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大戰后遺癥來了，跑外賣還是一份兜底職業嗎？”

“人越來越多，訂單越來越少。”

“超過5個人搶一單，怎么跑？”

這是2026年以來，各地騎手群里最常刷到的對話。

一場持續整年的“千億補貼大戰”之后，中國外賣行業留下了一組觸目驚心的數字：全國即時配送騎手逼近2000萬人，而行業實際需要支撐日均約1.1億訂單的熟練騎手，只需要大約400萬人。

這意味著，超過1600萬人成了這場混戰制造的“冗余運力”。

補貼燒掉1730億，誰都沒贏

這場大戰始于2025年2月。京東宣布進軍外賣，以百億補貼高調入局；阿里巴巴旗下的淘寶閃購緊隨其后，砸下500億補貼迎戰；美團被迫進入“防御姿態”。三方累計燒掉上千億補貼，史無前例。

結果呢？

• 美團2025年全年凈虧損234億元；
• 京東新業務虧損466億元；
• 阿里在即時零售上虧損870億元。

有機構核算更精確的虧損面——據匯豐發布的研報，過去一年（2025年二季度至2026年一季度），三家合計虧損高達1730億元。

為了打這場仗，平臺們幾乎不計代價。美團全年營銷開支高達1029億元，單季巨虧超過160億。阿里（淘寶閃購+餓了么）投入800億元，換來了市場份額從33%升至42%。

可訂單增長呢？美團日訂單總量從8000萬漲到1.2億，但非餐飲品類日訂單增長不到200萬。一億訂單的增量，幾乎全靠同一群人吃外賣撐出來的。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詹婧把這種現象定義為： “存量競爭疊加低水平重復競爭” 。

說白了，燒了幾千億，誰都沒贏。

戰時“瘋狂招騎手”，戰后泡沐徹底破裂

戰爭期間，搶用戶的同時，平臺也瘋狂搶騎手。

拉人條件一個比一個誘人。2025年夏天，京東率先宣布為全職騎手繳納五險一金，美團和餓了么次日就跟進。各平臺開出高額拉新獎、沖單獎——北京某些站點，美團對從餓了么、京東跳槽的活躍騎手提供2888元的一次性轉會獎勵；淘寶閃購則針對加入閃購優選的騎手，給出3000元補貼。

一張張“月入過萬”的招聘啟事鋪天蓋地散出去。

結果呢？僅2025年一年間，新增注冊騎手就超過800萬人，全國注冊騎手總量被推到了近2000萬。

現在補貼退潮了。訂單增速沒有跟上運力膨脹的速度——平均每5個騎手搶1個訂單。

“我拼了命跑12個小時，比去年少掙幾百塊”

運力過剩就像投入石子后水面上擴大的漣漪，最終擊碎的，是千萬外賣騎手的生計。

上海，部分騎手月收入從高峰期的1.5萬元降至約1.2萬元，日均單量減少近20單。

北京，騎手日均接單量從2020年的35單降至20單，配送時長卻從8小時延長到了12小時。

一名跑了5年多的騎手劉剛對記者說：“去年夏天‘補貼大戰’時，一天最多掙過600多元，現在也就300元左右。”

基礎配送費從大戰期間的6至9元腰斬至3至4元，部分近距離的訂單甚至跌破2塊錢。

更有騎手向記者吐苦水：配送時限從30分鐘一路壓到19分鐘，“單多時最怕商家出餐慢，顧客不接電話，超時扣分的全是騎手。”。上游的任何矛盾，最終轉嫁給了末端的騎手。

從“點外賣多勞多得”到“明降暗砍”，中國外賣單價回歸到了每公里幾毛錢的底線邊緣，再也掩蓋不住運力泡沫的刺骨寒意。

為了生存，我們只能繼續耗著

一邊是1800萬過剩勞動力擠在街頭等單，一邊是配送單價系統性下降——這可能才是“騎手過剩”背后最殘酷的真相。

平臺“搶騎手”的邏輯異化了行業的供需關系。因為吸納騎手本身不耗費平臺過多成本，甚至能緩解短期的接單壓力、搶份額，所以順理成章地催生了潮汐式過剩的騎手群體。

而底層騎手們面臨兩難的處境。留在行業里——“卷”——成為唯一的出路。

專家一針見血指出問題根源：平臺將競爭成本向勞動者轉嫁。監管方向也從“搶人力”轉向“控成本”，騎手群體正在失去議價權，全行業收縮補貼、訂單增速放緩、騎手供給過剩后，“哪邊高去哪”已是回憶。

任何勞動力被標簽化為廉價、可替代的人力資源，都絕不是一個健康的行業信號。

運力泡沫正在被司法和輿論重點審視

監管加碼已經開始。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約談三大平臺，叫停惡性低價補貼，2025年12月《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基本要求》正式施行。今年年初，反壟斷調查已進入現場核查階段。平臺也相繼表態承諾合規經營。

行業內逐步將目光投向提高配送效率和進一步精細化管理的方向上。但短期內，前一年留下的嚴重運力泡沫，已經不可回避。

接下來，外賣行業可能要進入一個“配送單量始終增長過慢、騎手靠長時間工作維持低收入”的陣痛期。

三敗俱傷，除了用戶“薅到羊毛”，誰都沒贏

千億補貼、百億虧損、近兩千萬騎手……這場大戰結束后，各家外送巨頭們發現，真正從補貼中獲得短期紅利的只有部分用戶——他們用“一分錢”點奶茶，用“滿25減20”湊單。

而商家、平臺、騎手，三方都在為這場大戰買單。

商家被迫壓縮利潤搞低價營銷，利潤被壓到3%以下；平臺虧損千億，財報一片赤字；騎手們，不僅要面對腰斬的配送費和接近崩盤的單價，還要與其他5個人爭搶一個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