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3年秋天的一個清晨，謝達·弗羅斯特和蒂莫西·阿穆伊收拾了洛杉磯公寓里最后幾件行李，飛回亞特蘭大。幾周前，弗羅斯特的父親突然離世，留給她的不是一套房產或一筆存款，而是四塊墓地構成的老舊公司。飛機降落后，他們沒有先回家，而是徑直去了那個用對講機打招呼、文件柜堆到天花板的辦公室。推開門的那一刻，弗羅斯特覺得自己像鉆進了時光隧道，一頭扎進1970年代。
弗羅斯特39歲，此前在洛杉磯做電影制片人；阿穆伊36歲，從事金融公關。兩人誰也沒想過要全職踏入殯葬業。弗羅斯特的祖母在1970年代創立了這家林肯紀念集團，后來傳給她父親。父親突然去世后，這對夫婦幾乎一夜之間成了經營者，接手的不只是家族生意，更是一個被紙質文件、模擬系統和幾十年長期責任壓得喘不過氣的運營體。員工靠對講機傳遞消息，紙質備忘錄塞進每個人的物理信報箱，關鍵記錄全部存放在一間間塞滿老式文件柜和旋轉名片檢索架的房間里。即便到了2025年，公司仍處于“數十萬份”紙質記錄的數字化進程中，同時還得勉強維持老舊的模擬系統，保證日常運轉。
面對這樣一家公司，幾乎所有人都給出了同一個建議：賣掉它。“我們認識的每一個人——每一個行業專家、我們接觸過的每一個聯系人——都說，賣了吧。”弗羅斯特回憶。但這對夫婦偏偏反其道而行，不僅沒賣，還加倍押注。他們看到了許多行業外的人沒看到的另一面：一片幾乎無人關注、卻又極為“抗周期”的商業土壤。
林肯紀念集團的業務說簡單也簡單：出售墓地、墓穴、墓碑以及全套殯葬服務。弗羅斯特戲稱自己經營的是“創新地產”。這套地產模式帶來了扎扎實實的現金流。根據CNBC Make It獲取的數據，四座墓園在2025年合計貢獻了約630萬美元營收，凈收入約170萬美元。在科技行業為人工智能搶飯碗而焦慮、傳統零售被消費習慣沖擊得七零八落的時代，墓園生意卻遵循一套完全不同的時間維度——它以數十年為周期緩慢滾動，幾乎不受經濟周期或流行趨勢的干擾。
然而，真正的機會遠不止眼前的現金流。阿穆伊和弗羅斯特發現，整個殯葬服務行業正在悄然迎來結構性窗口。全美有超過15000家殯儀館，其中高達75%屬于私人持有，很多業主正逐步逼近退休年齡，卻幾乎沒有年輕的繼任者愿意接盤。這意味著大量家族經營的小型墓園和殯儀館將面臨轉讓或關閉。而在這種供需錯配的背面，弗羅斯特看到了通過數字化整合與標準化運營來擴大規模的可能。
真正的變革從手工檔案的電子化開始。弗羅斯特定了北極星般的明確目標：“我的目標是達到一個純數字化的狀態。” 但這個過程遠比想象中磨人。數十萬份紙質記錄需要逐一掃描、歸檔、建立可檢索的電子索引，同時一線員工還不能停下活來等系統切換，新舊兩套體系必須平行運轉。整個團隊像在給一艘正在飛行的老式飛機更換引擎，既不能停飛，又得保證它飛向現代化的航線。曾經電影制片人統籌拍攝的經驗，以及金融公關梳理復雜信息的能力，此刻全派上了用場。阿穆伊負責對接新的數據管理系統，弗羅斯特則推動業務流程從對講機模式轉向協作軟件。
行業的宏觀數據進一步印證了他們的判斷。根據Mordor Intelligence的市場估算，美國殯儀館市場規模預計將從2026年的約200億美元增長到2031年的270億美元。當人工智能讓許多白領工作陷入不可逆的重組，當經濟衰退讓無數企業收縮開支，死亡關懷依然是每個人終將面對的需求。這種確定性讓墓園資產更像一種帶有長期服務屬性的基礎設施，而不是容易被技術迭代顛覆的普通商品。
不過，對弗羅斯特和阿穆伊來說，數字本身并不是讓他們“逆眾人之言”的理由。更深的驅動力藏在那些堆滿紙箱的辦公室里：家族三代人的記憶，以及對一種更體面、更可持續的臨終服務方式的執念。數字化不是趕時髦，而是為了讓每一份墓地契約、每一個墓碑訂單都能在未來幾十年里被準確追溯，不再淹沒在發黃的紙片里。當他們把一沓沓手寫記錄送進掃描儀時，與其說是改造舊公司，不如說是在把上世紀的沉重包袱，一點一點裝進現代管理的框架中，然后帶著它走向一片幾乎無人擠入的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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