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她坐在咖啡館的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對面的他看起來就在那里，可她知道，他的某一部分從來不在這個空間里。
"你為什么總是這樣？"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已經沒有了第一次問時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疲憊的困惑。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很快又被壓了下去。那種表情她太熟悉了——每次她試圖走近他內心的時候，他都是這副樣子。"我哪樣了？"他反問，語氣里帶著一種克制的煩躁。
"就是這樣！"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對著空氣揮拳，"你明明坐在我對面，可我感覺不到你在。我們之間像是有一堵墻，厚到我看不見你。你到底怎么了？"
他腦子里瞬間涌上來一萬句辯解——"天哪，又來了""我真的不想再解釋第無數遍了""什么都沒有發生，沒有墻，我看見你，聽見你，我愛你。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咱們都在一起兩年半了，你能不能接受這件事？"這些話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里全部閃過，但他說出口的卻是另外一句："咖啡是不是涼了？你餓不餓？"
多么典型的他。用日常的關心巧妙地躲開所有她試圖打開的缺口，像一堵柔軟但堅不可摧的橡皮墻。
她嘆了口氣，配合著他的打岔："你總是這樣……我喜歡喝涼咖啡，你應該知道。我不餓。"語氣里殘留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習慣性的無奈。她已經不指望這次談話能有什么不同。
但他忽然說了句不一樣的話。
"我愛你的眼睛。"他直直地看著她，那雙棕色的大眼睛里有一種罕見的不躲閃。
她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吧臺。這個動作只持續了一秒，就忍不住轉回來——他還盯著她看。她笑了。兩年半的時間足夠讓你學會辨認一個人什么時候在敷衍你，什么時候是真的在努力。此刻的他，至少沒在敷衍。
"我知道你愛我的一切，但是——"她自己先停頓了。她不喜歡自己說出"但是"這個詞，像是在她想要的完整上面劃了一道裂痕。她低頭盯著牛仔褲膝蓋處抽出的一根白色線頭，然后抬起頭，"但是有時候我覺得，你心里頭有那么多東西，你從來不愿意讓我進去看看。"
他的回應出乎她意料地不躲避了："想知道我里面有什么？起步價是五升血液在血管里流，幾億億的細菌和微生物在腸道里，數不清的細胞，然后還有……"
"閉嘴。"她差點笑出聲來，"行吧，你想說的時候再說。等你準備好了，我隨時愿意聽。"
這兩句話像是某種默契的達成。她不逼了，他也不躲了。沒說出口的那些東西依然沒說出口，但至少她說清楚了：門開著，不敲，只是等。
"我會的。"他笑了，眨眼的時候習慣性地瞇一下，這是她最愛的小動作。從當年住院部那條走廊上第一次見到他，到現在整整兩年半，這個動作一直沒變過。
"所以，工程師轉設計師的這位先生，你準備好迎接你的大日子了嗎？"她笑起來，那種明亮的笑容，就是他當初淪陷的原因。
"差不多吧。"他聳聳肩，朝服務員招手示意買單。
有些隔閡不需要一次性打破。有些墻，可能永遠拆不掉。但會有那么幾個瞬間，墻不再是墻，而是你們之間被承認的一部分——它叫"他就是這樣的人"，而你選擇繼續愛這個沒有完全打開的人。那些說不出口的、聽不見的、看不見的空間，不一定是空洞。它們可能只是他還不知道怎么讓你走進來的地方。咖啡涼了，人還在，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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