“快了,”她笑盈盈的,“我托人送信給他爹了,等他爹忙完了就來接。”
“你兒子有福氣,有你這般好娘。”
“說哪的話。”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周晟涵跟我說的“死了”,是他撒的謊。
他把孩子接回來試探我的態度,等林夢璇再“死而復生”,我就能順水推舟把她收進來。
反正孩子都已經進府了,我這個做正妻的還能說什么?
這種事,在京城里不是第一樁了。
我坐在馬車里,想了一路。
回到家,沈玉潔迎上來:“小姐,你怎么這個臉色?”
“乳娘,”我說,“幫我查幾樣東西。”
“你說。”
“這些年王爺做生意,銀錢上走過哪些賬目,都給我查清楚。”
沈玉潔是跟著我從葉家過來的老人,在賬房上待了十幾年,那些陳年舊賬逃不過她的眼睛。
“小姐,你這是……”
“該算的賬,總得算清楚。”
沈玉潔看著我,眼圈都紅了:“小姐,你終于想通了。”
我沒有回答她。
那個下午,我一個人坐在窗前想了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剛嫁進來時,為了討好趙桂榮,我給她打了多少對金鐲子、置了多少身衣裳。
想起周晟涵生病那回,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七天七夜,瘦了整整一大圈。
想起我拿自己的嫁妝銀子買田置地,說是王府的產業,其實他什么都沒出。
想起我三更半夜替他抄公文、對賬本,他就在旁邊呼呼大睡。
那些時候我總覺得,只要他對我笑一笑、說幾句貼心話,所有辛苦都值了。
可現在想想,我真傻。
傻到以為真情能換來真心。
晚上,葉磊來了。
“妹子,你讓我辦的事,我辦了。”他把一個小本子放在桌上,“這是你這幾年在王府置下的所有產業,都在你名下。地契、房契,我都讓人收好了。只要你一句話,我立馬就能辦妥。”
“謝謝哥。”
“你是我親妹子,說這話做什么。”他嘆了口氣,“當年父親就不太同意你嫁過去,是你說非他不嫁。如今……”
“是我瞎了眼。”
他看著我,聲音放輕了:“往后你想怎么辦?”
“哥,我想把屬于我的東西,都拿回來。”
“行,哥幫你。”
那晚我哥走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目送他走遠。
冬天的風特別冷,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似的。
我縮了縮脖子,轉身回了屋。
沈玉潔已經鋪好了床,見我進來,問了句:“小姐,明天還回王府嗎?”
“回。”
“回?你不是……”
“乳娘,我要回王府。”我說,“我那些東西還在那兒呢,不拿回來,我走得不甘心。”
“小姐打算怎么拿走?”
“慢慢拿。”我說,“王爺那么忙,哪有閑工夫看我搬東西?再說了,那些都是我的嫁妝,我拿回去也是合情合理的。”
04
回到王府,我一頭扎進了賬房。
那些年我幫著打理王府的賬目,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年王府的開銷,周晟涵的生意周轉,趙桂榮的體己錢,大部分都是從我嫁妝里借出去的。
這錢不能白借。
我找了幾個可靠的賬房先生,把賬目理了一遍。花了兩天工夫,把賬理清了。
那年的正月初三,周晟涵帶著那孩子去了廟里燒香。
趙桂榮也跟著去,走之前,我還聽見她跟下人說:“多給韻軒求道平安符,這孩子比有些人強。”
我在院里聽著,笑了笑。
“小翠,給我收拾幾件衣裳,我要回娘家。”
“夫人,你前兩日才回來……”
“東西太多,我拿不了。”我說,“先帶幾件回去,剩下的過些日子再拿。”
小翠沒多想,幫我收拾了幾個包袱。
我挑了幾樣最值錢的首飾和幾匹新置的布料,裝進馬車,一路回了家。
從那天起,我每隔幾天就回一趟娘家。
每次回去,都會帶點東西。
有時候是幾件首飾,有時候是幾卷字畫,有時候是幾匹綢緞。東西不多,就算被人撞見,也只當是我回娘家走動。
那段時間,周晟涵天天忙著逗孩子,趙桂榮忙著在親戚面前顯擺孫子。
他倆誰也沒注意我在干什么。
林夢璇更不敢露面,只能悄悄讓周晟涵的手下傳話。
平日里我在府里走動,連正眼都不看那孩子一眼。
小翠問我:“夫人,你不喜歡那個小公子嗎?”
“喜歡什么?”
“老爺的子嗣啊。”
“那是他的子嗣,不是我的。”
小翠張了張嘴,沒敢再說。
正月底,周敏兒又來了一趟。
她私下找到我,拉著我問:“嫂子,我聽說你總往娘家搬東西,到底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我娘家人想我了,我回家住兩天。”
“你別瞞我。我哥他……”
“敏兒,”我說,“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嫂子,你該不會要走吧?”
“走?我往哪走?”我笑了笑,“你不是說讓我忍嗎?我正在忍啊。”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眼圈發紅:“嫂子,我有時候真希望你別那么懂事。”
“懂事不好嗎?”
“好是好,”她嘆了口氣,“可太懂事的人,最容易吃虧。”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
周敏兒說的對,太懂事的人總是吃悶虧。往后,我不打算再懂事了。
二月初,我讓沈玉潔給我找人做了件事——把院子里的一間偏房收拾出來,改成自己的小廚房和庫房。
每天只讓小翠和老張出入,連周晟涵都不準進去。
他說:“你搗鼓什么呢?”
我說:“沒什么。就是身子乏了,自己弄點藥膳養養。”
他信了。
他什么都信。因為他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那段時間,我搬東西的次數越來越多。
剛開始是幾匹布、幾件首飾,后來變成了一卷卷字畫、一箱箱銀器。
再到后來,連庫房里那些老物件也分批挪走了。
每搬一次,我心里就痛快一分。
那些東西,每一件都是我這些年用嫁妝錢置辦的。哪怕我現在不要他了,這些東西也是我掙來的,我會一樣樣拿回來。
二月十二那天傍晚,我又從庫房里搬了兩箱東西出來。
趙桂榮的丫鬟銀秀看見后,多嘴問了一句:“夫人,又往娘家搬東西?”
我面不改色:“是啊,我娘家的嬸嬸前些日子托人帶信,說家里急用,我就拿點東西幫襯幫襯。你莫聲張。”
銀秀點點頭沒再問。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聲。趙桂榮這輩子精明一世,卻養了個連丫鬟都管不住的兒子,真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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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月十五,周晟涵跟我說林夢璇要進府了。
他說那話時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終于瞞不住了,那個“死了”的女人又活了。
“婉清,你別生氣。夢璇她……其實沒死。之前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才……”
“就這些?”
“你要納她為妾?”我問。
他點了點頭。
“行,我不生氣。這事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端著茶杯,放在嘴邊吹了吹,“該給人家一個名分。”
周晟涵愣住了。
“婉清,你真不怪我?”
“我怪你做什么?”我說,“孩子需要一個親娘,這個家也需要子嗣傳宗接代。我這一兩年身子都不太好,我也幫不上什么忙。既然林妹妹來了,也能分擔一些事情。”
我說得不急不緩,語氣溫柔。
周晟涵眼眶都紅了,一把拉住我的手:“婉清,你是我見過最賢惠的女人,我……”
我心里一陣發酸。賢惠?我這輩子最不想聽的就是這兩個字。
“王爺,”我把手抽出來,“既然要納妾,總要有個章程。你定個日子,我來操辦。”
他高興得像個孩子:“好好好,都聽你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這是我最后一次為他操持納妾了。
納妾的日子定在二月底。周晟涵還算要臉,沒大辦,只是請了幾家關系親近的人家,吃了一頓飯。
林夢璇進門那天,我穿著一身石榴紅的裙子站在前廳。
周晟涵從外頭領著她進來。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藕粉色衣裳,頭上戴著我從未見過的銀簪子,化了淡淡的妝,看起來比五年前那封信里你想象的還年輕。
“姐姐,”她走到我面前,一福身,“往后還要仰仗姐姐照顧。”
我笑著說:“妹妹客氣了,都是一家人。”
滿座的客人都在看我。“世子妃真是大度,這等事都容得下。”
“可不是嘛,要擱別人家,早就鬧翻了。”
我聽得清清楚楚,卻假裝沒聽見。
敬酒的時候,我端著酒杯走到林夢璇面前,輕聲說:“妹妹,這杯酒我敬你。這些年你在外頭帶著孩子也不容易,往后進了府,咱們好好相處。”
她接過酒杯,眼圈都紅了:“姐姐真是菩薩心腸。”
“菩薩心腸?”我笑著喝了一口酒,“妹妹說笑了。你我是姐妹,往后自然要互相照應。”
周晟涵站在一旁,看著我們倆相敬如賓的樣子,連連點頭:“好好好,就該這樣。”
我心里卻在想——真好,他以為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
開席后不久,我推說身子不舒服,跟周晟涵打了聲招呼回了后院。回到房里,沈玉潔正在幫我收拾東西。
“小姐,今晚真的要走?”
“嗯,東西都搬完了。”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說,“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收場了。”
沈玉潔又看了看我:“小姐,你后悔嗎?”
“后悔?”我搖搖頭,“我最后悔的是嫁給他,其他事情,我都不后悔。”
06
納完林夢璇的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動手了。
那天早上我先讓沈玉潔把賬房里的賬本都拿出來。
這些年王府的開銷,周晟涵的生意,趙桂榮的體己錢,哪一筆從我的嫁妝里出的,我一筆筆理清楚。
理完之后,我把賬本放進了一個木匣子里,鎖好。
然后我開始往外搬。
這次不是搬小件了,是光明正大地搬。
我讓我哥葉磊派了幾輛馬車過來,停在王府后門。下人問起來,我就說:“我要在城外買個小莊子養病,有些東西先搬過去。”
老管家張伯攔過我一次:“夫人,您這是做什么?”
“張伯,”我說,“這些年我在王府里花的錢,哪一筆不是從我嫁妝里出的?現在我要拿回去,有什么不妥?”
“可是夫人……”
“你放心,我只拿我自己的東西。”
張伯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讓開了路。
那天早上我搬的還只是些小東西,幾箱賬本,幾捆字畫,幾匹綢緞。但這些東西搬完之后,我讓小翠叫來了銀樓和典當行的掌柜。
我把周晟涵送我的那些首飾全部賣了,還有庫房里那些沒用的東西,統統折算成銀子。
“這些都是夫人您的?”
“是我帶著嫁妝錢置辦的,這些年也在王府的買賣賬上走過,”我說,“你們看看,能值多少就值多少。”
我不知道他們私下怎么議論的,但錢銀都送來了,一分不少。
那天晚上,周晟涵從外頭回來,見我房里撤了半空。
“婉清,你這是在做什么?”
“沒什么,”我說,“有些東西用不著了,我處理一下。”
他沒太在意,只說了句:“行,你自己拿主意。”
他轉身去找林夢璇了,連問都沒多問一句。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五年前剛嫁過來那會兒,他說:“婉清,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女人。”
才五年,就變成了這樣。
第二天,我又開始搬。
這次搬的是庫房里剩下的那些值錢貨。幾個裝古玩的大箱子,兩箱銀器,還有我的那些衣服首飾,統統裝上馬車。
銀秀又看見了:“夫人,您又往娘家搬?”
“是啊,”我說,“我娘家要蓋房子,我幫襯一下。”
她沒再追問,只是多看了我兩眼。
我知道府里已經有人開始議論了。但是誰也沒敢真問,畢竟我這些年在王府里做事,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滿月宴那天,我決定做個大的。
那天一早,周晟涵就和林夢璇帶著那孩子在正廳里招待客人。
“姨娘”這稱呼叫得可親熱,林夢璇穿著新做的衣裳坐在那兒,滿臉都是得意。
我站在門口,看到這場景。
心里頭那股火一下子就躥上來了。
我說:“老張,把我庫房里的箱子都搬出來。”
“夫人,您這是……”
“我要回娘家住幾天,東西太多,先搬走一些。”
張伯沒辦法,只好讓人開始搬。
一箱,兩箱,三箱……整整十二箱東西,從我庫房里搬出來,裝上了馬車。
宴席上的客人看見這動靜,紛紛探頭張望。
“世子妃這是怎么了?”
“搬這么多東西干什么?”
“不知道啊,該不會是出什么事了吧?”
周晟涵聽見動靜跑了出來,看見滿院子的箱子,臉色一變:“婉清!你這是做什么!”
我把最后一箱子搬上馬車,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著他:“王爺,我回娘家住幾天,帶著東西走,有什么不對嗎?”
“你……你搬這么多東西做什么?”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東西,我帶走還用跟你商量嗎?”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你這是什么話?咱們是夫妻,你的東西不就是我的東西嗎?”
“王爺,”我看著他,“你確定嗎?”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些年,我在他眼里就是個會打算盤的機器,什么事情都好算計,什么賬目都好說。
可他怎么也沒想到,最后讓自己栽跟頭的人,竟是我這個他從來不放在眼里的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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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婉清,你當真要這樣?”周晟涵的聲音都變了腔。
“王爺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可你……”
“王爺別急,”我從袖子里掏出一沓紙,“這五年,你在外頭做的那些生意,開的那些鋪子,置的那些田地,用的都是我嫁妝銀子。這里有賬本,一筆一筆都記著。你好好看看,看完了我們再說話。”
我把賬本信甩到他面前。
紙片散了一地,都是那些年的賬目明細。他在江南買的宅子,在京城開的鋪子,給林夢璇置辦的那些東西,每一筆都有來處。
他蹲下去撿了一張,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這些……這些怎么會在你手里?”
“自然是我讓人查的。”我說,“王爺,你以為你把林夢璇藏在城南,把那些銀子都走王府的賬,我就查不出來嗎?”
“你竟然查我的賬?”
“我不查你的賬,這些賬也是要清算的。”
“葉婉清!”他猛地站起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沒接話,轉身喊了一聲:“老張,把車上剩下的東西也搬下來。”
“婉清,你別胡來!”
“王爺,我胡沒胡來,你心里清楚。”
他沖過來想攔住我,被我哥葉磊一把推開。
“葉磊!”
“周晟涵,”我哥冷冷地看著他,“我妹子這些年在你家受的委屈,我本來不打算跟你算賬。可你要是再敢動她一下,就別怪我不客氣。”
“你們葉家這是要跟王府翻臉?”
“翻臉?”我走到他面前,“是我不稀罕了。”
他愣住了,看著我說不出話。
我將剩下的賬本撿起來,全部收好。
“這些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你欠我的,我不打算要了,就當是我替你這些年的那點情分。至于我的東西……”
我指著馬車上那些箱子:“我只帶走屬于我自己的。從今往后,你我兩不相欠。”
說完,我上了馬車。
“夫人!夫人!”
身后傳來下人的喊聲,我聽見小翠在哭,聽見張伯在喊我,聽見有人在喊“世子妃”。
我都沒回頭。
馬車穿過正門的街道時,我看見周敏兒站在路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在等我。
“嫂子,你……”
“敏兒,你讓開,”我說,“別讓也連累到你。”
“可我……”
“你回去吧。好好過日子。”
馬車越走越遠,周敏兒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一路上我都沒回頭。
車窗外的街景一晃而過,我想起五年前大婚那天,也是從這條街過去,一路上的紅綢子。那時候我以為這是一條通往幸福的路。
現在我才知道,這只是一條一年到頭風沙鋪面的路。
08
回到葉家,我住進了出嫁前的那間小院子。
我哥葉磊讓人把那十二箱東西都搬進了庫房,鎖好。
又專門派了兩個機靈的小廝守著大門,說是王府若有人來找,就回“小姐身子不爽利,不見客”。
頭幾天,王府那邊沒什么動靜。
到第五天,周敏兒帶話來說,我走了之后,王府里翻了天。
趙桂榮當場在正廳罵了一通,說她是“引狼入室”。
林夢璇裝模作樣地哭了一場,說自己不該進這個門,把兩家人攪成這樣。
周晟涵摔了書房里好幾件東西,把賬本都翻出來連夜對了一遍,越對臉色越難看。
“嫂子,”周敏兒坐在我面前,眉眼里都是急色,“我哥他……”
“敏兒,你叫我一聲嫂子,我現在還認你這個小姑子。”我遞了一碗茶給她,“但你哥的事,你不要管。這是他自找的。”
“可他現在連飯都吃不下了……”
“他有姨娘,有兒子,怎么會吃不下飯?”
“嫂子……”
“敏兒,”我說,“這幾年我在王府過的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你是出嫁的小姑子,平日里回府住幾天,自然不知道我背地里一個人守著空房的滋味。你哥他心里裝的從來都不是我,是那個能在外面給他生兒育女的女人。”
周敏兒低下頭,沒再說什么。
正月底,我收到葉磊的一封信,說京城里的風聲已經傳開了,說靖安王府世子妃跟世子鬧翻了,搬空了半個王府。
但我沒在意,反正這名聲早就不重要了。
二月初,周晟涵親自來了。
他敲了半天的門,我讓人傳話說“小姐不在”。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后放下一個木匣子走了。
門房把木匣子遞給我,我打開一看,里頭是一對玉鐲子——是當年他送我的第一個生辰禮。
我把它收在箱底,沒再動過。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到底圖他什么?
圖他家世好?
當年我父親也是朝中重臣,不缺他這份。
圖他長得好看?
京城里比他好看的男子多了。
圖他對我好?
五年了,連個正經的笑臉都沒給全過我。
想來想去,我圖的那點東西,不過是年少時那個在桃花樹下對我說“婉清,我等你”的少年罷了。
可是那個少年早就死了,死在那些信里,死在那些謊言里。留下來的是個會撒謊、會算計、會用我的錢養別的女人的男人。
三月初,我哥給我看了王府送來的信。
信是周晟涵親手寫的,說他想請我回去一趟,說林夢璇把銀子都卷走了,說他現在才知道誰是真心對他好。
我看了信,笑了。
現在知道誰真心對他好了,晚了。
我現在只想過安生日子。
09
三月初十,周敏兒又來了。
這次帶了個消息——林夢璇跑了。
“跑了?”我放下手里的繡花架子,有些意外,“怎么跑的?”
“我哥查了賬才發現,這幾個月林夢璇陸陸續續把他庫房里的銀子卷走了一大半。再加上之前嫂子你搬走的那些,王府現在就是個空殼子。”周敏兒說著,聲音有點發顫,“我娘氣得病倒在床上,我哥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連她的首飾匣子都是空的,里面只剩一對舊銀簪子。”
“她那個兒子呢?”
“她帶走了一半,剩下的那個小的,我哥找了幾個老媽子在帶著。”
我放下手里的針線,看向窗外。春天的陽光正好,落在窗臺上那盆茉莉花上,花苞鼓了起來。
“嫂子,你真的不回去了嗎?”
“敏兒,”我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回去了又能怎樣?”
“你哥當初騙我、瞞我,拿我的錢去養別的女人,現在那個女人跑了,他就想起我來了?”我說,“他把我當成什么了?是他的退路嗎?”
周敏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敏兒,”我看著她,“你跟我說實話,你哥還說了什么?”
“他……他說他后悔了。說他知道錯了。說只要你肯回去,他什么都答應。”
“什么都答應?”
“嗯。”
我笑了笑:“那你替我回他一句話。”
“嫂子請說。”
“告訴他,我不缺他答應什么。我缺的,是五年前那個在桃花樹下真心為我許下諾言的人。”
周敏兒紅了眼睛,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乘涼。春風吹過來,帶著花香和草葉的氣味,很舒服。
沈玉潔端著茶出來:“小姐,又在想什么?”
“乳娘,”我說,“你說我要是沒有嫁給他,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小姐命好,就算沒有嫁給他,也一定是個有福氣的人。”
“是嗎?”
“老奴不敢撒謊。”
“可他當年說會對我好,說會一輩子只愛我一個人。這些話,現在想想,都是騙人的。”
“小姐,往后的日子是自己過的。你跟誰過,都是一樣過。”
我點了點頭。
是啊,往后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不管是跟誰過,還是要我一個人過,我都要讓它平平穩穩的,不再為了誰擔驚受怕,也不再為了誰掏心掏肺。
10
四月的天暖和了起來。
我在娘的宅子里住了下來,把那些搬回來的東西歸置妥當,又請了幾個老實本分的人幫我打理那兩畝薄田。
日子雖然平淡,但勝在安穩,不用看誰的臉色,也不用操誰的心。
周敏兒還常來看我,偶爾帶些她自己做的點心。她每次來都不提王府的事,我也不問。
可我哥還是會讓人送消息過來。
說周晟涵那邊,又想辦法湊了些銀子,填上了府里的虧空。
說趙桂榮的病時好時壞,有時候迷糊,有時候清醒,總念叨著“我好命苦”。
說那個小兒子被寄養在城外莊子上,他倒是不常去看了。
我聽著,覺得離自己很遠了。
七月十五那天,沈玉潔說該回一趟葉家給亡母上香。我收拾了一下,換了身素凈的衣裳,坐著馬車出了門。
路過前街時,我從簾縫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角,抱著一個孩子,正低著頭跟人說話。
他瘦了不少,胡子拉碴的,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不像以前那樣講究了。他懷里那孩子年紀還小,穿著粗布衣裳,樣子倒也精神。
他抬起頭往這邊看了看,我趕緊把簾子放下了。
不是不想見他,是覺得沒必要。
馬車從他身邊駛過,他沒認出這輛車。
我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就當作路人了吧。
上完香回來的路上,我讓車夫繞遠路,去看了一眼當年我們初識的那個亭子。
亭子還是那個亭子,旁邊種了幾棵老柳樹,柳條垂在水面上。
當年我就是在這里,第一次見到周晟涵的。
那時候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對我笑了一下。
“小姐,”車夫在外頭喊了一聲,“還往前走嗎?”
“不走了,”我說,“回吧。”
回到宅子里,沈玉潔已經做好了晚飯。
飯是簡單的青菜豆腐,配一碗雞湯,都是我愛吃的。
吃完了飯,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會兒。夏天的天黑得晚,天上掛著淡淡的云彩,風里帶著花香。
沈玉潔從屋里出來,遞給我一張紙:“小姐,方才有人送來的。”
我接過來一看,是周晟涵的字跡,信很短,只有兩行:“婉清,我還是等你的。不管多久,都等。”
我把信收了起來,想了想,又放到火盆里。
燒了。
我看著紙灰揚起來,飄散在風里。
那曾經是我愛了五年的人,現在也不過是紙灰一把。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乳娘,明天把院子里的花澆澆水吧。天熱,別讓它們旱著了。”
“唉,老奴知道了。”
我抬頭看了看星空,像是這半輩子我從來沒好好看過一片云。
日子總得繼續往前過。
就像這院里的花一樣,該開的時候,自然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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