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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小時候我預想的人生,跟《暗黑破壞神》那種游戲差不多,即便難度越來越高,還是有解法的,積累巔峰,調整裝備,總能過去。但現在幾十年的經驗,突然就窮途末路了。現在游戲是吃雞,是大逃殺,撿了一身好東西,突然一下就讓平底鍋給敲死了。”
陷入失業焦慮的@阿爾法花澤類,說自己被時代上屋抽梯了,他用奧德賽時刻來形容自己當下的處境。在中文互聯網,奧德賽時刻一舉取代中年危機的使用頻率,成為無數人用以概括漂泊無定和焦慮感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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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時刻這個概念在2007年被提出,作者認為現代社會的流動性,正在重塑年齡秩序,人們會越來越早、越來越長的進入迷惘期,不再有絕對成功的路徑,只有不斷試錯+調整的過程。
語言的競逐,是文明中最殘酷的淘汰賽。
沒有哪個詞會因為無聊而死去,它們只會因為無法精確描述現象而被拋棄,當一種生活方式不再普遍存在,對應詞語的生命力也將消失殆盡,走進歷史故紙堆。
如果要問這兩年,什么詞最能說明時代變化,我會選那些與年齡秩序有關的表達。
先是越來越多的人,覺得三十而立的倡導不合時宜;而后,人們又發現那些曾經屬于中年的迷茫、停滯與懷疑的情緒,就像恐怖電影里的霧氣一樣,不斷蔓延,籠罩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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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中年危機,是在鏖戰職場半生后,突覺一眼到頭,人生苦短,于是開始靠找樂子、買豪車公寓、吃點小藍片,去對抗無聊的過程。
而現在的中文語境下的奧德賽時刻,雖然被戲稱為提前發生的中年危機,但更像是在不景氣的現狀與社會結構性問題不斷累積的背景下,連門在哪都找不著的絕望。
這就像一幫人去排1000號的網紅餐廳吃飯,過去的中年危機,像是已經上桌吃飯后,發現沒有想象中那么美味的失望;而當下提前發生的中年危機,則是還站在餐廳門口,拿著號碼牌連能不能上桌都不確定的饑餓。
人餓了就得低血糖,渾身沒勁,日子過得萎靡了,人也就隨著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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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語是最能反映時代精神的雷達,從三十而立到奧德賽時刻,你能從它們的變化中,總結出不同時代人們對成功、幸福與體面生活的理解。
外國媒體發現,現在年輕一代的流行語,已經從過去充滿抱負的企業黑話,大幅轉向防御性、反野心的話語。
如今的流行表達不再強調向上攀爬,而是聚焦于設立生活與職場邊界、熬過倦怠,在這個殘酷時節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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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經濟論壇2021年《全球風險報告》中,青年幻滅(youth disillusionment)在十大短期風險中排名第八。該報告發現,自疫情暴發以來,年輕人的心理健康狀況持續惡化,導致全球約80%的年輕人更容易陷入抑郁、焦慮與失落情緒之中。
同樣的敘事在中國也有所顯現。
翻看2008年-2025年咬文嚼字編輯部選出的10大年度流行語,也會體會到與世界同頻的水溫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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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8年至2013年的中國房價飛升,創業浪潮席卷中國,大廠是普通人夢想。
翻看那個時代的流行詞,雖然能體會到古早,甚至土氣的戲謔、自嘲與網絡幽默,但底色仍是昂揚的。人們熱衷于討論公共議題,也相信個人奮斗能夠撬動命運。
比如,逆襲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據,它代表那一代人真誠的相信,普通人只要努力仍然能夠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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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14年到2018年,流行語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轉向。
佛系、葛優躺代表著人們的持續競逐后的疲勞,與面對現狀的野心消退;吃瓜群眾則代表一種降低投入、保持觀察距離的公共參與方式,強調旁觀感。
這跟之前強烈的自我意識和在場感完全不同,如果說上個階段的流行詞是人們相信我能改變,這個時期的人們開始對這種說法保持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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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最火的表情包之一就是《鄉巴佬希爾一家》Bobby Hill焚香冥想
等到了2019年至2022年這個階段,變化在流行語榜單進一步加速。
996、我太難了、破防、躺平這些詞語集中出現,意味著大眾對生活與工作的疲憊感,已經累積到了臨界點。
這種變化極為重要,就像是社會情緒的斯大林格勒。
過去的流行語,哪怕是在自嘲,也默認未來存在翻盤機會;但從這一時期開始,社會情緒已經從篤信奮力向上,轉向懷疑路徑是否有效,這是意義危機,也是生存難題。
關于這種轉變的細節,就是人生權重的重新排序,關于這一點幾年前的報道已有很多,大家一定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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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現在,流行詞背后的價值觀已經徹底完成了大掉頭。
松弛感、情緒價值這些上榜流行詞,意味著大家對于成功的欣賞,已經從過去高強度、高效率、高回報的奮斗者,轉變為能在高速生活中保持自我秩序,維持生活邊界,不被工作透支的人。
成功不再對應野心,而是一個又一個非常樸素的愿望:工作穩定、能睡好覺、有雙休、不被長期消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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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語的變化,折射出人們生活倫理的變革,它的影響并不只局限于形而上觀念的移軸,還有十分具體的生活方式選擇。
比如年輕人的消費觀,在全球范圍內都顯得日益保守,暮氣沉沉。
麥肯錫在2025年公布的調查發現,歐洲的年輕人相比較年長者更傾向于收縮消費。法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和英國有80%—95%的Z世代與千禧一代出現消費降級行為,而年長群體這一比例為5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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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美國狀況亦是如此。
富國銀行理財研究在2025年公布的調查中說,76%美國人表示過去一年削減支出,這種現象在Z世代成年人里達到82%,在千禧一代達到79%。
而到了今年,他們發現這種謹慎已經成了絕對趨勢,95%的美國人在新的調查中表示2025年金錢管理方式更加謹慎,年輕群體顯得尤其保守,超過一半的人保守消費,增強儲蓄。
從過去的超前消費,轉向謹慎消費,其中緣由來自極為現實的恐慌,那就是失業。
全職工作的美國人中,17%表示擔心自己會在未來一年失業,而這一情緒,在Z世代中幾乎翻倍,達到了31%,其中57%的Z世代表示,如果失去當前的工作,他們的積蓄撐不過3個月。
這種謹慎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來自IGN與Dentsu今年最新公布的調查,他們發現59%的Z世代會為了某一部內容臨時開通流媒體會員,并在觀看結束后迅速取消。基于這項數據,一些研究者甚至給出了恐怖的論斷:
Gen Z Killed Platform Loyalty - Z世代斬殺了平臺忠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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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也顯得垂垂老矣。
如果要找一個詞,來概括這個時代的青年消費,那復古一定是最該被標亮的那個。
Y2K審美、CCD和膠片濾鏡、黑膠唱片的顆粒感以及Vintage行業的蓬勃發展,都在說明盡管世界政治紛紛擾擾,但年輕人的消費品味卻先完成了天下大同。
甚至隨著時間推移,復古的節奏都在變得越來越快。我們在《懷念2014,成了年輕一代最時髦的復古運動》、《回到2016:趕在AI、戰爭和短視頻之前》中就發現,過去的復古趨勢一般都以20年-30年為周期,但現在這個趨勢可能被壓縮到了10年。
在今年社交媒體上,流行著一張嘲諷2026年時尚的圖片,里面的對比,清晰無誤地反映著人們對待這個時代年輕人“厚古薄今”的態度,當消費者心里充斥著現實無聊痛苦,過去繁榮美好的想法,一浪接一浪的復古消費現象就并不抽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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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社會心理學角度來看,消費某種程度上像一種低劑量鎮痛劑。它能通過情緒調節與身份想象,提供短暫的穩定感。對于這個時代而言,這就像怒浪中的錨點。
低頻、多次兌現快樂的消費如此,時尚消費亦如是。
要知道,僅僅在五年前,青年時尚仍由奢侈品、聯名和高溢價潮流單品支撐,人們追求的是稀缺與不斷更新的身份想象。
而今天,時尚仍然昂貴,但想象力已經開始緊衣縮食了,當這兩年能引發全民消費的時尚消費,只剩拉夫勞倫這樣被包裝的中產符號和保值的戈雅和愛馬仕,你就知道有多單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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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樣的現象和社交平臺上的奧德賽時刻,人們總說中年危機提前了,但中年人的危機和“年輕人的中年危機”的誘發機制卻有所不同,前者發生在人生有限的時候,而后者則發生在未來變得模糊的時刻。
當人們發現年輕人變得暮氣沉沉,奧德賽時刻的概念顯得有些過于詩意和浪漫了。在專業領域中,專家和學者還是更愛用Quarter-life Crisis - 四分之一人生危機,來突出問題的嚴峻性。
它指的是人們從二十多歲開始,提前經歷身份、職業、關系與人生方向上的集中焦慮。用在地翻譯來說:
這叫青年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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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之一人生危機這個概念的出現,絕對比你想象的要早。
2001年,Alexandra Robbins和Abby Wilner合著了一本名為《Quarterlife Crisis: The Unique Challenges of Life in Your Twenties》的書,首次提出了這個概念。
在書中,他們采訪了一百多位千禧世代(1981-1996)的年輕人,讓他們談論在邁入成年過程中的體會,那些焦慮、不確定甚至是喪的聲音,讓作者篤信中年危機概念正在過時,它變得更年輕了。
但當這個說法被人們熟知之后,大家并不覺得這是現實,而是覺得這是富裕一代的矯情,是成長陣痛,就跟成年人看非主流、EMO文化差不多,千禧版少年維特之煩惱,也就是兜里沒圓子又帶點青春騷動的痛苦,沒新鮮的。
因此有人說這是無病呻吟,有人說這是中產小孩好日子過多了沒吃過苦,還有人說這概念太壞了,就是為了蹭關注,把迷霧包裝成危機,真是其心可誅。
但20多年后,人們發現當年被嘲笑的,并不是一個錯誤的概念,只是一個過早出現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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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2025年的一份工作論文,沖擊著社會科學長期以來的經典模型“Unhappiness Hump -不幸福駝峰”。
在過去,美國人的心理痛苦呈現中年最嚴重的駝峰曲線,但調查顯示過去的中年危機曲線正在被青年危機曲線所取代,現在的趨勢是越年輕越痛苦、越年長越好轉。
“如今心理絕望感之所以隨年齡下降,是因為40歲以下,尤其是25歲以下勞動者的心理健康近期顯著惡化。”報告提到。
基于此,一些激進的人認為,傳統的中年危機或許正在消失。但更多的人認為,這是危機的擴散,年輕人走向幻滅,中年人正從心理幻滅走向沉默的崩潰,失業不敢聲張,為了生計就業下沉,這是另一場龐大的沉默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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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四分之一人生危機會從一個被嘲笑的概念,逐漸變成被重新嚴肅對待的現實,理由簡直是禿子頭上的跳蚤,就是全球的社會環境都多多少少的發生了系統性變化。
首先是經濟層面的震蕩,增長放緩,AI沖擊帶來的就業焦慮和就業崗位收縮是危機產生的根源。
當教育、就業、努力、收入的路徑變得模糊,Z世代成了百年來第一代就面對投入產出比不確定的狀態,就業不安全感由此而來。
與此同時,勞動關系本身也在發生變化。當找不著穩定雇傭關系的求生,被美化成零工經濟的崛起,當個體勞動者的議價權在科技利維坦林立的世界里變得脆弱,生在全球經濟換擋期的年輕人,被不安全+不安定的雙重折磨,是危機的黃金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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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2009-2022年絕望人群的年齡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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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2009-2022年絕望人群的年齡分布
人是環境的產物,人如此,社會亦如是。
求穩的種種決定,日益保守的消費習慣,塑造了低欲望、低心態和低預期的“三低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與社會同頻共振,保守的人帶來了低迷的需求,低迷的需求反而塑造企業采取更強的成本控制策略,比如壓縮用工與抑制工資增長,這在宏觀層面將進一步降低勞動者的收入增長,形成銜尾蛇式的低士氣低消費循環。
這種長期的低迷困境是民粹投機者的沃土,國際政治的現象已有很多,不多贅述,B站上的奇談怪論亦是這種狀態的回響,言止于此。關于這種景象的到來,已經有無數專家學者做過判斷了:
悲觀主義是當下社會最現實的危機,由此產生的民粹政策往往削弱制度,并降低長期經濟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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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席卷全球的青年危機,聯合國在這個破碎的時代開始嚴肅對待,他們認為這不僅是一場經濟危機,更是一場公共心理衛生危機。
如果把視角拉長,未來人類會如何描述我們當下的危機呢?
我想它在歷史書上,大概依舊是幾頁紙,就跟高中歷史課本上的工業革命差不多,我們的處境也就是AI科技帶來的就業、收入尚不足以承接舊產業清退留下的需求產生的困境。
這旁邊,大概還會有一張配圖,有可能是我們找工作的焦慮人群照,又可能是幾張表格,他們不會進入正文,大概只是背景補充。而我們的心理狀態,大概只有專門研究歷史的專家學者在乎了,屬于微觀史的范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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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我們來說,這是生活本身。
經濟學里有一種理論是說,經濟危機造成的就業困難,先會對人造成技能退化與機會損失,進而轉變成長期的就業劣勢;而在心理層面,勞動者就業的起點會影響終生的幸福感與信心,甚至會帶來代際影響。
對于歷史,這是調整的必要代價,而對于個體,這是起點差異被永久放大的時刻。
但這,除了我們自己,還會有人在乎嗎?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61965.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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