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入了五月,我總忍不住往街邊多望幾眼,心里偷偷盼著那一捧白。梔子開得太安靜了,不知道哪陣風一吹,巷口那叢深綠里就突然冒出來一朵素白,香氣順著風漫開,漫過自行車輪,漫過賣冰粉的小推車,一下子就鉆到人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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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花一年只開一季,從始至終只有干干凈凈的白色,偏把這素白開得理直氣壯,恰如它的花語:永恒的愛,一生守候,堅強又純潔。站在花旁吸一口香,整個人都軟下來,像被一只溫溫柔柔的手捧著,連煩心事都跟著輕了。
昨天回母親的故鄉,出門時揣著一肚子說不出的無奈,車窗外的樹往后退,心也跟著沉。車停在村口,沿著田埂往山上走,風裹著青草氣吹過來,我走著走著,突然就撞進了滿鼻的芬芳。抬眼一看,窄窄的小路兩邊,整整齊齊站著一排梔子樹,深綠的葉片油亮油亮,枝椏上墜滿了花苞,有幾朵性子急的,已經悄悄綻開了瓣,白得晃眼,藏在綠葉里,香就從花瓣縫里一陣一陣溢出。
順著小路往遠處望,路對面就是一片桃林,沉甸甸的桃子掛在枝頭上,青的泛著白,紅的浸著粉,一個個圓滾滾的,把枝椏都壓彎了腰,風一吹就跟著晃,老遠就能聞見桃子帶著甜氣的清香味。這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在五月的故鄉撞見滿樹的梔子,也是第一次看見桃子這樣密密麻麻掛在枝頭的樣子。
我回過神往路邊看,恍惚間好像看見母親嬌小的身影,她就站在梔子樹旁,回頭沖我笑,眼角的紋路都帶著溫溫柔柔的善良,像她一輩子做人那樣。母親從小在這個村子長大,后來跟著父親去了城里工作,可她總說,夢里全是這里的田埂,這里的風。小時候跟著她回來,她總拉著我的手走這條小路,給我指哪棵桃樹是她小時候幫外公澆過水的,哪叢梔子是她剛嫁人的那年親手栽下的。那時候我還小,只惦記著樹上的桃子熟沒熟,根本聽不懂她話里的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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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我來來去去,春夏秋冬都踏過這條小路,可每一次來,故鄉都給我不一樣的驚喜:春天來的時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黃得晃眼,蜂蝶繞著腳邊飛;秋天來的時候,稻穗鋪得滿山谷都是金,村口的曬谷場飄著新米香;冬天來的時候,落一場薄雪,整個村子安安靜靜,連狗叫都斯斯文文的。這一次,它把開得正好的梔子,和掛得滿滿的桃子,一起捧到了我面前。
我突然明白,其實哪里是我恰好遇見花開,是母親一直守在這里啊。她守著這片她長大的土地,守著她當年栽下的梔子樹,守著她對故鄉剪不斷的眷戀,也守著遠方的我。她知道我總會回來,找她走過的腳印,找她留在風里的溫度,所以她讓梔子每年五月都好好開著,讓桃子每年夏天都好好掛著,等我回來,一抬頭就能撞見她藏在香風里的溫柔。
原來最好的守候從來都不是聲嘶力竭,就像這一樹白,一樹桃,安安靜靜站在風里,你來了,它就把最好的都給你。就像母親的愛,從來都不說,卻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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