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5月29日下午六時，一個消息從香港傳來，靜悄悄的，卻讓無數港片迷心里咯噔一下——人稱“千面如來”的資深綠葉劉洵走了，享年87歲。
最先證實這個消息的是 劉洵這個名字，說實在的，很多人未必立刻對得上號。但只要提起他演過的角色，那種DNA級別的記憶瞬間就回來了。《笑傲江湖》里不怒自威的東廠公公古今福，《九品芝麻官》里跟周星馳對罵的李蓮英，《新龍門客棧》里笑里藏刀的賈廷，《黃飛鴻》系列里一身正氣的黃麒英——這些角色的背后，站著同一個人。 而這個人，47歲才進電影圈。劉洵的前半生，跟電影的交集幾乎為零。他1939年生于北京，六歲入科班學京劇，師從李萬春、蓋叫天、李少春等一代宗師，功底硬得不能再硬。14歲代表國家出國演出，19歲進了中國京劇院教書，一教就是二十多年。1980年，他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相當大膽的決定——辭職南下香港。到了香港演藝學院繼續教戲，京劇教完了教粵劇，羅家英、汪明荃、尤聲普這些后來撐起香港粵劇半邊天的人，都曾在他手下練功受訓。 如果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劉洵大概會作為一個優秀的戲曲教育家被業內銘記，但不會走進大眾的視野。轉折發生在1986年，徐克籌拍《刀馬旦》，需要一位懂戲曲的人做指導，找到了劉洵。他不但做了指導，還順手客串了一個角色。誰也沒想到，這位戲曲老師站在鏡頭前的氣場，竟然比很多專業演員還足。第二年他參演《僵尸至尊》，算是正式以演員身份出道，那年他已經47歲了。 放到今天這個流量當道的環境里，47歲出道簡直不可想象。但劉洵不是從零開始的，他身上帶著幾十年戲曲舞臺磨出來的東西——身段、眼神、節奏、氣息，這些東西不是表演技巧課能教出來的，是要在戲臺上真刀真槍練出來的。所以當他出現在《笑傲江湖》里，用那種不怒自威的架勢壓住整場戲的時候，觀眾根本看不出這是個入行才三四年的"新人"。憑借古今福一角，他拿下了第10屆香港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提名，惜敗吳孟達，但這個名字從此刻進了香港影壇。 此后十幾年，劉洵演了五十多部電影，幾乎合作過所有當紅港星，卻沒有一部是以他為主角。這不重要。因為他有一樣別人學不來的本事——正邪之間無縫切換。影迷間流傳一句話："有胡子是忠，沒胡子是奸。"貼上胡須，他是黃麒英的儒俠風骨，是白云禪師的慈悲為懷；刮掉胡須，他是賈廷的陰狠老辣，是李蓮英的跋扈囂張。同一張臉，判若兩人，這不是化妝術能解釋的，是幾十年的戲曲功底在起作用。尤其是《九品芝麻官》里那句"你好大的官威呀"，陰陽怪氣中帶著三分威壓七分輕蔑，跟周星馳的快嘴對撞，氣場一點沒被壓下去。一個配角中的配角，硬是演成了全片最出圈的名場面之一。 可劉洵的分量遠不止"好演員"三個字能概括。對香港粵劇界來說，他更重要的身份是老師。羅家英在悼文里提到，從1982年劉洵定居香港開始，自己就和尤聲普、李奇峰等人跟著他練功，連汪明荃的經典粵劇《穆桂英》都是劉洵親自排導的。后來羅家英教的學生也跟著劉洵學，前前后后二三十人。晚年身體漸衰，他仍然堅持指導康華、陳嘉鳴等后輩，從未放下戲曲傳承這件事。2021年，香港演藝學院授予他榮譽院士稱號，算是對他橫跨京劇、粵劇、影視三界數十年貢獻的一次正式確認。 如今劉洵走了，羅家英說"京劇老一輩的大師又少了一位"，這話聽著平淡，細想卻沉得很。港片黃金時代那些配角的背影，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遠去。他們從來不站在鏡頭最中間，卻往往是把整場戲托起來的那根梁。別人靠臺詞沖，劉洵靠氣息壓；別人靠情緒炸，他靠分寸穩。一個眼神，一抬手，一轉身，角色就從紙面上活了過來。 演了一輩子配角，沒拿過什么大獎，名字也始終沒有他的臉那么響亮。但那些真正扎進記憶里的臉，往往不會跟著名字一起被遺忘。以后再打開那些老港片，看到那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很多人還會下意識地覺得他還在。千面如來，千面歸一。愿老爺子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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