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 抒情的涂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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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1828年9月9日-1910年11月20日),19世紀中期俄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政治思想家、哲學家,代表作有《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70年代末寫成《懺悔錄》。80年代創作劇本《黑暗的勢力》《教育的果實》,中篇小說《魔鬼》《伊凡·伊里奇之死》《克萊采奏鳴曲》《哈澤·穆拉特》,短篇小說《舞會之后》。1910年10月從家中出走,11月7日(俄歷)病逝于一個小鎮,享年82歲。
空鼓 列夫·托爾斯泰
葉梅良在財主家里當長工。有一天他走過草地去干活,一只青蛙蹦到他跟前,他趕緊閃開,差點兒踩住它。突然間,他聽見有人在背后喊他。
葉梅良回頭一看,原來是個標致的姑娘。
姑娘對他說:“葉梅良,你為什么不娶親呀?”
“我怎么娶得起親呢,我的好姑娘?”他說,“除了這身衣服,我什么都沒有,誰也不肯嫁給我。”
“你娶我吧。”姑娘說。
葉梅良對這位姑娘一見傾心,他就說:“那敢情好,可是咱們住在哪兒,拿什么過日子呢?”
“你操這份心干什么?”姑娘說,“一個人只要多干活,少睡覺,不論走到哪兒都不愁吃穿。”
“好的,那么咱們就結婚吧,”葉梅良說,“咱們到哪兒去好呢?”
“到城里去。”
于是,葉梅良就和姑娘進了城。姑娘把他帶到緊挨著城郊的一座小小的茅屋里,他倆結了婚,過起日子來。
有一天,國王乘車出城巡游,路過葉梅良的茅屋。葉梅良的妻子走出來看國王。國王瞥見了她,十分驚奇。
“這個美人兒是打哪兒來的?”他命令馬車停下,并召見葉梅良的妻子,問她道:“你是誰?”
“莊稼漢葉梅良的老婆。”她回答說。
“你這么個絕色美人為什么要嫁給一個莊稼人?”國王說,“你應該當王后。”
“謝謝陛下的夸獎,”她說,“可是我嫁給莊稼漢就蠻好了。”
國王跟她談了一會兒,就驅車而去。回宮后,葉梅良妻子的音容笑貌不斷地浮現在國王的腦際。國王整夜睡不著覺,一個勁兒地琢磨著怎樣才能把她搶到手。他無計可施,就把臣子喊來,叫他們想個辦法。
臣子說:“陛下只要把葉梅良召進宮來做工,臣下就派他干重活,讓他活活累死。他的老婆做了寡婦,陛下就可以把她弄到手了。”
國王就照辦了。他下了詔諭,召葉梅良進宮當匠人,并囑他攜帶妻子住進王宮里來。
欽差到葉梅良那里,傳達了御旨。葉梅良的妻子說:“你去吧,葉梅良,白天干活,晚上回家來。”
葉梅良就去了。當他進宮后,總管問他道:“你為什么不帶老婆,卻一個人來了?”
“我干嗎要把她拖來?”葉梅良說,“她有自己的家住。”
在宮里,他們給葉梅良派了足夠兩個人干的活。他埋頭干活,以為完不成,可是到了傍晚一瞧,全都做完了。總管看他統統完成了,就給他派了四倍的活,讓他第二天來做。
葉梅良回了家。家里打掃得干干凈凈,收拾得整整齊齊。爐子已生旺,晚飯也做好了。妻子坐在桌前做針線,等著他回家。她把葉梅良迎進來,擺上飯菜,讓他吃喝,隨后就問他干活的情形。
“唉!”他說,“可繁重啦。他們派給我勝任不了的活,想把我累死。”
“別為這發愁,”她說,“不要瞻前顧后,嘀咕你干了多少活,還有多少沒干完。你只要不停地干,一切就會順順當當。”
于是,葉梅良就躺下去睡了。第二天早晨他又去干活,一次也沒東張西望。瞧!到了傍晚,全都干完了。天還沒黑,他就回家去了。
他們屢次三番地給葉梅良添活兒,可他總是及時干完,回到自己的茅屋來睡覺。一個星期過去了,國王的臣子們發現派他干粗活是累不垮他的,就派他做需要技術的活。但這也無濟于事。不論他們派葉梅良做木工、石工還是翻修屋頂,他都能按時完成,并且回家去和妻子過夜。第二周就這樣過去了。
于是,國王召見臣子,說道:“難道我是白白養活你們嗎?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你們什么也沒辦成。你們應該逼葉梅良做工,把他累死。可是我從窗口里看見他每天傍晚都唱著歌快快活活地回家去!你們難道要捉弄我嗎?”
臣子們為自己辯護道:“我們已經想盡了辦法派他干粗重的活,想把他累垮,可是什么都難不著他,樣樣他都做得麻利,就像用笤帚掃掉那么從容。他是累不倒的。接著我們又派他做需要技術的活。我們以為他沒那么靈巧,可是他全做完了。不論派他干什么,他都能勝任,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完成的。不是他就是他老婆,一定是靠妖術來幫忙。我們也對他膩味透了,打算找一樣他干不來的工作。我們想了個主意,叫他在一天之內蓋出一座大教堂。請陛下把葉梅良召來,命令他一天之內在宮殿前蓋起一座大教堂。要是完不成,就說他違抗圣旨,砍掉他的腦袋。”
國王派人把葉梅良召來了。
“你好好聽著!”他說,“我現在命令你在王宮前面的廣場上蓋起一座大教堂,明天傍晚必須建成。蓋好了,有獎賞;蓋不好,就砍你的腦袋。”
葉梅良聽了國王的命令,就轉身回家去了。“喏,我就要一命嗚呼了。”他想道。他來到妻子跟前,說:“妻啊,你打點打點,咱們逃走吧。不然的話,我就會白白地把命送掉。”
“你為什么嚇成這個樣子?”她說,“咱們憑什么逃走呢?”
“我怎么能不害怕呢?國王命令我,要明天一天蓋出一座大教堂來。蓋不出來,就要砍我的腦袋。咱們得及時逃跑,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是妻子不以為然。
“國王手下有那么多兵,”她說,“天南地北,總會給他們逮住。咱們逃不出他的掌心,還是應該力所能及地服從他。”
“這項任務超過了我的能力,我怎么來服從他呢?”
“哎,當家的,別那么垂頭喪氣。現在吃飯吧,然后去睡你的覺。明天一大早起來,到時候一切就都會完成的。”
葉梅良就躺下睡了。第二天清晨,妻子叫醒了他。
“快去吧,”她說,“好蓋起大教堂。這兒有些釘子和一把釘錘。剩下的活兒夠干一天的了。”
葉梅良進城來到王宮前的廣場。那兒,一座巍巍的教堂已經快蓋好了。葉梅良就去找補一些零活兒。傍晚,就全部竣工了。
國王醒來后,從宮殿里往外一瞧,只見大教堂巍然屹立,葉梅良踱來踱去,正東一顆,西一顆地釘著釘子。這座大教堂并未能使國王高興,因為這樣一來他就不能處死葉梅良,并把他的妻子搶來了。國王懊惱不堪。
國王又召見臣子,對他們說:“葉梅良把派給他的這項活兒也完成了,這下沒有借口可以處死他了。連這么一項工程都難不倒他。你們必須想出更刁鉆的辦法,不然我就連你們的腦袋也都給砍了。”
臣子們就出了個主意,讓國王命令葉梅良環繞宮殿挖一條御河,河上還得行駛著船只。國王就把葉梅良召來,派他做這件新工作。
“你既然能夠一夜之間蓋起一座大教堂,”他說,“那么你一定也能勝任這項工作。明天一切都得做好。否則我就下令砍你的腦袋。”
葉梅良比上次還要絕望。他沮喪地回到妻子身邊。
“你為什么那么傷心?”她問道,“難道國王又給你派了些什么新活兒嗎?”
葉梅良就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咱們非逃走不可。”他說。
可是他的妻子說:“咱們逃不出士兵的掌心,不論逃到哪兒,都會給他們逮住。除了服從,沒有旁的辦法。”
“怎么個服從法呢?”葉梅良唉聲嘆氣地說。
“哎,當家的,別那么垂頭喪氣的。現在吃飯吧,然后去睡你的覺。一大早起來,到時候一切都會完成的。”
葉梅良就躺下去睡了。清晨妻子嚷醒了他。
“你到王宮去,一切都辦妥了。只有王宮前的碼頭邊上還剩個小土崗子,你拿把鐵鍬去鏟平了吧。”
葉梅良就進城去了,看到王宮周圍流著一條河,河上行駛著船。葉梅良來到王宮對面的碼頭邊上,果然看見有個隆起來的地方,就把它鏟平。
國王醒來后,看見那兒新出現了一條河,船只正穿梭般地行駛著。葉梅良在用鐵鍬鏟平一個小土崗子。國王感到驚異,但是河和船都不稱他的心,因為他還是沒能處死葉梅良,就怫然不悅。國王心中自忖:“天底下簡直沒有他辦不到的事。這如何是好呢?”
于是,國王召見臣子,叫他們獻策。
“你們替我想出一件葉梅良辦不到的事,”他說,“因為不論叫他干什么,他都能辦到,我就沒法從他手里搶過他的老婆了。”
宮臣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了個辦法。 他們到國王跟前奏道:“您把葉梅良召來,對他說:‘你到“不知何處”去,取回“不知何物”來。’這樣他就不能幸免了。不論他到哪兒去,您都可以說這不是要他去的地方;不論他取回什么來,您都可以說這不是要他取來的東西。于是您就可以下令砍他的腦袋,把他的妻子搶到手。”
國王大悅。
“這個主意很高明。”他說。
國王就把葉梅良召來,對他說:“你到‘不知何處’去,取回‘不知何物’來。你要是取不回來,我就下令砍你的腦袋。”
葉梅良回到妻子身邊,告訴她國王的旨意。她沉吟了片刻。
“呃,”她說,“他們教會國王來刁難你啦。咱們得好好兒對付一下。”
她坐下來左思右想,有了主意后,就對丈夫說:“你得到老遠的地方,去找一位老奶奶,求她幫忙——她是個農家老婆婆,是士兵的母親。要是她肯資助你一樣東西,你就帶著它直奔到王宮里去。我會在那里,因為這一次我是逃不掉了。他們將用武力把我搶去,可這只是暫時的。假若你樣樣都照老奶奶的話來辦,你很快就能把我救出來。”
妻子幫助丈夫準備停當,就給了他一個口袋和一只紡錘。
“把這個交給她,”她說,“她一見這個,就能知道你是我丈夫。”然后,她把路徑指給他看。
葉梅良出發了。他離開城市,來到一個地方,只見士兵們在操練。葉梅良停下腳步,望著他們。操練完畢,士兵們就坐下來休息。
葉梅良趨向前去問道:“弟兄們,你們知道到‘不知何處’去應該走哪條路嗎?知道我怎么能拿到‘不知何物’嗎?”
士兵們聽他這么一說,不勝驚訝。
“這差使是誰派你的?”他們問。
“國王。”他回答道。
“自從我們當兵的那一天起,”他們說,“我們就開往‘不知何處’去,直到現在還沒到達。我們在尋找‘不知何物’,卻始終也沒有找到。我們幫不上你的忙。”
葉梅良在士兵們那兒坐了一會兒,又繼續趕路。他走了很遠,來到一座森林。森林里有座茅屋,里面坐著一個農家老婆婆,她是士兵的母親。她一邊紡麻,一邊哭泣。她紡麻的時候,不是把手指放在嘴里,用唾沫把麻蘸濕,而是把麻放在眼睛上,用淚來潤濕。
老婆婆看到葉梅良,大聲嚷道:“你到這兒干嗎來啦?”
葉梅良把紡錘交給了她,說是他妻子派他送來的。
老婆婆聲色頓時變得溫和了,并開始問他。葉梅良把他的整個經歷都告訴了她:他怎樣娶了個姑娘,他倆怎樣搬到城里去住;他怎樣干活,又怎樣在王宮里當差;他怎樣蓋起一座大教堂,挖了一個能夠航行的河;以及國王怎樣派他到“不知何處”去,取回“不知何物”來。
老婆婆聽罷,不再哭了,卻喃喃自語道:“時候確實到了。”接著又對他說:“好吧,小伙子,坐下來,我給你點東西吃。”
葉梅良吃完后,老婆婆就告訴他該如何行事。
“瞧,”她說,“這兒有個線球。你讓它在你前面滾;它滾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你得走老遠,一直走到海邊。到了海邊,就會看見一座大城市。你進城后,在最遠的房子里借宿一宵。你就在那兒尋找你所需要的東西。”
“老奶奶,我怎么認得出我所需要的東西呢?”他問道。
“當你看見一樣人們比對爹媽的話還要聽從的東西,那就是你所需要的東西了。你拿起那東西,給國王送去。你拿給國王,他就會說那不是他要的東西。你必須回答說:‘假若不是你要的東西,就得把它砸碎。’你一定得敲打它,把它帶到河邊去,砸碎它,把碎片扔到水里。那時你就能夠把老婆弄回來,我的眼淚也就干了。”
葉梅良辭別了老奶奶,讓線球滾在他前面。線球滾啊,滾啊,終于滾到海邊。海邊有座大城市,城市最遠的一頭有一棟大房子。葉梅良央求讓他借宿一宵,那家人答應了。他躺下睡了,早晨醒來,聽見父親在喊兒子起床劈柴禾。兒子卻不聽從他的話。
“還早呢,”兒子說,“我來得及。”
葉梅良隨后又聽見母親在旁邊喊道:“孩子,去吧,你爹骨頭痛,難道要他自己去劈嗎?你也該起床啦。”
兒子吧嗒了幾下嘴,就又入睡了。他剛入睡,街上傳來了清脆的咚咚聲。兒子跳起來,趕快穿上衣服,跑到街上去。葉梅良也一躍而起,跟在他后面跑去,想看看是什么在咚咚響,那兒子對它比對爹媽的話還要聽從。
葉梅良跑出來一看,有一個人沿街走著,肚皮上掛著個圓東西,用兩根棍子敲著。清脆地咚咚響的是它,兒子聽從的也是它。葉梅良跑過去,仔細一看。他瞥見那個東西是圓形的,像是個小桶,兩面蒙著皮。他問那叫什么。
他們說:“大鼓。”
“是空的嗎?”
“嗯,是空的。”他們說。
葉梅良覺得奇怪。他向他們討這東西,但是他們不肯給。葉梅良就不再央求了,他跟在鼓手后面走去。他跟了整整一天,當鼓手終于躺下睡覺時,葉梅良就把鼓搶過來,抱著它逃跑了。他跑著跑著就來到自己的城里。他去看妻子,她卻不在家。他離家的第二天,國王就把她搶走了。
葉梅良就到王宮里去,請人稟報國王:“到‘不知何處’去的人回來了,帶回了‘不知何物’。”
他們上奏國王,國王要他第二天再來。
葉梅良說:“告訴國王,我今天把國王要的東西帶來了。讓他出來見我,不然我就進去見他。”
國王出來了。他說:“你到哪兒去啦?”
葉梅良告訴了他。
“我要你去的不是那個地方,”國王說,“你帶來了什么東西?”
葉梅良指了指那只鼓,可是國王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說:“我要的也不是這個東西。”“既然不是這個東西,”葉梅良說,“就應該把它砸碎完事。”
葉梅良帶著鼓離開了王宮,敲著鼓。他一敲,國王的軍隊統統跑出來跟隨著他。他們向他致敬,聽候他的命令。
國王從窗口朝他的軍隊呼喊,叫他們不要跟著葉梅良走。他們不聽他的話,全都跟隨著葉梅良。
國王看到這情景,就下令把葉梅良的妻子送回到他身邊,并要求他把空鼓交給國王。
“這不行,”葉梅良說,“我奉命把它砸碎,把碎片扔到河里。”
于是葉梅良帶著鼓走到河邊,士兵們跟隨著他。當他來到河堤上時,就把鼓砸碎,將碎片丟到河里。士兵們就都跑散了。
葉梅良帶著妻子回家去。從此,國王再也不找他的麻煩了,他們開始過幸福的生活,慶有余而不缺衣少食。
蕭乾,文潔若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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