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的燈刺得眼睛生疼。我渾身是汗,抓著身下的床單,指甲都斷了。媽在旁邊哭著喊醫生,說大出血了,得馬上轉院。
隔壁產房傳來嬰兒的啼哭聲,緊接著是婆婆的笑聲:“哎喲,這孩子真壯實,金發碧眼的,像混血兒似的。”
護士跑進來:“鄭夢瑤,你男人在隔壁守著,讓你自己簽字。”
我咬破了嘴唇,在手術同意書上寫上名字。血從手指上淌下來,和簽字筆的墨水混在一起。
五年后,我把這張染血的紙拍在蔣晟睿面前。他跪在地上,哭著喊我的名字。
我說:“你連看都沒看我和孩子一眼,現在憑什么叫我?”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突然覺得,這張我曾愛過的臉,陌生得像個路人。
01
大三那年暑假,我在學校旁邊的餛飩攤上遇到了蔣晟睿。
那時候我勤工儉學,晚上在圖書館幫工,白天去飯館端盤子。餛飩攤的老板姓張,看我總是餓著肚子,讓我幫忙收攤,給我一碗餛飩吃。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收拾完圖書館的活,走到餛飩攤時,一個男人趴在桌上,旁邊倒著好幾個空酒瓶。
張叔犯難:“這人喝成這樣,叫也叫不醒。”
我走過去推了推他。他抬起頭,一臉迷糊。我問他家在哪兒,他說錢包被人偷了,連打車回家的錢都沒有。
看著他那身定制西裝和手腕上的表,我說:“我幫你付餛飩錢,你先醒醒酒。”
他掏出手機要給朋友打電話,結果手機也沒電了。我借他電話,他撥通后說了幾句,臉色更難看了。
我等了半天,沒人來接他。張叔催著收攤,我只好把他扶到路邊的長凳上坐著。
“你走吧,”他說,“我自己待會兒。”
我走了幾步,又折回去。到底是北京九月的夜晚,溫度已經降下來了。我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他:“你明天還我。”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會找你?”
“你這手表都夠買我十年的外套了,總不能賴我一件。”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酒意還沒散,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他真的來了我們學校,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等我,手里拿著我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
“還你。”
我接過來,看到外套口袋里有個紅包。
“這是昨天的餛飩錢和賠禮。”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整整兩千塊。
“你這是干嘛,一碗餛飩最多十五塊。”
“剩下的當賠禮,昨晚讓你見笑了。”
他要了我的電話,說要請我吃飯賠罪。我本想說不用,但看他那認真的樣子,只好答應了。
后來他跟我說,那天晚上看著我替他付餛飩錢,站在昏黃的路燈底下,覺得這姑娘真好看。
“你圖我什么?”我總是問他。
“圖你善良。”
那時候我信了。
那段時間他天天來學校找我,帶我去吃好吃的,給我買新衣服。我第一次覺得,原來被人寵著是這種感覺。
我問他家里做什么的,他含糊地說做點小生意。后來我才知道,他嘴里的“小生意”是京城侯府的家業,傳承了上百年的身份。
我媽從鄉下打電話來,問我在學校過得怎么樣。我支支吾吾說談了個男朋友,她很高興,說讓我帶回去看看。
我說不著急。其實是我心里沒底。
蔣晟睿帶我見過他的朋友們,那些人都叫他“小侯爺”。他們聊的是我們在哪兒度假、買了什么新跑車,我站在旁邊插不上嘴。
“你同學怎么不說話?”有人問。
“她是學生,”蔣晟睿替我說,“還在上學。”
那語氣,像在介紹一件不起眼的東西。
半年后,他突然跟我求婚。捧著一大束玫瑰,單膝跪在圖書館門口。好多同學圍觀拍照,起哄讓我答應。
我哭了。真的哭了。
我說:“你想好了嗎?”
他說:“想好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宿舍樓下,臨走時抱了抱我,說:“夢瑤,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
后來想想,他可能真的覺得我很好,但那不是愛。
02
我跟我媽說要結婚的時候,她在電話那頭愣了半晌。
“丫頭,你才大四,工作都沒找到。那邊家里是什么人,你見過他父母沒有?”
我說見過兩面,他父母挺忙的。
其實他父母壓根不知道有我這么個人。蔣晟睿說,等生米煮成熟飯,他爸媽就沒辦法了。
這話聽著有點不對勁。但那時候我腦子已經被愛情沖昏了,啥也沒多想。
結婚那天,我媽從老家趕過來。坐了八個小時綠皮火車,她穿上了壓箱底的新棉襖,紅底金花,喜氣洋洋的。
到酒店門口,服務生攔著她:“阿姨,您找誰?”
“我閨女結婚。”
服務生上下打量她,表情有點古怪。我媽那雙綠色塑料涼鞋在紅地毯上格外扎眼。
婚禮在金碧輝煌的大廳里辦的。蔣家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來了,擺了整整五十桌。我媽被安排在角落里,和最遠的幾桌親戚擠在一起。
我穿著借來的婚紗,站在臺上等蔣晟睿。他走過來時,眼神有點飄。
“晟睿,祝福你啊。”一個女聲從后面傳來。
蔣晟睿身子一僵。我順著看過去,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姑娘笑盈盈地走過來,燙著大波浪卷,耳朵上的鉆石耳墜一晃一晃的。
“這是唐傲珊,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蔣晟睿介紹得很勉強。
“這不是青梅竹馬嗎?”我笑著伸手,“你好,我是夢瑤。”
唐傲珊握住我的手,捏了捏,說:“你真漂亮。”
我后來才知道,唐傲珊那天是專程從美國飛回來的。她還穿著紅裙子,像今天的女主角。我們結婚那天,她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間。
婚禮進行曲響起時,我低頭看到蔣晟睿的手在抖。
“我愛你。”他在我耳邊說。
可是他說完眼睛看向臺下,正好跟唐傲珊對上。
敬酒時,我端著酒杯走到唐傲珊面前。她站起來,跟我碰了一下杯,說:“祝你們白頭到老。”
“謝謝。”
“你可得對他好點,”她壓低聲音說,“他從小可金貴著呢,吃不了苦。”
這話聽著不太對勁。但我沒當回事,覺得是她開玩笑。
當晚回了新房,蔣晟睿喝得醉醺醺的。我扶他躺在床上,他翻了個身,嘴里嘟囔著什么。
“珊珊……”
我站在床邊,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我以為我聽錯了。可第二天早上,他又喊了一遍。
“珊珊,你別走……”
那天中午,婆婆來了。她站在門口看了看我們的新房,皺眉說:“這床單怎么還是舊的?”
“是晟睿選的。”
“他選的不一定好,”婆婆說著,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我的衣服,“你這些衣服太土了,回頭我讓人給你買幾件像樣的。”
我說不用,我有衣服穿。
“夢瑤啊,”婆婆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你跟晟睿處對象我們也不知道,現在結婚了,該學的規矩得學一下。咱們侯府不是普通人家,進出都有規矩。”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紙:“這是咱們家的家規,你背下來。”
我拿過來一看,密密麻麻好幾頁。從幾點起床、該怎么跟長輩請安、見到什么人要行什么禮,寫得一清二楚。
“還有,”婆婆站起來,“后院給你收拾了間房,你先住著。晟睿平時忙,你自己別到處亂轉。”
當晚我搬到后院那間小屋子。整間屋子就一張單人床,一個柜子,連窗簾都沒有。
我坐在床上,給蔣晟睿打電話。他沒接。
我發信息:你媽讓我搬到后院了。
過了很久,他回了一句:先委屈一下,過段時間就沒事了。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眼淚掉在枕頭上。黑漆漆的屋子,連個燈都沒有。我靠在墻上,聽著前面客廳里的笑聲。
那是蔣家人吃飯的聲音。沒有人來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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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傲珊回國了。
那天我在廚房幫傭人擇菜,聽到前院傳來哭聲。跑過去一看,唐傲珊跪在客廳地上,抱著婆婆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阿姨,我對不起你……”
婆婆抱著她:“好孩子別哭,發生什么事了?”
唐傲珊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她穿著寬松的連衣裙,哭著說:“我在國外被騙了,那人有老婆……退婚了才告訴我,我……”
她摸著肚子。我才發現,她懷孕了。
蔣老爺坐在太師椅上,手扶著額頭,一句話沒說。
婆婆拉著她坐到沙發上:“誰干的?他人呢?”
“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了……”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辦?”
唐傲珊哭得更厲害了:“我……我不能打掉……”
蔣晟睿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紙。他攥著拳頭,咬著嘴唇,眼眶紅紅的。
“爸,媽,”他開口,“讓她住下吧。”
蔣老爺抬頭看了看他:“你知道你說了什么嗎?”
“我知道。”
“好,你愿意養,那就養著。”蔣老爺站起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管了。”
婆婆抹著眼淚:“好孩子,你放心,我養你。”
我端著茶杯要走進去,唐傲珊突然轉過頭來看到了我。
“這是……夢瑤吧?”她擦了擦眼淚,“你好。”
“你好。”我把茶遞給她。
她接過來,笑了笑:“謝謝你照顧晟睿。”
這話怎么說都不太對味。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婆婆就說:“行了,你回后院去吧,這里有我就行。”
我轉身走了,聽到身后唐傲珊說:“媽,我住哪兒?”
“住西邊的客房,那邊亮堂。”
“我想住東邊,那邊挨著花園……”
“行行行,你說了算。”
我回到后院的小屋,坐在床上發呆。窗戶外面能看到主樓的燈光,里面的人在笑。
蔣晟睿一整個星期沒來后院看我。我給他打電話,他說:“你照顧好自己,我這邊忙。”
忙什么呢?忙著陪唐傲珊?
我忍不住去主樓找她,在走廊上遇到她提著水果籃從外面回來。
“喲,”她看著我,“你怎么住后院去了?那屋子是不是有點潮?”
“不是。”
“那就好,”她走過來,壓低聲音,“夢瑤,你別多想,我跟晟睿從小一塊長大,就跟兄妹似的。我現在這樣,他也是可憐我。”
“我沒多想。”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這人挺不錯的,我就是怕你誤會。”
那幾天,蔣晟睿帶唐傲珊去商場買東西。她那些包包、衣服,全是蔣晟睿刷的卡。
我偷偷看了一眼購物小票,就一雙鞋,三千多塊。
我那會兒一個月的生活費才五百。
有天晚上,蔣晟睿終于來后院了。他站在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
“還好嗎?”
“還行。”
他坐在床上,沉默了一會兒:“夢瑤,傲珊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她是我青梅竹馬的發小,我不能不管她。”
“行。”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天晚上他留在了后院。我躺在他身邊,聞著他身上的香水味。那不是我的香水,是唐傲珊身上的那種。
他睡著了,我睜著眼過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唐傲珊端著早飯來后院敲門:“晟睿,我熬了粥,你嘗嘗……”
門一打開,她站在門口,笑容僵了一下。
“你們……住一塊啊?”
“我們是夫妻。”我說。
“哦,我忘了。”她笑了笑,把粥遞給我,“給你。”
她轉身走了。我端著那碗粥,看著碗里放了枸杞、紅棗、桂圓,熬得細膩濃稠。
“她對你真好。”我說。
蔣晟睿沒吭聲。
04
懷孕五個月時,婆婆讓我從后院搬到傭人房。
“你肚子也大了,后院那屋子潮,對胎兒不好。”婆婆說得挺客氣。
我說好。
搬家那天,我又去了主樓收拾東西。
經過唐傲珊住的房間時,門開著,她坐在梳妝臺前照鏡子。
她嘴里哼著歌,肚子已經顯懷了,穿著寬松的孕婦裙。
“夢瑤,”她叫住我,“你過來看看,這件衣服好不好看?”
我走過去,她拿著一件粉色小裙子。
“給孩子的。”
“好看。”
“你肚子里是男是女?”
我說不知道。
“我媽認識一個老中醫,可以號脈,”她說,“你要是想知道,我幫你約。”
“不用了。”
“那就不用了,”她放下裙子,“對了,你對孩子有什么要求嗎?要是生個女兒怎么辦?晟睿家可是想要兒子的。”
我被這話噎住了,半天沒說話。
“開玩笑的,”她笑了,“你生什么都好。反正都是蔣家的種。”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傭人房收拾行李。蔣晟睿來了,站在門口點了一支煙。
“你抽煙了?”我問他。
他狠狠吸了一口:“夢瑤,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傲珊的孩子,可能……可能得姓蔣。”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她家里那邊回不去了,孩子不能沒姓。我爸說,讓她跟蔣家姓,算咱們家的。”
“那我們的孩子呢?”
“當然也是蔣家的。但爸說了,老大是嫡長孫,兩個都是嫡出的,不分先后。”
“她沒有嫁進蔣家。”
蔣晟睿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她沒地方去了。夢瑤,你就當可憐她,行不行?”
我看著他,差點認不出這個人。
“你讓我可憐她?”
“我知道你委屈,但……”
“但什么?”
他沒說完就走了。
一個星期后,唐傲珊早產。整個蔣家都忙起來了,婆婆連夜讓人煲湯,蔣老爺親自去醫院等著。
蔣晟睿守在醫院三天三夜。
第八天,唐傲珊生了個兒子,七斤八兩。護士抱出來時,說這孩子真好看。
婆婆接過孩子,愣了半天:“這孩子怎么……怎么是金頭發?”
唐傲珊躺在床上,虛弱地說:“媽,我也不知道……我小時候家里有個親戚金頭發。”
婆婆表情有點古怪,但還是笑了:“長得好,金頭發好看。”
我到醫院檢查那天,遠遠看到蔣晟睿抱著那個金發孩子,滿臉都是笑。唐傲珊靠在病床上,歪著頭看他,眼睛里全是得意。
護士喊我了:“鄭夢瑤,到你了。”
我走進診室,醫生看了看我的肚子:“快七個月了吧?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
“你男人呢?”
“他忙。”
醫生沒多問,開了單子讓我去照B超。我做檢查時,聽到隔壁產房傳來嬰兒哭聲,還有婆婆說:“這孩子像他爸,真俊。”
我摸著肚子,心想,我的孩子會不會也像他爸爸?
可誰來告訴他爸爸,他還有個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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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臘月二十四,小年。別人家都在張燈結彩,我一個人在鄉衛生院的產房里拼了半條命。
那天我肚子疼了一天一夜。早上起來,下體見紅了,我給蔣晟睿打電話,他沒接。
我打給媽:“媽,我肚子疼……”
媽在電話里急了:“疼多久了?是不是要生了?快快快,趕緊去醫院!”
我撐著墻站起來,叫了輛三輪車。車夫幫我拎著包,一路顛簸到衛生院。
醫生檢查完說宮口開了,但孩子位置不對。
他們要我轉去縣醫院,但縣醫院太遠了,怕來不及。
我躺在手術臺上,腿都在抖。
護士說:“你男人呢?”
“你得簽字,萬一出什么事……”
我拿著筆,手抖得寫不了字。護士說:“你給他打個電話。”
我打過去,沒接。又打,還是沒接。
這時候隔壁產房傳來動靜。護士跑出去看了一眼:“是蔣家的少奶奶,生了生了,生了個兒子!”
我聽到婆婆的聲音:“好好好,咱們家的大胖小子!”
還有蔣晟睿的:“傲珊,辛苦你了。”
護士跑回來:“隔壁生了,金發碧眼的,真俊。”
我手指頭用力抓著床單,用盡力氣喊:“我簽!我自己簽!”我在手術同意書上寫下名字。
剛寫完,肚子又是一陣劇痛。
血順著腿往下流。
醫生把手指伸進去探了一圈,臉色變了:“胎盤早剝,產婦大出血,馬上安排輸血!”
護手推著我往手術室跑。血從身體里往外流,我感覺身上越來越冷。意識迷迷糊糊的,聽到隔壁蔣晟睿的聲音:“媽,我當爸爸了……”
“對,你當爸爸了。”
我好想叫他一聲。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是晚上了。媽坐在床邊抹眼淚。
“孩子呢?”
“在保溫箱里,早產一個月,還得觀察幾天。”
我緩了口氣。
媽說:“丫頭,蔣家那邊來人了。”
來的不是蔣晟睿,是一個戴眼鏡的律師。他坐在床前,把一沓文件遞過來:“鄭女士,蔣先生委托我來辦離婚手續。”
我看著那幾頁紙,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說什么?”
“蔣先生說,你們倆沒感情了,他說你對蔣家不忠,孩子……”
“孩子怎么了?”
“他說孩子來路不明。”
我使出全身力氣坐起來,把那份離婚協議摔在地上。白紙黑字飛了一地。
媽氣得發抖:“他們憑什么!”
我想說話,一張嘴眼淚就往下掉。護士跑進來扶著我說:“別動,你縫了十幾針,傷口會崩開的。”
我躺在病床上,抓著媽的手說:“媽,我想回家。”
媽哭著抱住我:“回家,咱們回家,不要他們了。”
律師撿起文件放在桌上:“鄭女士,你有時間簽一下字。蔣先生說,他會給你一筆補償。”
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諷刺的話。
補償?
06
五年后。
我在縣城的農貿市場開了個小吃攤。
賣油條、豆漿、茶葉蛋。
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和面,趕上早市擺攤,忙到十一點收攤。
中午回去睡個午覺,下午去菜市場買菜,晚上給兒子做飯。
兒子小名叫小豆丁。大名鄭子軒,跟我姓。
這孩子長得虎頭虎腦的,特別精神。他喜歡歪著頭問我:“媽媽,為什么別的小朋友有爸爸,我沒有?”
我說:“你有爸爸,只是他去很遠的地方了。”
“那他怎么還不回來?”
“他可能……迷路了。”
小豆丁很懂事,從來不鬧。他知道我腰不好,每次搬東西都跑過來說:“媽媽,我來幫你,我是男子漢。”
我抱著他,覺得什么都值了。
這天早上,我正忙活著。燜鍋里的油條炸得金黃,里脊肉串在鐵板上滋滋響。小豆丁坐在小板凳上看我忙活。
“媽媽,我餓了。”
“等一下哈,媽媽馬上給你盛。”
我把油條撈出來瀝了油,剛想給他掰一塊,聽到一個聲音:“老板,來兩根油條。”
抬頭一看,一個金發小男孩站在面前。
他看起來四五歲,穿得特別洋氣。小皮鞋、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那頭發在陽光下金燦燦的,像外國娃娃。
“小朋友,你一個人?”
“我跟我媽來的,她在那邊停車。”
我的心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你媽媽叫什么名字?”
“我媽媽叫唐傲珊。”
世界突然安靜了。我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那個小男孩仰著頭問我:“阿姨,你認識我媽媽嗎?”
我握著油條的鑷子,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奔馳緩緩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化了精致妝容的臉。
唐傲珊。
她戴著墨鏡,下巴尖尖的,比幾年前瘦了。她看到我的攤位,愣了愣。
“喲,”她摘下墨鏡,“這不是夢瑤嗎?”
“是我。”
“真巧啊,”她走下車,環顧四周,“你在這兒賣油條?”
“對。”
她看著我身上的圍裙,又看看我面前的油鍋:“你一個人?”
“還有孩子。”
小豆丁站起來,躲在身后看唐傲珊。唐傲珊低頭看了看他:“你兒子?”
“是。”
“長得挺像你的,”她笑了笑,“幾歲了?”
“四歲半。”
“哦,”她點了點頭,“跟我們家的一歲多。”她指著那個金發孩子,“他叫小杰。”
我看著那個孩子,金發碧眼,活脫脫一個混血兒。比我記憶里的樣子更高了,頭發更金了。
“他爸爸呢?”
“他爸爸……”唐傲珊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他爸爸在家。”
“那挺好啊,”我說,“一家人團圓。”
“是啊,”她又笑了,“我沒想到你在這兒賣油條。當年的事,你怪晟睿嗎?”
“不怪。”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人得往前看。”
她帶著金發孩子上車,揚長而去。小豆丁問我:“媽媽,那個阿姨是誰?”
“一個……熟人。”
“那個小哥哥的頭發為什么是金色的?”
“因為……他可能長得像他爸爸那邊。”
“那我長得像誰?”
“像媽媽。”
可我心里不踏實。
金發碧眼。
那個孩子,金發碧眼。
我見過唐傲珊的父母,都是黑頭發。她自己也是黑頭發。蔣家三代都是黑頭發。
這孩子,怎么是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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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收攤后去了趟縣婦幼保健院。
找到產科的護士長,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姓趙。我一進門就說:“趙姨,我想查個人。”
“查誰?”
“五年前,一個叫唐傲珊的女人,在這兒生了孩子。”
趙姨翻檔案的手停了:“你怎么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她是我……以前認識的人。我看到她孩子了,覺得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金發碧眼。”
趙姨拉著我坐下,聲音壓得很低:“夢瑤,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聲張。那個女人生孩子的記錄,我當時接過手,覺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她生完孩子第二個月,有個外國男人來醫院找她。跟她吵了一架,后來就沒見過他了。”趙姨壓低聲音,“我注意過,那個外國男人也是金發。”
“你確定?”
“我確定。她在病床上坐月子時,那個男人抱著孩子看,說孩子長得像他。”
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在地上。
“那她后來怎么解釋的?”
“她說是以前的同事,來看看孩子。但誰家同事大老遠從外國跑來?而且她生完孩子不到一周,那個男人就來過。我當時覺得不對,但沒敢問。”
趙姨拉開抽屜,從里面找出一個病歷本:“這是唐傲珊當年的產檢記錄,我留了個心眼。”
我翻開病歷本,上面詳細記錄著各種檢查數據。趙姨翻到最后一頁:“你看這里,血型。”
我湊過去看,上面寫著:唐傲珊,B型血。新生兒,O型血。
“有什么問題嗎?”
“蔣家三代都是A型血,”趙姨說,“你記不記得,當年蔣家老爺子住院時,抽過血。我記得病歷上寫的是A型。”
“所以?”
“兩個A型血的人,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趙姨一字一頓地說,“唐傲珊的老公,不可能是蔣晟睿。”
我腦子嗡的一聲響。
“我當護士二十多年了,血型遺傳不會錯。”
我把病歷本收好,下樓時腿都在抖。外面太陽很刺眼,人來人往的。
那個金發孩子。
那個被我以為是蔣家血脈的孩子。
根本就不是蔣家的。
我站在醫院大門口,眼淚啪啪往下掉。
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恨。
高興的是,那個曾經看不起我、把我趕出家門的人,原來也被騙了。
恨的是,為了這么一個假東西,他賠上了我該有的一切。
我回到家,小豆丁跑過來問:“媽媽,你怎么哭了?”
“媽媽沒哭。”
“你眼睛紅了。”
“那是……那是太陽刺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翻來覆去,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唐傲珊回國那天,跪在客廳里哭得稀里嘩啦。
婆婆把她當親閨女照顧,讓她住最好的房間,給她買最好的東西。
蔣晟睿鞍前馬后地伺候著,生怕她受一點委屈。
而我呢?
我在后院的小房子里生孩子,連個出聲的地方都沒有。
這些都是為了什么?
為了一個假貨。
為了一個金發碧眼的洋娃娃。
第二天,我又去了醫院,想找趙姨再問問。走到產科門口,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蔣晟睿。
他站在產房外面,靠著墻抽煙。旁邊站著一個醫生,正在跟他說什么。
我躲到走廊拐角,聽到醫生說:“蔣先生,你確定要查?這結果……”
“我確定。”
“孩子親生父親的事,你心里有準備嗎?”
“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蔣晟睿……他知道了?
醫生遞給他一個信封:“這是親子鑒定報告,你自己看吧。”
蔣晟睿拆開信封,抽出報告。他低著頭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像一塊石頭。
“對不起,先生,”醫生說,“結果跟你預料的一樣。”
蔣晟睿慢慢靠在墻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手里的報告掉在地上,上面寫著:排除親子關系。排除。
我站在拐角處,看著他彎腰撿起報告,一步一步往外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背對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過去還是該走。
最后我走了。
我走得很慢。
回家路上,太陽很好,街上的店鋪都開著門。
賣水果的老張頭叫住我:“夢瑤,要不要點橙子?”
我說要。
回到家,小豆丁正在院子里玩沙子。他抬頭笑著說:“媽媽,你回來啦!”
我抱著他,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08
三天后,蔣晟睿找到了我的小吃攤。
收攤時,他站在攤位的棚子底下。我抬頭一看,他憔悴了不少。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沒刮,眼睛里全是血絲。
“夢瑤。”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我查了你的住址。”
我低頭收拾籠屜:“你來干嘛?”
“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吧。”
他深吸一口氣:“唐傲珊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手里的動作停了停,繼續收拾。
他愣住了:“你知道?”
“對。”我把病歷本放在桌子上,“你自己看。”
他接過去,翻開看了幾頁,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是誰給你的?”
“醫院里的護士長。以前伺候過唐傲珊的。那個金發孩子的爸爸是個外國人,她生孩子那段時間來醫院找過她。”
蔣晟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病歷本,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前幾天。”
“那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告訴你有什么用?當年你都沒聽我解釋,直接把離婚協議甩到我臉上。現在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夢瑤,我……”
“別叫我。”我不敢看他,怕自己心軟,“我帶著孩子過得好好的。你走吧。”
他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夢瑤,我對不起你。”
整個市場的人都轉過頭來看。
“別這樣,起來。”
“我不起。你聽我說完。”
他跪在那兒,聲音發顫:“當年我糊涂了,我被她蒙在鼓里。以為她懷了我的孩子,覺得對不起她……你生孩子那天,我在隔壁陪她。她拉著我的手說疼,我就信了。后來她求你簽離婚協議,說你在外面有人,我也信了……”
“你信的都是她想讓你信的。”
“我知道我錯了。夢瑤,你給我個機會,讓我彌補你。”
“怎么彌補?”
“我把你接回去。房子、車子、錢,你要什么我給你什么。子軒的戶口,我馬上給他補上。”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他,心里一陣酸一陣苦。
這個我當年愛過的男人,現在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去。說要把我接回那個我曾經被掃地出門的家。說要把我兒子認回去。他以為這就是對我的補償。
可我要的不是這些。
“起來吧。”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你跪在這兒有什么用?”我說,“我過去五年最難的時候你不在,現在你來跪,是想讓我心軟嗎?”
他哭了。
一個快三十歲的大老爺們兒,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沒有恨了。只剩下濃濃的疲憊。
“你先起來,”我說,“我還有孩子,你得讓他看到你像個大人。”
他站起來,擦了擦臉。
“我想看看孩子。”
“不行。”
“就一眼。”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那……那我改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夢瑤,你等著我。我一定會把之前做錯的事,都補上。”
我沒說話。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口,我把今天掙的錢數了數。三百二十塊。
夠給兒子買雙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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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蔣家出事了。
消息傳得挺快,縣里來的人也多了起來。
那天下午,一輛黑色奔馳停在我家門口。婆婆和蔣家幾個親戚從車上下來,個個臉上都帶著復雜的神色。
“夢瑤啊,”婆婆站在門口,搓著手,“阿姨來看看你。”
我讓她們進門。小豆丁在院子里玩,看到陌生人跑進來,躲在我身后。
“這孩子……真像晟睿小時候。”婆婆說著,眼睛就紅了,“夢瑤,你受苦了。”
“不苦。”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她抹著眼淚,“當年是我糊涂,我有眼不識泰山。你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搬回去住吧。”
我給孩子倒了杯水:“我在外面住習慣了。”
婆婆急了:“那……那你的生意怎么辦?我們給你找個店面,大一點的,不用你出錢。”
“店我開得起,不用你們幫忙。”
“夢瑤……”
“阿姨,”我看著她,“當年你把我趕出醫院的時候,什么話都沒說。現在你來找我,我也不怪你。但回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婆婆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沒再說什么,帶著人走了。
第二天,蔣晟睿又來了。這回他手里拿著一沓文件。
“這是我名下所有的房產,”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三套房子,兩套商鋪。你挑一套住,剩下的我過戶給你。”
“我不要。”
“還有這些錢……”他從包里掏出一張卡,“里面有一百萬。你先拿著,不夠我再給。”
我把他遞過來的東西推回去:“我有錢。”
“你那攤子能掙幾個錢?”
“夠養活我跟孩子了。”
他急得直跺腳:“夢瑤,你到底要我怎么樣?你說,只要你說,我拼了命也辦到。”
我想了想:“你什么都不用辦。你只要離我遠點就行。”
他臉色一僵。
“不是,”他急了,“當年的事是我不對,你罵我打我都行,能不能別……”
“蔣晟睿,”我站起來,“我不是在跟你賭氣。我是真的不想再過以前那種日子了。”
“那你看在子軒的面子上……”
“子軒是我的兒子,不是你的。”
這話像一把刀,把他堵得啞口無言。
他呆呆地看著我,過了很久才站起來:“好,我不逼你。但我給你留個電話,你什么時候想通了,隨時找我。”
他把電話號碼寫在紙上,放在桌上,轉身走出院子。
我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想起五年前,他背對著我簽離婚協議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決絕。現在換我了。
小豆丁從屋里跑出來:“媽媽,剛才那個叔叔又來啦?”
“嗯。”
“他是誰呀?”
“他……”我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他是媽媽的老朋友。”
“那他為什么老來看你?”
“因為他想問媽媽要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呀?”
“一樣媽媽已經給過他了的東西。”
10
日子還是照常過。
早上四點起來和面,六點出攤。小豆丁去幼兒園,下午放學后,我媽去接他。晚上我給兒子講故事,哄他睡覺。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涼。月亮很圓,星星很多。
小豆丁跑出來,爬上我的膝蓋。他歪著頭問:“媽媽,你有心事嗎?”
“沒有啊。”
“那你為什么老看月亮?”
我摸了摸他的頭:“因為月亮好看。”
他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我:“媽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那個金頭發的哥哥的媽媽,是不是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你從醫院回來,”他認真地說,“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后來那個叔叔又來我們家,你說的話我記得。”
兒子說話的樣子很認真。我抱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媽,”他湊近我耳邊,“你難過的話,可以跟我說。”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了。
五年來,我一個人撐著一片天。受傷了不能喊疼,難過了不能哭。抱著孩子熬過無數個夜晚,再苦再累不敢倒下。
可現在,我四歲半的兒子,跟我說,媽媽,你可以難過,你可以跟我說。
我抱著他,哭得稀里嘩啦。
“媽媽,你別哭。”
“媽媽不哭。”
“你騙人,”他伸手擦我的眼淚,“我都看到了,眼淚掉下來了。”
我笑了,把他抱得更緊。
那一晚上,我沒睡著。躺在床上,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很多事,想起來已經沒有當年的恨了。但要說原諒,我也原諒不了。我只是沒那么疼了。
天亮的時候,院子里傳來兒子的聲音。
“媽媽!太陽出來啦!”
我起床走到院子里,天邊一片橘紅色,很漂亮。小豆丁站在水龍頭旁邊洗臉,水濺了一身。他回頭沖我笑:“媽媽,我好啦,咱們去上學!”
我拿著圍裙擦干他的臉,牽著他的手往外走。
經過菜市場時,賣肉的老張頭喊:“夢瑤,今天你兒子來幫忙不?”
“不來,今天上學。”
“哎,這孩子真懂事。”
我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路上遇到認識的人,大家都打招呼。生活就是這樣,一天天往前走,太陽照常升起。
到了幼兒園門口,小豆丁跑進去,又跑回來:“媽媽,晚上你要來接我!”
“好。”
“我跟你拉鉤。”
我彎下腰,跟兒子拉了拉小拇指。
他笑盈盈地跑進去了。
我站在幼兒園門口,看了一會兒。那件印著小熊的T恤在陽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轉身時,看到對面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來,露出蔣晟睿的臉。
他沒下車,只是遠遠看著我。我沒看他,徑直往回走。可走了幾步,又停下。
我其實知道,他天天來。
每天早上,他都把車停在幼兒園對面那條街。看著我把孩子送進去,看著我上公交車。我不下車看他,他就不開窗。他以為我不知道。
我知道。
只是不想回頭。
那天下午,小豆丁放學回家,突然跑到我跟前:“媽媽,我看到那個叔叔了。”
“哪個叔叔?”
“就是經常來咱們家的那個,”他歪著頭想了想,“他今天在校門口站著,看我們。”
“他跟你說話了?”
“沒有,他就看了好久好久。”
我蹲下來:“他以后再去找你,你告訴他,說媽媽讓你好好學習。”
晚上睡覺前,小豆丁突然說:“媽媽,我覺得那個叔叔好可憐。”
“為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很想跟我說話,又不敢說。”
我把他塞進被窩:“睡覺了。”
“媽媽,你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
我關燈的手停了停。
“那為什么不讓他回家呢?”
我坐在床邊,握著兒子的小手:“寶貝,有些東西丟了,就找不回來了。媽媽不是不原諒他,是媽媽已經不需要他了。”
兒子眨著大眼睛看著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月亮爬上窗臺,照得屋子里亮亮的。
我輕輕拍著兒子,哼起小時候我媽唱的搖籃曲。兒子眼睛慢慢閉上了,小手還抓著我的手指。
那首歌,我媽唱給我聽。現在我唱給他聽。
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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