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拉維夫大學歷史系教授約西·科恩，長年扎在歐洲反猶史的故紙堆里。2025年那場深夜訪談節目播出之后，他拋下的一句判斷在以色列學界傳了好幾個月：下一個對猶太人揮起屠刀的，很有可能就是美國。

當時攝影棚里的氣氛一度僵住，主持人本想找個臺階岔開話題，科恩卻擺手打斷，說這并非危言聳聽式的預測，而是已經能在卷宗與街頭同時印證的規律。

要理解科恩為什么敢把話說得這么重，得回到他那張掛在辦公室墻上的美國地圖。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標出了近年反猶事件的發生位置，他比對過1930年代德國早期排猶沖突的分布圖，結論令他坐立不安。

科恩的論證起點，并不是政治陰謀，而是經濟周期。十九世紀末期，美國鐵路向西部延伸，猶太移民乘著工業化的東風涌入新大陸。1881年至1924年間，美國猶太人口從約二十五萬擴張到接近三百五十萬，他們在紡織、零售、金融等領域迅速立足。

本土族群的不適感隨之累積，常春藤盟校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陸續設置＂地域配額＂，實質上限制猶太學生錄取比例，這段歷史在哈佛、耶魯等校的檔案中至今有跡可查。

1915年佐治亞州的利奧·弗蘭克案，是科恩反復引用的樣本。這位猶太工廠主管在證據存疑的情況下被判死刑，州長改判終身監禁后，憤怒的人群直接沖進監獄將其拖出絞死。這樁私刑案后來推動了三K黨在南方的復興，也成為美國本土反猶主義首次大規模顯形的標志。

科恩把這種節律稱作＂代際性遺忘＂，每當經濟下行、社會撕裂、外部沖突疊加，相似的劇本就會被翻出來重排一遍。

把目光拉回當下，畫面更加扎眼。反誹謗聯盟（ADL）2025年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過去五年間美國反猶事件累計增長了百分之三百四十四，達到該機構自1979年開始追蹤以來的歷史峰值。其首席執行官喬納森·格林布拉特直言，相關仇恨犯罪與騷擾已經處在數十年來的最高水平。

2026年3月12日，密歇根州西布盧姆菲爾德的一座猶太教堂遭遇襲擊。據新華社綜合美聯社等多家媒體的報道，一名男子駕車沖撞教堂入口并與安保人員交火，最終在交火中身亡。現場附近部署了大量執法人員，教堂局部冒出黑煙，一名安保人員一度失去意識，另有約三十名執法人員因吸入煙霧接受治療。

所幸日托中心里的一百四十名兒童無一受傷。美國國土安全部確認嫌疑人為41歲的艾曼·加扎利，2016年成為美國公民。同一天，弗吉尼亞州奧爾德多米寧大學發生槍擊事件，FBI已按＂恐怖主義＂方向立案。

奧克蘭縣治安官邁克·布查德對外公開說明，自2月28日美以聯手對伊朗發起軍事打擊之后，世界各地的猶太教堂普遍加強了安保，但悲劇依然沒躲過。這位治安官本人在事件后還遭遇了超過三十三萬條夾雜死亡威脅的反猶敵意信息，密歇根州州長格雷琴·惠特默公開定性該襲擊為反猶仇恨犯罪。

校園同樣不平靜。哈佛、哥倫比亞、康奈爾等頂尖高校自2023年10月新一輪巴以沖突以來反復爆發抗議浪潮，＂From the River to the Sea＂的口號在草坪上回響。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因處理校園沖突不力黯然辭職，美國教育部一度凍結多所高校數十億美元的聯邦經費。

2026年2月19日，美國民權委員會經全體委員投票，正式啟動針對聯邦政府如何應對校園反猶現象的公開調查。這一連串動作與1930年代德國大學率先驅逐猶太教授的開端，在科恩看來過于神似。

為什么仇恨能夠在號稱多元開放的美國如此扎根，光看治安數據并不夠。2024年5月1日，美國眾議院以320票贊成、91票反對通過《反猶太主義意識法案》，將國際大屠殺紀念聯盟的反猶定義寫入民權法適用范疇。

法案爭議極大，反對方指出＂對以色列的批評本身并不構成歧視＂，宗教界則擔憂《新約》部分章節可能因此被波及。立法的副作用很快顯現：批評以色列軍事行動的言論被一并貼上反猶標簽，公眾的不滿找不到合法出口，轉而朝身邊的猶太鄰居傾瀉而出。

ADL在2025年7月發布的態度調研給出了一組令人不安的數字。約百分之六十的美國人承認反猶主義已是嚴重問題，但分別有百分之二十四、百分之十三、百分之十五的受訪者表示近期的反猶暴力＂可以理解＂＂合情合理＂乃至＂有必要＂，更有百分之三十四的人相信＂美國猶太人對以色列的忠誠勝過對美國的忠誠＂。

加沙地帶的人道災難是另一個推力。以色列的軍事行動持續造成大量巴勒斯坦平民傷亡，醫院、學校等非軍事設施遭襲的畫面通過社交平臺擴散至全球，美國本土對盟友的耐心被一點點磨損。算法推薦放大了＂猶太資本操控美國＂的陰謀論，從YouTube到TikTok，相關短視頻動輒百萬級播放，市議員候選人在街頭集會上喊出＂清除外部影響＂也能換來掌聲。

2025年6月，美國國務院反仇恨專員首次公開承認猶太社群的安全感持續下滑。這句遲到的表態沒能扭轉趨勢，紐約布魯克林的猶太小學不得不安排持槍保安護送學童進出，加州一位拉比在收到死亡威脅后只能自掏腰包雇傭私人安保。科恩在以色列國內的處境也頗尷尬，有同行私下遞給他更多卷宗，坦言＂擔憂人人都有，只是不敢開口＂，也有人批評他動搖美以關系的根基。

從中國看待這場風暴，立場一向清晰。我們反對一切形式的種族歧視和仇恨犯罪，主張以平等對話化解分歧，而不是用法律把異見者一并堵嘴。美國當下的困局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西方代議制在經濟下行、社會撕裂、對外軍事介入失衡之后的多重病灶。盟友體系的算盤打得再精，也抵不住國內基本盤的反噬。

科恩并不愿意把自己包裝成預言家。他在最近一次講座的結尾說過這么一句話，仇恨不是某天清晨突然冒出來的，它由一次次沉默和縱容慢慢喂大。眼下真正值得追問的，已經不是悲劇會不會發生，而是有沒有人肯在它來臨之前喊一聲＂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