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這兩句,今天常被拿來夸歌聲,夸戲曲,夸一切好到出奇的東西。可在杜甫手里,它未必只是夸。
那一年,杜甫人在成都。城里絲竹日夜不斷,宴席一場接一場。可他聽見的,不只是樂聲。
他聽見的是規(guī)矩被踩在腳下,是兵火之后的驕橫,是一個武將把不該自己享用的東西,擺上了酒席。
二十八個字。表面是贊,骨子里卻發(f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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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入蜀,是乾元二年,也就是公元七五九年。那時安史之亂未平,中原板蕩,他帶著家人一路輾轉(zhuǎn),才在成都落下腳。
浣花溪邊的草堂,就是那幾年一點點搭起來的。屋子不大,日子也不寬。種菜,栽藥,靠朋友周濟,常常捉襟見肘。
可這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他本想到蜀中找個出路,結(jié)果幾年過去,官沒著落,家越來越窮,局勢卻越來越亂。
他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就是這一段日子。屋頂被風卷走,孩子在屋里發(fā)愁,他自己卻還能寫出一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他沒把心氣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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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元二年前后,蜀中的亂子更大了。梓州刺史段子璋起兵,在綿州一帶作亂。朝廷一面調(diào)兵,一面仰賴地方將領(lǐng)出手平定。
這時候,花敬定就冒了出來。此人是成都方面的部將,打仗有股狠勁,平亂時動作很快,名聲一下子響了。
連小孩子都知道他的名字。杜甫后來寫過一句:“成都猛將有花卿,學(xué)語小兒知姓名。”
這不是空話。花敬定確實有軍功。可軍功一大,人也就容易發(fā)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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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看不慣的,恰恰是這一點。這個人不是只會打仗,他還愛擺場面,愛張聲勢,愛把不屬于自己的尊榮,也一并拿來用。
問題就出在宴席上的樂曲。
那天在成都,絲竹滿座,江風里都是樂聲。杜甫一開始寫得很平,像真在夸:錦城里管弦繁盛,聲音一半飄進風里,一半飄上云端。
可后兩句一壓下來,味道就變了。“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這里的“天上”,未必只是神仙世界,也可以聽成天子之上、宮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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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這曲子本不該在你這里響起來。
這就是刀口。
杜甫沒有拍案,也沒有當面斥罵。他只是順著樂聲說了一句最體面的重話:這么高規(guī)格的曲子,人間哪能輕易聽見?
花敬定若聽不出,那是他的事。席間若有人聽懂,鋒芒已經(jīng)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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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后來一直有爭議。有人把它當單純贈詩,覺得杜甫不過是在夸音樂。也有人認定,這是典型的婉諷,罵的是花敬定僭越禮制。
爭議歸爭議,詩里的別勁,是掩不住的。杜甫若只是夸人,不必把“只應(yīng)天上有”寫得這么滿,也不必把“人間幾回聞”壓得這么重。
更要緊的是,杜甫寫花敬定,不止這一首。他還有《戲作花卿歌》。詩里一邊承認花敬定是猛將,一邊又寫他恃功而驕,話里并不客氣。
這兩首放在一塊兒看,味道就更清楚了。
杜甫不是不懂世故的人。兵荒馬亂里,一個落魄文人坐在武將宴席上,真要把話挑明,先出事的只會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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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把話藏進詩里。四句一出,外行聽見的是夸,內(nèi)行聽見的是刺。臉面留給你,意思我說到了。
這才是杜甫。
他在成都那些年,常常這樣。眼前是杯盤,是風月,是絲竹;心里裝著的,卻總是規(guī)矩、百姓、朝廷和人間的苦。
旁人聽歌,他聽出世道。旁人寫應(yīng)酬詩,他偏在應(yīng)酬里下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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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兩句越傳越廣,慢慢脫離了原來的場景。人們夸一出戲好,夸一段唱腔妙,順手就把它拈出來。時間一久,原先那點冷刺,反倒淡了。
只剩下華彩。
這也正是這首詩最有意思的地方。它先是罵人,后來成了夸人;先是沖著一個具體的武將去,后來變成了所有人都能用的名句。
可若把它放回成都那場宴席,再看一遍,就會發(fā)現(xiàn)它并不熱鬧,它其實很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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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失意的詩人,坐在軍功正盛的花敬定面前。杯中有酒,席上有樂,四周都是笑聲。他抬手寫下二十八個字,沒有一個臟字,沒有一句怒罵。
可每個字,都知道自己該落在哪兒。
詩人最厲害的地方,往往不是喊出來,而是把刀藏住。你初看像花,細看才知里面有刺。
《贈花卿》就是這樣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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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七六二年前后,杜甫離開成都,又往梓州去,日子還是沒有一下子好起來。草堂留在浣花溪邊,人卻繼續(xù)漂泊。
而那位花敬定,也沒有一直得意下去。亂局中的武人,起得快,落得也快。
成都的江風還在吹,管弦也未必斷過。只是后來再有人念起“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多半只剩贊嘆,不再想那層弦外之音。
可杜甫寫下它的時候,心里未必有半點輕松。
那不是單純的贊美,那是文人的分寸,也是文人的硬氣。不能直罵,就借曲罵;不能拍桌子,就把規(guī)矩寫進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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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句而已。分量很重。
浣花溪邊的草堂,后世重修過許多次,早不是當年的茅屋了。可你若站在成都望江風,再把這二十八個字輕輕念一遍,還是能聽出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樂聲飄進云里,詩人的話卻沒有散。它從一場宴席里留下來,繞了一千多年,還在今天的人嘴邊打轉(zhuǎn)。
成都城里,絲管日紛紛;一位窮詩人坐在席間,聽見不該響起的曲子,提筆寫下二十八個字。后來人人都拿它夸人,可他當時,分明是在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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