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灘上,馬修緊緊握著母親拉吉的手。那力道,就像父親生怕孩子在人群中走散一樣。也的確如此——他怕母親走散,不是怕她迷路,而是怕她忘了回家的方向。
他們在那片沙灘上坐了很久,面對著海。海面異常平靜,浪花輕柔地、有節奏地拍打著海岸,像是一種溫柔的親吻。但馬修的內心,卻翻涌得比任何暴風雨中的海洋都要猛烈。記憶像浪潮一樣,一波接一波地猛烈撞擊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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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個浪頭輕輕碰到他的腳,他才從回憶中驚醒。他猛地站起身,看向母親。母親正望著海,喃喃自語,說著一些他聽不太清的話。
拉吉失去記憶,快一年了。這是馬修第一次帶她離開通往醫院的路,去往外面的世界。他承認,自己很緊張。這種緊張,不亞于一個父親第一次帶新生兒出門時的忐忑。
他無可避免地,再次被卷入記憶的洪流。他叫馬修,母親叫拉吉。從他十年級起,那個如天堂般的小小家園里,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那個家,名字就叫“Swargam”——母親親自取的名字,意為“天堂”。
那是一棟占據五百分土地的小小瓦房。但任何一個訪客,都很難一眼看清它的全貌,因為它被無窮無盡的植物包圍著。那些植物,是馬修和母親共同的孩子,是他們灌注了全部生命熱情的愛好。他們照料它們,就像照料真正的家人。推開那扇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溫暖的小區域,一張小小的長椅,一個小小的魚缸。兩間房,一個迷你客廳,開放式的廚房,還有工作區。任何一個看過它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它。
可如今,再推開那扇門,卻再也看不到一株活著的植物。只剩下一些干枯的枝椏,魚缸也落滿了蛛網。當年馬修和母親一起親手寫著“Swargam”的名牌,已經開始褪色,如同正在流逝的記憶。
這棟房子,是拉吉和她的丈夫路易的愛情見證。他們是自由戀愛,因家里人反對而私奔,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白手起家。路易是政府職員,拉吉則靠縫紉和一些手工藝活補貼家用。然而,在馬修十年級那年,路易死于一場意外。母親接過了父親的職位,她之后的人生,便只為一個目標而活:馬修。
那段日子,他們過得非常幸福。馬修順利讀完高中,攻讀了計算機科學工程學位,最后在一家不錯的公司找到了工作。時光飛逝,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直到有一天,他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是母親的同事喬比打來的。
他被告知,立刻趕到醫院。當他趕到時,喬比告訴他,母親在辦公室突然大吵大鬧,然后昏倒了。檢查之后,醫生問他:你母親以前有過記憶衰退的問題嗎?家里其他人有沒有這種情況?馬修答不上來。他對母親家族那邊的病史一無所知。他開始拼命回想,那些被他忽略的微小信號:辦公室的文件會莫名其妙地找不到,家里也出現了一些混亂的跡象……那些他曾經以為只是“老了”的瞬間,如今串聯成一個殘酷的事實。
診斷結果像一道深淵,橫亙在他們面前——癡呆癥。從那天起,馬修不再是兒子,而成了母親的“父親”。他牽著她的手,走在海灘上,就像當年母親牽著他一樣。他望向那個曾經為他撐起一片天的女人,如今卻像個孩子一樣,對著海浪自言自語。那片他們共同建造的“天堂”,正在她的記憶里一點點消失。
然而,在她遺忘一切之前,她從未忘記過愛他。那么現在,該由他來記住這一切了。他握住母親的手,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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