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推開了筒子樓的小鐵門。
顧承遠系著掉色的圍裙,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娃娃換尿布。
桌上放著一盒進口奶粉,還有一沓磨破邊的牛皮紙檔案。
我一言不發走過去,一把扯過那疊檔案,翻到了最后一頁。
看清結案證明最底下簽名的瞬間,我整個人當場愣在了原地。
而就在昨天,我一直以為他在韓國首爾外派。
這三年,丈夫每個月準時打錢,微信上天天發國外的街景和加班盒飯。
直到昨天我去銀行拉單子,柜員說這些錢根本不是海外匯款。
匯款網點開在離青島兩百公里外的一個小縣城。
我連夜開車找過去,直接摸進了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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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三十歲,結婚四年。
三年前,丈夫顧承遠為了大公司的一筆巨款,執意去了首爾外派。
我推著嬰兒車,車里是剛滿八個月的兒子。
商場負一層的冷氣開得有點大,我拉了拉兒子身上的小毯子。
這里是市中心商場,我來給兒子買幾件換季的連體衣。
路過轉角咖啡廳的時候,迎面走過來一個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著車鑰匙,大腹便便。
我看清了他的臉,是陳總,顧承遠以前的直屬上級。
以前公司聚餐我去見過他兩次,我停下腳步迎上去,擠出一個笑。
“陳總,真巧啊,在這里碰到您。”
陳總停下腳步,瞇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突然一拍腦門。
“哦,顧承遠家屬,林舒是吧?”
我點頭說是,陳總笑了笑:“帶孩子逛商場呢?”
“嗯,來買兩件衣裳。”
我握著嬰兒車的把手,手心有點出汗,我想起已經去韓國首爾出差三年的顧承遠。
他中間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我忍不住開口向陳總打聽。
“陳總,承遠在首爾分公司那邊,工作大概什么時候能結束啊?孩子都這么大了,天天鬧著想爸爸。”
陳總聽完我的話,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他愣在原地,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盯著我。
“首爾?什么首爾?”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兩年前,公司派他去首爾分公司駐點,不是簽了三年的外派合同嗎?”
陳總眉頭皺得很緊,把車鑰匙塞進口袋。
“林舒,你是不是記錯了?顧承遠根本沒去過首爾。”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怎么可能,他一直都在首爾,天天跟我發首爾的照片。”
陳總嘆了一口氣,走近了一步。
“他一年前就離職了,是他自己主動遞交的離職報告,說家里有事。公司當時還給他辦了歡送會,就在公司對面的火鍋店,全公司的人都在,你不知道?”
我有些站不穩,死死扶住嬰兒車的車把。
“陳總,您別跟我開玩笑。他一年前就離職了?那他這一年的工資……”
陳總搖頭說公司一年前就停發他的薪水了,要是信不過可以去查社保繳納記錄,法務和人事那里都有底。
陳總看了看表說趕時間,隨后踩著皮鞋走了。
商場走廊里人來人往,特別吵。
我站在原地,手抖得厲害,顫著掏出手機。
微信界面最上面的對話框就是顧承遠,五分鐘前他剛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那是一張地面濕漉漉、旁邊有韓文招牌的干凈街道照片,配文說首爾下雨降溫,讓我和兒子注意保暖。
我盯著那張照片,直接點開撥號鍵,找出那個跨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忙音,沒過多久,電話接通了。
那邊很嘈雜,有汽車喇叭聲,還有類似電瓶車的滴滴聲,伴隨著刺耳的雜音。
顧承遠的聲音傳了過來:“小舒,怎么這時候打電話了?首爾這邊正準備開會,怎么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和過去三年的每一次通話一樣,不緊不慢,帶一點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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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盯著眼前負一層的商場指示牌,咽了一口唾沫,喉嚨干得像要冒煙。
我開口:“承遠,首爾下雨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接著是顧承遠有些失真的笑聲。
“下著呢,挺大的,出門都不方便,鞋都濕透了。怎么突然問這個?”
商場的廣播在放著英文歌,特別響。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二十秒的通話時間,沒有再說話,大拇指一滑把電話掛了。
02
大廳里的冷氣吹得人后背發涼。
我把嬰兒車推到休息區鎖好。
我低頭看了看兒子,他睡得很沉。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出入境管理窗口前。
窗口玻璃擦得很干凈,倒映著我的臉。
我把結婚證、戶口本還有我的身份證遞進去。
“同志,幫我查一下我愛人的出入境記錄。”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她接過證件。
“查誰的?名字,身份證號報一下。”
“顧承遠。”
我把他的身份證號背了出來。
這串數字我熟得很。
姑娘在鍵盤上敲得啪啪響,電腦屏幕的光晃著她的臉。
我雙手摳著柜臺沿,手心一層冷汗,姑娘盯著屏幕,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查他近三年的對吧?”
“對,他三年前去韓國出差了。”
姑娘搖了搖頭,把證件遞回給我。
“系統里顯示,他三年前確實辦了去韓國的簽證。
但是,這三年內,他沒有任何登機出境的記錄。
也就是說,他根本沒出國。”
我的耳朵嗡了一聲,像是被誰扇了一巴掌。
“不可能,他每個月都往家里打錢。
他還天天跟我發首爾的照片。”
姑娘語氣很平靜。
“大姐,系統不會騙人。
他要是出了國,海關這里肯定有記錄。
他這三年,一直都在國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窗口的。
兩條腿軟一下子癱軟,差點跪在地上,我扶著墻,走到大廳另一頭的自動銀行柜員機旁。
從包里翻出一張銀行卡,這是顧承遠留在家里的備用卡。
密碼我知道,是我的生日,我把卡塞進機器,點了流水打印。
機器在里面咔咔地響,吐出幾張長長的單子。
我一把扯下來,單子上的字密密麻麻。
我瞪大眼睛,一筆一筆地往下看,沒有韓元消費,沒有跨境手續費。
全都是人民幣結算。
某某便利店,消費十五元。
某某加油站,加油三百元。
這些消費商戶,全在本市,還有隔壁的青島市。
一年前,半年前,上個月,全都在國內。
最頻繁的消費地址,是青島市的一個老城區。
他不僅沒出國,甚至離我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我拿著單子的手抖得像篩糠。
我轉過身,快步走到人工柜臺。
柜臺里的業務員是個男的小伙子,我把流水單拍在玻璃窗上。
“同志,幫我看看這上面的消費。
這些地方,真的都在國內嗎?”
小伙子拿過單子,用電腦掃了一下流水號。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屏幕。
“對,都是國內的商戶。
基本都在青島。
而且最近的消費挺頻繁的。”
我掐著自己的大腿。
疼。
這不是夢。
“他最近一次消費,是什么時候?”
小伙子拉了一下滾動條,指著屏幕。
他把最后兩頁流水單重新打印了一份,從窗口遞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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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您丈夫的卡昨天下午還在青島的一家藥店消費過。
這是打印件,您拿好。”
我伸手接過來,上面的字跡還沒干透。
“昨天下午?”
“對,下午三點一刻,買的是降壓藥。”
03
我連夜把孩子送到了我媽家。
我媽看著我臉色不對,問我出了什么事。
我只說公司臨時有急事,得去一趟外地。
安頓好兒子,我連夜開車上了高速,從我這里到青島,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握著方向盤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車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燈連成一條模糊的線。
我想起小伙子說的“昨天下午三點一刻”,那時候,顧承遠還在微信里祝我和兒子保暖。
原來他就在兩個小時車程之外的地方。
凌晨兩點,我下了高速,我按照流水單上的地址,把車停在青島那條老街的馬路牙子上。
這一夜我沒合眼,在車里硬生生坐到天亮。
早上七點,街上的早點攤陸陸續續開了。
這里是一片老居民區,路面窄,到處都是生活垃圾。
我下了車,順著路往前走。
流水單上出現最頻繁的,是一家叫“萬家福”的私人便利超市。
超市剛開門,老板正蹲在門口刷牙。
我走過去,從手機里翻出顧承遠的正面照片。
“老板,打擾一下,您見過這個人嗎?”
老板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瞇著眼瞅了瞅屏幕。
他拿毛巾擦了擦嘴。
“認識啊,這不是小顧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經常來您這?”
老板把毛巾掛在脖子上,點了點頭。
“經常來,每周末都過來買菜,有時候周中也來買煙。
就住這附近,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我勉強笑了一下。
“我是他老家的大姐,過來辦點事,順便看看他。”
老板伸手指了指前面的巷子。
“那你順著這道往前走就行,估計就在里面。”
我跟老板道了謝,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前走。
這條老街兩邊開滿了商鋪。
走了不到一百米,我看到了昨天流水單上那家藥店。
藥店旁邊,緊挨著一家母嬰用品店。
招牌挺大,門口還擺著搖搖車。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店里的貨架塞得很滿。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店員正拿著雞毛撣子掃灰。
見我進去,店員轉過身迎上來。
“姐,看點什么?孩子多大了?”
我假裝在貨架前挑衣服。
“孩子八個月了,我隨便瞅瞅。”
我摸了摸一件連體衣,裝作不經意地掏出手機。
“對了妹子,跟你打聽個人。
昨天下午三點多,是不是有個男的來你這買過東西?”
我把顧承遠的照片遞到她眼前。
店員湊過來瞧了一眼,一拍大腿。
“哎呀,認識,他經常上我們店里來。”
我收回手機,攥緊了手。
“他都來買些什么?”
店員指著身后的貨架。
“買的東西可全了。
每次來都拿特定牌子的嬰兒奶粉,還有那種進口的紙尿褲。
這個人細心得很,每次拿貨都要看生產日期。
還總跟我們念叨,說他們家孩子皮膚敏感,普通的尿不濕用了紅屁股。”
孩子皮膚敏感。
八個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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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子也是八個月大。
可顧承遠從來沒有給他買過一片尿不濕。
他把這些東西,都買給了誰。
我覺得胸口憋得慌,氣都喘不上來。
店員沒注意到我的臉色,拉著我走到貨架最里側。
她抬手指著貨架最上層。
“就是這個牌子的奶粉。
他昨天剛提了兩箱走。
說是給八個月大的娃娃喝的。”
我看著那排藍白相間的奶粉罐,只覺得眼睛生疼。
我掐著手心,看著那箱奶粉問她。
“他一個人來買的?”
店員搖了搖頭。
“有時候一個人。
有時候帶個老太太。
老太太在一旁推著個嬰兒車。”
04
從母嬰店出來,陽光晃得我眼睛發暈。
我順著超市老板指的巷子往里走。
巷子盡頭是一棟灰撲撲的筒子樓,墻皮脫落得厲害,露出一塊塊紅磚。
這就是顧承遠藏了三年的地方,我抬腳走進了黑漆漆的樓道,樓道里沒有燈,兩邊堆滿了破爛的紙箱和舊自行車。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煤煙味,還夾雜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
我踩著開裂的水泥臺階,一步步往上爬。
臺階很陡,我的鞋底踩在上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盡量把步子放得很輕。
來到三樓,狹窄的走廊里晾滿了嬰兒的衣服,尿不濕的塑料包裝袋扔在地上。
我順著走廊往前走,最里面那一戶,防盜門上貼著一副大紅的新對聯。
門縫里正不斷往外冒著熱氣。
那熱氣里有排骨湯的香味。
我在這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我死死盯著門縫,手心全是汗。
屋里突然傳來了嘩啦啦的流水聲。
那是有人在廚房里洗碗。
“咳咳,咳咳。”
緊接著,是一個老婦人劇烈的咳嗽聲。
這聲音我很熟悉,像是我那兩年前聲稱回了回疆老家的婆婆。
還沒等我仔細分辨。
“哇——哇——”
一陣急促又響亮的嬰兒哭聲,毫無征兆地從屋里炸開。
哭聲很尖,聽起來也就是個幾個月大的娃娃。
我的心像被人揪了一把。
我緩緩抬起右手。
我的指關節對準了那扇防盜門。
正當我要砸下去的時候。
“咔噠。”
鎖芯轉動的聲音突然響起。
防盜門毫無征兆地從里面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舊罩衣的老太太提著黑色垃圾袋,低著頭走了出來。
她一抬頭,正好和我撞了個對眼。
我看清了她的臉。
就是我婆婆。
她一年前說回老家養病,再也沒聯系過我。
現在,她就站在我面前。
四目相對。
走廊里的空氣像是在這一刻死掉了。
婆婆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老大。
她手里的黑色垃圾袋瞬間脫手。
啪嗒一聲。
垃圾袋砸在水泥地上,袋口裂開。
幾個空易拉罐從里面滾了出來。
在狹窄的走廊里發出刺耳的脆響。
滾到了我的腳邊。
我低頭看了看易拉罐,又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媽。
您怎么在這。”
婆婆的面色在一秒鐘內變得慘白。
她臉上的肉都在哆嗦。
她甚至沒有回答我的話。
她猛地轉過身,兩只手死死抓住防盜門的把手,使出全身的力氣,瘋狂地把門往里摔。
她沖著屋里尖叫起來,嗓音徹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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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遠!快反鎖!林舒來了!”
我的腦子轟的一下炸開。
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在防盜門即將關上的最后一秒。
我把右腳死死卡進了門框的縫隙里,硬質的皮鞋底和鐵門框撞在一起。
發出沉悶的巨響。
門沒能關上。
婆婆在里面拼命用身體頂門。
我咬著牙,側過身子。
我的右肩膀對準那道門縫。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撞了進去。
05
防盜門被我撞開,鐵門狠狠砸在墻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一個踉蹌沖進了客廳。
屋里有一股熱氣撲過來,里面混著奶粉和中藥的味道,特別沖鼻。
客廳很小,窄得一眼就能看清全部。
角落里放著一輛木頭做的嬰兒床,地上堆著幾箱沒拆封的紙尿褲,碼得有半人高。
旁邊的折疊桌上放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子。
顧承遠就站在桌子旁邊。
他手里正拿著一個沖好奶粉的奶瓶,蓋子還沒擰緊。
他身上穿著一條藍色的舊圍裙,袖子上沾著兩塊干掉的奶漬。
顧承遠轉過頭看著我,他手里的奶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塑料奶瓶在地上滾了兩圈,里面的溫奶水順著地板縫灑了一地。
嬰兒床里的孩子被這動靜嚇著了。
娃瞬間扯著嗓子大哭起來,我死死盯著顧承遠。
我的眼眶酸得要命,里面全是紅血絲,我往前走了半步。
我盯著他。
“顧承遠,首爾好玩嗎?”
“首爾的雨,是不是像你發給我的照片里下得那么大?”
顧承遠不說話。
他沒有跑,沒有頂嘴,連腳指頭都沒挪動一下。
他只是轉過身,走到嬰兒床旁邊,他把那個八個月大的孩子抱了起來。
他用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后背。
一下。
兩一下。
娃的哭聲小了。
孩子抽噎著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婆婆這時候從大門外面小跑著進來。
她臉上的眼淚已經把前襟浸濕了一大片,顧承遠把懷里的孩子遞到婆婆手里。
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
“媽,你把娃抱進屋里去。”
“把門反鎖上。”
“外面沒完事別出來。”
婆婆接過孩子,她驚恐地看了我一眼,抱著娃連滾帶爬地進了里屋。
臥室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里頭傳來落鎖的聲音,很清脆。
客廳里就剩我和顧承遠兩個人。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我往前走了兩步,逼到他面前。
“你公司的人說你一年前就離職了。”
“你這一年沒往家里拿過一分錢。”
“你卻在這里安了新家,連娃都有了。”
“顧承遠,你把我當什么?把這個家當什么?”
顧承遠低下頭。
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死死摳著褲縫。
“林舒,我確實沒去首爾,這三年我基本都在國內。”
“這一年,我也確實天天都在這間屋里住著。”
他說話沒有底氣,聲音很小。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硬擠出來的。
他沒有為自己找任何借口,承認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顧承遠繞過桌子。
他走到那個漆面都剝落了的老式電視柜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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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下腰。他把最底下那個塞滿雜物的抽屜拉開。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從一堆舊報紙下面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很厚實的牛皮紙袋。
紙袋的四個角都磨爛了,露出了里面的毛邊。
封口處的白棉線被解開過很多次。
邊緣的膠帶上全是指印。
顧承遠拿著紙袋走過來。
他把紙袋放在我們中間的茶幾上,用手掌抵著紙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等了我三年,每個月都省吃儉用。”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賬目,全都在這里面。”
“林舒,你自己拆開看吧。”
他的嗓子沙啞得厲害。
那聲音像是有兩塊粗糙的石頭在喉嚨里來回磨。
我盯著那個厚重的牛皮紙袋。挪動腳步走過去,坐在長凳上。
我把纏在塑料扣上的白棉線解開。
一圈。又一圈。我耐著性子解。
紙袋口打開了。里面塞得沒有一點空隙。
我把手伸進袋子里。用力掏出了一疊厚厚的紙張。
最上面的是醫院的診斷書。
白紙黑字。
底下的公章紅得扎眼。
患者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我往下翻。
第二張是法院的民事調解書。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全是用工整的小字打印出來的。
上面清楚地寫著原告是誰。
被告是誰。
里頭詳細列了十幾條關于財產分割和經濟責任承擔的最終條款。
再往下翻。
是一封用普通學生寫字紙寫的信。
信折得方方正正。邊角都有些發黃了。那上面的字跡我化成灰都認識。
是顧承遠的親筆字。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重,那力道幾乎要把紙面劃破。
那是一封他寫好了卻從沒寄出去的絕筆信。
我站在茶幾前,我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每翻一頁,我的心就往下一沉。
這些單子上的時間、金額、地址,把我這三年來的疑問全部對上了。
三年前他為什么突然執意要出國。
兩年前婆婆為什么突然說要回老家不打擾我們。
一年前他的工資卡為什么再也沒有過大額進賬。
還有這個屋子里擺著的所有嬰兒用品。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秘密,在這一刻徹底串聯在一起。
直到我翻到了最后一頁。
這是一張帶有法醫鑒定和派出所紅章的結案證明。
我的目光落在了紙的最底下。
那里蓋著一個特別顯眼的大紅章。
紅章旁邊是一個用黑水筆寫上去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寫得挺大。
顧承遠就站在我對面,他低著頭,連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死死盯著他。
“不……這不可能!你怎么會是替他……”
06
我指著那張結案證明,手指死死掐在那個簽名上,把紙用力貼在顧承遠的臉跟前。
“你看著我。
這上面寫的是誰的名字?
你告訴我。
這到底是誰的名字!”
顧承遠盯著那張紙,身子晃了晃,看著那個黑水筆寫的簽名,眼圈一下紅了。
眼淚順著他的臉往下砸。
撲通一聲,兩個膝蓋砸在地上,他跪在了我面前。
“林舒。
我對不起你。
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死死抓著那張紙。
“你跪下干什么?
你把話說清楚。
這上面為什么是你親弟弟的名字?
顧承志為什么要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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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顧承遠跪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眼淚。
“三年前。
你突然查出來那個病,大夫說不換器官就沒命了,手術費要八十萬。
咱們把房子賣了也不夠二十萬,我去哪弄那六十萬缺口?
我天天在醫院走廊里磕頭,可是沒人借給咱們錢。”
他抓著自己的褲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剛好那時候。
承志開車把人撞了,在路口把人撞成了植物人。
承志要是進去了,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咱媽哭著來求我,承志也跪著求我。
他說只要我肯頂罪,他老丈人家當場給一百萬現金。
現錢直接抬到醫院去。”
我聽著他的話,覺得頭頂像是有個雷炸開了,耳朵里嗡嗡直響。
“所以呢?
所以你就答應了?
你拿你弟弟的罪,去換了那一百萬?”
顧承遠點頭,眼淚砸在水泥地上。
“我不答應,你就得死在病床上。
我背著那一百萬去了醫院,把你的手術費全交齊了。
然后我就去自首了。”
我手里的紙掉在地上。
“那你跟我說的外派首爾呢?
你發給我的那些照片呢?
那算什么?”
顧承遠低著頭。
“那是假的。
合同是我在外面找人私刻公章做的假合同。
照片是我進去之前在網上存好的首爾街景。
我把照片和寫好的詞全交工了,交給了我以前那個帶出來的徒弟。
我求他每個月按時發給你,就說我在國外大公司加班,不能視頻。”
他一邊說,一邊用頭撞著茶幾。
“這一年我表現好,提前放出來了。
林舒。
我沒去首爾。
這三年,我是在大牢里蹲了兩年。”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顧承遠,眼淚徹底決堤了。
全明白了,這條命是我的丈夫用兩年的大牢換回來的。
這三年我受的委屈算什么,一個人帶孩子遭的白眼算什么。
我活過來了,他卻徹底毀了。
心口疼得像是在用刀子剜,我哭得快要喘不上氣來。
可我的目光一閃,看到了緊閉的臥室門。
屋里剛剛還傳出過那個八個月大娃娃的哭聲。
不對,這事情不對。
他就算頂罪入獄,這一年出獄了為什么不回家?
為什么要躲在這里?
這個生病的娃娃到底是誰的?
我猛地抬起頭,手指死死指向臥室的門。
“好。
坐牢的事,頂罪的事,我都清楚了。
那屋里的那個孩子呢?
那個八個月大的孩子到底是誰生的!
你別告訴我,這也是你弟弟生的!”
顧承遠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把頭埋在膝蓋中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眼淚把地上的水泥面染濕了一大片。
他沒有馬上說話,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過了好久,顫抖著抬起一只手,手指指向了老式電視柜的最頂層。
那里放著一個邊緣掉漆的舊相框,里面是一張兩個年輕人的合影。
顧承遠的聲音像是從沙子堆里刨出來的。
“那娃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承志生的。
那是三年前,被撞成植物人的那個受害者的……”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往前走了兩步。
看清了相框里那張陌生的雙人合影。
看清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的一瞬間,我的臉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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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腿一軟,差點栽倒在電視柜前。
“這……這照片里的人。
怎么會是……”
07
顧承遠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一把推開了臥室的門。
“林舒,你進來看看吧,看了你就全明白了。”
我被他硬拉著走進里屋。
屋里很黑,沒有開大燈,只在床頭亮著一盞昏暗的夜燈。
婆婆正坐在床沿上,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孩子,用手背不停地抹著眼淚。
我一抬頭,正好看到正對著床頭的墻壁上,掛著一張很大的雙人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相框里那個,旁邊是一個穿著紅衣服、笑得很甜的年輕女人。
顧承遠松開手,走到床邊,看著那個正在吃手指頭的娃娃。
“三年前。我進大牢半年后,那個被撞成植物人的兄弟,在醫院里沒熬過去,死了。”
“他媳婦那時候懷著五個月的身孕,聽到信,當場就暈死過去。”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
“那女人底子本來就薄,受了這么大的打擊,天天不吃不喝,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后來孩子好不容易熬到足月,生的時候大出血,難產。
孩子是保住了,可那女人連看都沒來得及看一眼,在產房里就撒手人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墻上那個笑得那么好看的女人,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那家老家在山里,只有一個快八十歲的老外婆,眼睛也快瞎了。”
婆婆在一旁搭了腔,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把懷里孩子的包被都給洇濕了。
“小舒,你別怪承遠,這一年他從大公司離職,根本不是因為偷懶。他是兩年前提前出獄后,心里一直良心不安,覺得是咱們家害了人家一條人命。”
顧承遠蹲下身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塑料大箱子,里面塞滿了大大小小的賬單。
“林舒,我把原本的積蓄全拿出來了,這一年天天在外面打散工。這娃打娘胎里帶了病,普通的奶粉吃了就吐,身上還起成片成片的濕疹。”
他把一張張買藥和買奶粉的收據拿出來,厚厚的一沓,全碼在床頭柜上。
“我跟媽沒日沒夜守在這里,就想幫受害者把這個斷了香火的獨苗拉扯大。
我不敢回青島,不敢去見你,我怕一看到你,我就把這些臟事全抖落出來。”
顧承遠把頭抵在床沿上,兩只手死死抓著被角,肩膀一下一下地聳著。
我轉過頭,把目光落在床上那個剛吃飽、正沖著我咧嘴笑的無辜嬰兒身上。
娃娃的臉蛋很小,因為疾病折磨顯得有點瘦弱,可那雙大眼睛特別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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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個沒有爹、沒有娘的孤兒,又看著滿頭白發、滿臉滄桑的顧承遠。
我心里的那些怨恨,那些憋了三年的憤怒,在這一瞬間突然全空了。
那些被欺騙的屈辱,被拋棄的痛苦,全被這巨大的悲涼和震撼給沖得干干凈凈。
我這一條活生生的命,是別人家破人亡換來的,是丈夫蹲大牢、耗盡心血換來的。
我有什么資格去恨,我又憑什么去怨。
屋里只剩下婆婆壓抑的哭聲,還有娃娃偶爾發出的兩聲咿呀聲。
婆婆擦了擦眼淚,顫巍巍地從床沿上站起來。
她抱著那個暖烘烘的嬰兒,一步步走到我的跟前。
婆婆把懷里那團溫熱的包被,輕輕地遞到了我的雙手里。
撲通一聲。
婆婆兩個膝蓋一軟,結結實實地跪在了硬邦邦的地板磚上。
“小舒,千錯萬錯都是老婆子的錯,你別跟承遠離婚。
承遠不讓我們和你說真相,他是怕你心里留下疙瘩,怕你背著人命債過日子啊。”
我手里抱著那個溫熱的娃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砸在孩子的襁褓上。
我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婆婆,又轉過頭,看著滿頭白發的顧承遠。
“你起來吧,媽,我不離婚。”
我把孩子緊緊摟在懷里,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伸出一只手,使勁拍在顧承遠的肩膀上。
“顧承遠,你個天字號的第一大傻子。”
08
天剛蒙蒙亮。
老街上的霧氣還沒散干凈,空氣里帶著一股潮乎乎的涼意。
筒子樓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我和顧承遠、婆婆三個人正一趟趟往樓下搬東西。
我沒有提離婚的事,顧承遠也一直悶著頭干活。
我彎下腰,抱起地上最后一箱沒拆封的紙尿褲,快步走出了陰暗的樓道。
顧承遠身上背著一個掉了皮的旅行大包,手里還勒著兩條粗尼龍繩。
繩子下面捆著兩箱沉甸甸的進口奶粉,塑料勒進他的掌心里,勒出幾道血印子。
“林舒,你歇著,剩下那箱沉的讓我來搬。”
顧承遠腳下一滑,踩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身子晃了晃,又站穩了。
“沒事,我拿得動,趕緊把車裝滿,天亮了路不好走。”
我把紙尿褲塞進后備箱,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頭去推旁邊的兩輛嬰兒車。
昨天晚上,我連夜給在老家帶娃的外婆打了電話,讓她坐最快的一班車把咱們親生娃送了過來。
現在,兩輛一模一樣的嬰兒車并排停在巷子口。
左邊那輛里坐著我們八個月大的親生兒子,正揉著眼睛要奶吃。
右邊那輛里坐著那個身世坎坷的孤兒,身上裹著婆婆親手縫的小棉褥子。
兩個差不多大的小家伙,歪著腦袋互相看著,倒也不哭不鬧。
婆婆提著兩個暖水瓶從樓梯口出來,瞧見這一幕,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小舒啊,媽這心里……真是不知道說什么好,委屈你了。”
我拉過婆婆的手,把她往車后座那邊引。
“媽,別說外道話了,上車吧,車里暖和。”
街邊便利店的老板這時候正好卸完貨,穿著圍裙從店里走出來。
隔壁母嬰店的年輕女店員也急匆匆地跑過來,手里還拿著一包沒算賬的濕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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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哥,你們這是要搬走了?怎么這么突然啊?”
便利店老板走上前,順手接過了顧承遠肩膀上那兩個死沉的編織袋。
“大妹子,平時多虧你們照顧這娃,今天我們要回青島老家了。”
顧承遠從褲兜里掏出一盒壓扁了的紅杉樹,抽出一根遞給老板。
他把煙給人點上,自己沒抽,又把兜里剩下的零錢全掏了出來。
“老板,這是上個月賒的十四塊汽水錢,還有昨天借你的那把大膠帶,都齊了。”
老板接過錢,塞進圍裙兜里,伸手拍了拍顧承遠的肩膀。
“行,在道上開車慢著點,往后有空再回來串門。”
母嬰店的妹子把濕紙巾塞進嬰兒車的車兜里,沖著兩個娃娃笑。
“大姐,這防過敏的奶粉以后要是買不著,你隨時給我打微信,我給你郵寄過去。”
我沖她感激地笑了笑,拉開車門,把兩個孩子一個接一個抱上車。
我把親生兒子安頓在左邊的兒童安全座椅上,扣緊了五點式的安全帶。
接著,我又把那個沒有爹娘的娃娃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右邊的座椅里。
兩個孩子緊挨著,在后座上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婆婆坐在兩個孩子中間,一左一右拉著兩個娃的手,嘴里念叨著保佑的話。
顧承遠把所有的行李都塞進了后備箱,最后用力把后備箱大門砸上。
他繞到前面,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帶著一身的汗氣坐了進來。
我坐在駕駛位上,伸手握住了擋把。
顧承遠轉過頭看著我,他的手伸過來,搭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里全是干體力活磨出來的老繭,硬邦邦的,卻特別燙人。
兩人的手在擋把旁緊緊握在一起,誰也沒有松開。
太陽從老街的房頂上升起來。
金晃晃的光線一下子照進了狹窄的車廂里。
我發動了車子,抬手按了一下雨刮器。
刮水片刺啦刺啦響了兩聲,刮掉了擋風玻璃上那一層厚厚的晨露。
前面的視線一下子變得清亮起來。
顧承遠轉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的馬路。
“小舒,咱們回哪?”
我掛上前進擋,右腳踩下油門。
方向盤在我的手心里轉了大半圈,往回家的方向徹底打死。
“回咱自己的家,四個人的家。”
(《老公去韓國出差3年,我十分想念他。有天偶遇他的領導,領導一臉驚訝:“你老公1年前就離職了,他沒跟你說嗎?”》一文情節稍有潤色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圖片均為網圖,人名均為化名,配合敘事;原創文章,請勿轉載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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