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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中庸》)
你且想:一個人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先遇見誰?最先感覺到什么?是母親的心跳,是父親把他抱在懷里時那種熱乎乎、沉甸甸的存在。這就是“親親”。
一個嬰兒不需要任何教育,就會用盡全身力氣去依戀那個把他帶到世界上來的人。這種依戀,就是“仁”最初的出場——它不是誰教給你的,是你命里帶來的。
所以《中庸》開篇就說,“天命之謂性”,這個“性”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學概念,它就是你在襁褓里抓媽媽手指頭的那股勁兒。
你看,一個嬰兒的小手,嫩嫩的,軟軟的,卻攥得那么緊。你掰開它,它還會再握回去。這就是“仁”——一種天生的、不肯松手的愛。
但是,一個人不能永遠待在襁褓里。他要長大,要走出去,要面對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這個世界里不只有父母兄弟,還有陌生人,還有是非對錯,還有各種各樣的利益和關系。
他心里那根“親親”的線,不能無限地拉長,不能對所有人都像對父母那樣又哭又笑。他需要一種“裁斷”的能力——知道在什么場合、對什么人、做什么事,才是恰當的。這就叫“義”。
義者,宜也。“宜”這個字,像一個寶蓋頭下面擱著一個“且”——而且的“且”。你仔細看,“且”在甲骨文里像一塊牌位,是祖宗的象征。所以“宜”的本義,就是在宗廟里行祭祀,那是非常嚴肅、非常需要“合適”的場合。慢慢才引申為“合適”“恰當”的意思。
可是問題來了:你怎么才能知道什么“宜”什么不宜?你靠什么來裁斷?靠自己悶頭想?靠拍腦袋?不行。你得學習,得仰仗那些比你更有智慧、更有德行的人。所以《中庸》說“尊賢為大”。
你尊敬賢人,就是尊敬那個讓你能分辨是非的規矩。你愿意放下面子去請教,愿意把你的小我往后放一點,把那個“對的東西”請到前面來。這就是“義”的功夫。
說到這里,有人可能要問:一會兒“親親”,一會兒“尊賢”,這兩頭會不會打架?我要愛我的父母,又要尊敬賢人,可萬一我父母讓我做的事和賢人講的原則沖突了怎么辦?
別急,古人早就替你想到了。你看下兩句——“親親之殺,尊賢之等”。
“殺”不是殺頭,是衰減、是有差等。你對你父母的愛,和對叔叔伯伯的愛,和對路人的愛,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承認這種不一樣,不是自私,是誠實。
“等”也是一樣,賢人也有上賢、中賢、下賢,你不能用一個標準去套所有的人。最好的制度不是在烏托邦里想象出來的,它是順著這種天然的“差等”和“次序”做出來的。這個做出來的東西,就叫“禮”。
“禮”不是周公公拍腦門想出來的三百條規矩。它是順著“仁”的藤摸到的“義”的瓜,又順著“義”的藤摸到的“禮”的瓜。
它是人性中自然長出來的東西。你想想看,一棵大樹,它的根是“仁”——那是深深扎進土里的、最原始的生命力;它的干是“義”——那是判定方向、向上生長的力量;它的枝葉花果就是“禮”——那是向四面八方展開的、千姿百態的美。
沒有根,就長不出干;沒有干,就撐不起枝葉。但光有根有干,不開花不結果,那也算不得一棵完整的樹。仁、義、禮三者,就是這樣渾然一體。
現在,我們把這三句話放回整本《中庸》的河流里,看一看它們的位置。
《中庸》全書的脊梁骨,是那個著名的“三句教”:“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三句話,是一層一層往下落的。落在哪里?就落在“仁者人也,親親為大”這句話上。因為“天命”那么高遠,不可捉摸,怎么讓人摸得著?它就借“親親”這個最具體的情感,讓你實實在在地體驗到什么叫“性”。
你抱著自己孩子的那一刻,你就是“率性”;你孩子抱著你那一刻,他就是“率性”。這種天然的、不用過腦子的親近,就是“道”在人間的第一張面孔。
再往下走。《中庸》講“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造端從夫婦開始,其實就是從“親親”開始。夫婦是家庭的核心,而家庭是“親親”的第一現場。但你不能只停留在家里,你還要“察乎天地”——那個“義”和“禮”就要出來了。
所以你看,《中庸》緊接著“君子之道”講了一大段“費而隱”的道理,然后又轉到“道不遠人”,講忠恕,講素位而行,講“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這些全都是“義者宜也”的具體展開。
再往后,到第二十章“哀公問政”,直接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看,這就像一把扇子,到這里才完全張開,前面的好多埋伏,都在這幾句話里收束了。
然后順著這把扇子繼續展開,就是那著名的“九經”:修身、尊賢、親親、敬大臣、體群臣、子庶民、來百工、柔遠人、懷諸侯。
你看,“親親”和“尊賢”是排在最前面的。然后把它們落實到制度上,就是“禮”。有了這些“禮”的規范,上上下下各安其位,各盡其責,然后才能“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才能“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才能“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整部《中庸》的后半卷,幾乎全是從這幾個字里長出來的枝葉。
最精彩的是,走到盡頭,《中庸》最后歸于“至誠”。而“至誠”是什么?就是那個“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的狀態。
你想想,一個人對父母的親愛,不就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嗎?一個人面對賢人自然生出的敬重,不也是不帶算計的嗎?所以,“誠”不是別的,就是你把這顆“親親”的心、“尊賢”的心,原原本本、一絲不走地保持下去。你保持住了,就與天命相通了,就“可以與天地參矣”。
好了,我們現在回過頭,再看那一句:“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它既是一把打開《中庸》全書的鑰匙,也是一面照見我們自己生命的鏡子。
你有沒有親親?你心里頭那個最柔軟的地方還在不在?你有沒有尊賢?你愿不愿意向比你好的人低頭?你有沒有遵守“禮”?你在生活中做事,是不是有分寸、有次第、懂得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這三句話,就是三個臺階。你從“親親”這個最樸素的起點站上去,再踏上“尊賢”這個臺階,然后扶著“禮”的欄桿,一步一步往上走。走著走著,你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中庸》的頂樓——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諸位,走到這一步,你就不覺得它是一份僵硬的古書了。它就是你自己的生命。你活著,它就在你身上運轉著。你抬起頭,月色正好。你低下頭,茶還沒涼。這天地之間,哪一件事不在這三四句話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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