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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公司,讓你免費學短視頻,且學成后可以“月入過萬”,這樣的好事,你敢信嗎?
有!在網絡直播間里,不少孕媽、寶媽、老年人信了。他們被“半個月回本”“包教包會”吸引,一步步交出了數千元的高階課程費。
然而,幾千元學費交出去,有人半個月只賺了12塊,有人一天僅賺幾毛錢。
連日來,大江新聞記者調查發現,注冊地在南昌的江西橙啦教育咨詢有限公司,在短短數月內引發全國超1200起投訴。重慶的司機、貴州的店主、河北的寶媽……他們素不相識,卻因為被同一類廣告精準推送,掉進了相似的“坑”。
當投訴者想要維權時,才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三角困局”:收錢在江西,簽約在北京,上課在線上,也由此深陷維權困局,更讓監管部門面臨取證難、執法難的窘境。
這場打著“知識付費”旗號的全國范圍“收割”,究竟是如何運作的?大江調查記者進行了深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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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從“0元課”到“6400元學費”的標準化收割
這些投訴人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掏錢的?
大江新聞記者梳理1200余件投訴發現,從“免費課”到掏空錢包,每一步都經過精心設計,這是一條標準化的收割流水線。
57歲的重慶貨運司機冉先生和51歲的貴州小賣部店主余女士,素未謀面,卻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被套經歷。
冉先生是在今日頭條領金幣時刷到的廣告。余女士則在拼多多買了一本剪映教程書,掃了書里的二維碼。兩人從不同的渠道,被引流至同一堂“免費短視頻培訓課”。
“當時也怕是騙人的,下了他們平臺,問客服這個老師是不是橙啦集團的,客服說是,我才放心。”冉先生告訴記者。
免費課持續了四五天,每晚七點開播。冉先生回憶,講師在直播間反復承諾“月入過萬”“半個月回本”“包教包會”。講到興起時,講師搬出一位“子龍院長”,稱其靠短視頻帶貨“一個月上億元的銷售量”。冉先生后來查過,查無此人,“就是吹牛的,根本沒有這個人。”
免費課一結束,收費就開始了。180元預付款鎖定名額。“再不交沒有名額了。”接著是2880元基礎班,再是3580元高階班。“說高階班做商單80塊錢一條。”余女士說。兩人各自交了6400多元。
交錢之后,所謂的高階商單并沒有出現。余女士每天在平臺做任務、發視頻,半個多月下來,總共賺了12塊錢。冉先生后期同樣如此,“一天只能賺幾毛錢一塊多錢”。“搞這些任務,我就知道受騙了。”冉先生說。
余女士發現不對,申請退費。對方說退費老師出差了,下星期再聯系。拖過了退費期,最后只愿退1500元,“不接受就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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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的營銷話術
暗訪:注冊地查無此“司”,三桌一人撐起“總部”
根據冉先生和余女士提供的信息,其付款記錄里的收款公司系江西橙啦教育咨詢有限公司,注冊地為南昌市青云譜區云觀數字文化港21層。
但當大江新聞記者推開注冊地辦公室大門時,并未發現“橙啦教育”的身影,而是另一家正常經營的公司。
“我們在這里辦公已經兩年了,跟那家公司沒有任何關系。”得知記者來意后,該公司負責人也是一肚子苦水,此前已有外地投訴者找上門來討要說法,“我們已經聯系對方,讓他們盡快更改注冊地址。”
幾經輾轉,記者最終在該樓的5層,找到了“橙啦教育”的真實辦公點——一間不足10平方米的房間,三張桌子,一名員工。這便是江西橙啦教育的總部。
“負責人都在北京,不會在這邊辦公。”這名劉姓員工表示,自己剛剛入職一個月,工作內容就是處理投訴、按規則退費。
當記者問及江西橙啦在省內是否還有其他辦公點時,他給出了否定的答案:“從來就只有我一個人。”
記者現場多次撥打該公司負責人的電話,均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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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橙啦教育咨詢有限公司辦公點
溯源:1200余件投訴背后的“兩地套利”迷局
注冊地址是假的,辦公點只有一個人。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來頭?記者隨后來到南昌市青云譜區市場監督管理局。
關于“橙啦教育”的投訴,最早可追溯至去年底。“截至目前,我們已陸續收到反映江西橙啦教育咨詢有限公司消費糾紛問題1200余件。”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絕大多數投訴人為外地人。
更關鍵的信息是:與消費者簽訂服務協議并提供服務的,是北京眾學邦科技有限公司,收款方才是江西橙啦。“江西橙啦不參與任何業務運營。”
投訴處理得如何?市場監管局回應,處理結果一般為組織線上調解,涉事公司服務方式多為微信一對一、直播等形式,“核查取證比較困難,大量訴求難以一次性徹底化解”。目前,市場監管部門已約談江西橙啦、建立一人一檔,并將部分違法線索移送北京公司所轄的市場監督管理部門。
工商信息顯示,雖然兩家公司法人代表不同,但股權穿透后均指向同一家集團——橙啦教育科技集團有限公司。收錢的在江西,運營的在北京。消費者一旦要求退費,被兩地來回拉扯。
記者隨后多次撥打北京眾學邦科技有限公司及橙啦教育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公開電話,均未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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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訴者的交易截圖
動向:“投訴太多,下月就搬走”
錢交了,課上了,收益幾乎為零。想退費?沒那么簡單。
退費規則到底是怎么定的?采訪中,江西橙啦僅有的員工劉先生交了底。
“按照退費規則,你上了多少課,給你退多少。你100節課50節課沒上,我給你退50節課的費。”劉先生說,“老師也有成本在里頭。”
上完課的呢?“按退費規則走的話,大部分是沒有錢退的。”
記者問,學員投訴老師虛假宣傳怎么處理。劉先生解釋,學員自己提供憑證,他轉給集團有關部門判定。輕微違規退一半,嚴重違規全退。但“輕微”還是“嚴重”?“我也不知道怎么評判,是由集團有關部門評判的。”
“能接受一半,我就給你退一半。”劉先生說,“我也想給他們多退一點,但公司不批,我也退不了。”
還有一項條款。學員付款前須勾選線上協議,不勾選無法付款。協議中約定,糾紛由北京法院管轄。全國各地的學員想要打官司,得去北京。
退費規則公司定,違規標準公司判,打官司還得去北京。而采訪中,劉某還透露了一個更關鍵的信息。
“這個項目可能開始要陸續撤走,主要是投訴量太多,壓力太大。”劉先生說,“計劃下個月撤走。”撤走后換什么?“換考公考研英語這種項目,投訴量很少。”
投訴量大了,不整改,而是關掉項目,換一個賽道繼續。
與此同時,記者在第三方投訴平臺“黑貓投訴”上搜索“橙啦”,顯示有3079條投訴包含該關鍵詞。投訴內容大多指向虛假宣傳、誘導消費、要求退款——與冉先生、余女士的遭遇如出一轍。
1200余件屬地投訴,3000余條全國投訴。等來的不是整改,是“開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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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提供的退費協議
維權艱難,已有兩起合同糾紛開庭公告
公司準備撤,消費者怎么辦?記者查詢發現,關于江西橙啦,公開的企業信息顯示,有兩起服務合同糾紛的開庭公告,也就是說有投訴者開始走上了訴訟這條路。
記者就此采訪了北京大成(南昌)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張歡律師。
張歡認為,講師承諾“月入過萬”“包教包會”等行為,已構成虛假宣傳和消費欺詐,違反《廣告法》第二十四條。消費者可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主張“退一賠三”,即退還全部學費,并額外賠償學費的三倍。
關于收款方與簽約方分離,張歡指出,學員可將江西橙啦、北京眾學邦、橙啦集團列為共同被告,主張人格混同、承擔連帶責任。
針對公司以“員工個人行為”為由推卸責任,張歡明確,銷售人員屬職務行為,法律后果由公司承擔,以此拒絕退款沒有法律依據。
合同約定糾紛由北京法院管轄,張歡認為這屬于不公平格式條款,學員可以向合同履行地即自己所在地法院起訴,不必專程趕往北京。
張歡建議,消費者應保存聊天記錄、付款憑證、合同、退費被拒記錄,可網上立案、申請網上開庭。
此外,根據冉先生和余女士的投訴,兩人均交了數千元學費,但從未收到過發票。
對此,張歡指出,只要收取培訓費用就必須依法開具發票,拒不開票本身就涉嫌違法。此外,江西橙啦注冊地在南昌,若長期跨省開展培訓服務,需向注冊地稅務機關報備外出經營情況。“如果既不報備異地經營,又利用兩地監管空隙,以不開票方式隱匿營收,就觸碰了偷稅的紅線。”
“知識付費”不能變成“智商稅收割”。大江新聞將持續關注此事進展。
來源:頂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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