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丁欣雨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李欣媛
時代在變,流行亦然。或許是一檔綜藝、一段旋律、一個熱梗,或許是一篇小說、一則視頻、一種情緒,流行文化往往很短時間內就完成更替,卻總能最大公約數地觸動人們的渴望與憂慮,發出不容忽視的聲浪,也在日后泛起長久的回音。
而在流行文化形成足夠的規模之前,最初的躁動,始于一小群人的吶喊。他們敏銳感知涌動的暗流,率先利用趁手的媒介,是把流行文化推到大眾跟前的“制造者”。只不過,現在的“流行”不再如20世紀法蘭克福學派宣稱的那樣,僅僅是文化工業設計和預演的結果。廣場前的直播,臥室里的錄音,評論區的共創,任何場合都能造就一次流行事件,任何群體也都能參與到制造的過程中來。
鑒于此,界面文化于2026年策劃新系列“制造流行文化的人”,試圖走近某個具體的創作者、策劃者和講述者,溯源那些年流行過、或正流行的文化產品誕生傳播的始末。當爆紅與遺忘的輪回速度持續加快,促成流行的原因越來越繁復交織,我們是否還允許自己慢下來、想一想:是怎樣的內容,塑造或再現了我們的精神世界?讓我們不斷追隨、投注笑淚的流行文化,到底為何被我們如此需要?
第一篇,我們首先來聽聽媒體人、主持人陳魯豫的故事。
在陳魯豫出現的幾乎所有場合里,無論男女老少,人群中的大多數總能很快認出她。
四月,我們約定在河南鄭州的一間酒店會議室見面,當晚魯豫將出席微博的“文化之夜”,為她去年夏天開啟的新作《陳魯豫·慢談》捧回“年度最佳文化節目”獎杯。界面文化記者提前30分鐘到達時,她的前一個采訪還未結束,攝影燈把室內照得發白,門外聚著不少徘徊的工作人員,連穿著制服的本地安保大叔也拋下看管的茶歇推車,忍不住想要往里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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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之夜頒獎現場(圖源:微博綜藝)
這時,走廊一陣腳步聲傳來,轉移了他們的視線,一位染著栗色長發的男子在簇擁下匆匆經過。大叔問這人是誰,得知是很火的流量明星后,他憨憨地笑了一下,“你說的我也不認識,我只知道魯豫。”
采訪結束,房門剛一打開,就有人抱著一套《巖中花述》沖進去,趕在間隙要了簽名。這樣的場景,恐怕魯豫近些年經歷過不止一次。在各地的簽售會上,她幾乎場場簽到店鋪打烊、簽到右手抽筋。
最近一場她巡至上海,人群層層疊疊站滿商場三樓,有人提前兩小時在欄桿外席地而坐,午飯靠嚼飯團“湊合”,有人四處分發自制的周邊,盒子一打開,一沓明信片如撲克牌般漫溢出來,上面繪有魯豫的卡通模樣;還有黃牛穿行其間,若無其事地低語“要不要票”。上海場的簽售名額一共發放了700個,從傍晚4點鐘開始,直到晚上11點半結束,7個半小時的時間里,魯豫坐在椅子上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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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豫跟簽售現場各個角落的觀眾打招呼(截圖自網拍視頻)
從沒離開的那張椅子,是簽售的椅子,也是訪談的椅子。30多年的職業生涯里,魯豫先是端坐《魯豫有約》演播室的淡黃沙發,憑借在電視機時代積攢的國民度常駐千家萬戶的客廳,現在,她還是陪伴受訪者在側,依舊活躍地發問,迎來送往一批又一批流行文化中的人。但與此前也有不同,她選擇適當打開自己,不再只聽他人言說。
新的工作周期里,她創下了不錯的紀錄,播客《巖中花述》位居小宇宙app收聽量第一、紙質版首發當日銷量超48000冊、視頻播客《陳魯豫·慢談》上線b站半年就收獲160萬追蹤人數......這些成就外,關于魯豫本人的理解,正被安放在一個“久遭誤解、終被正視的女性榜樣”劇本之中。采訪過無數名人的她,也開始走進公共討論場,被大眾的閃光燈追隨、看見,開始需要托住朝她涌來的各類意義、期許,接受自己變成當代流行文化的一處象征。
01 一種被“落空”的職業倫理
盡管這只是一場文字采訪,但魯豫前方仿佛架著一個攝錄設備。她的坐姿始終端正挺拔,偶爾幾次后背剛挨著椅背,就旋即彈開。工作人員遞來的瓶裝水被她置于腳邊,沒怎么動過;她也樂于動用肢體語言,頻頻比劃出代表引號的“兔耳朵”。
舉手投足間透露的職業功底,是魯豫在鳳凰衛視時期練成的。1996年離開央視后,她來到中國香港地區依次擔任過“說新聞”和音樂資訊主播,為其度身定制的情感類訪談欄目《魯豫有約》在2002年開播。鳳凰衛視中文臺是首個批準落地廣東的境外有線電視網絡,有志于連通兩岸四地甚至整個大華語圈,頗受知識分子群體青睞。他們還擅長人格化地打造視覺作品,給負責特定欄目的出鏡主持人拍攝個人宣傳片。《魯豫有約》因有早已樹立風格的魯豫坐陣,得到了高收視的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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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衛視早期的魯豫 (圖源:小紅書@momo在工作)
為了與同期其他談話節目區分開,當時的《魯豫有約》更加聚焦嘉賓在經歷過一段人生或歷史的特定時期后,是怎樣回顧自己的生活的,像是北大荒系列和知青系列,還有《過年回家》中返鄉的學生、民工,《我的考研記憶》中并肩作戰的情侶,呼應了欄目標語所說“尋訪昔日英雄和有特殊經歷的人群”。2008年左右,時任湖南衛視臺長歐陽常林聯系過來,希望購買《魯豫有約》獨播版權,緩和湖南衛視“越玩越極致的娛樂氛圍”。但在正式達成合作之后,期待中的改變并沒有發生,來《魯豫有約》做客的娛樂圈明星一個接著一個,數量肉眼可見地增多了。
隨之到來的,是魯豫開始經歷一段被質疑聲持續困擾的時期。關于這些突然爆發的言論,曾有《魯豫有約》的工作人員發聲回應:“說她訪談時用‘真的’之類的話‘裝傻’,我想說,魯豫本來就是中國為數不多的‘會裝傻的主持人’。你看看其他的主持人,有幾個能夠克制住自己的表現欲,不去打攪被訪者的?魯豫做得到,只要嘉賓愿意說話,她全程都一聲不吭,讓嘉賓自由發揮。”在那段時間前后發布的《名牌電視訪談節目研究報告》中,有一組統計數據,指出魯豫在節目中“說話時間最多占總談話時間的20%,最少占5%;而受訪者最多占到93%,最少也有80%。”這樣的特質也被同行看在眼里,比如白巖松就評價魯豫的訪談技巧在于“無招勝有招”,在他看來,這其實是主持人職業素養的體現。
魯豫沒再做更多解釋。之后幾年里,當訪談節目由于媒介環境變化需要轉型時,她帶著攝制組走向棚外,于2016年推出《魯豫有約·大咖一日行》,用一整天跟拍嘉賓的工作和生活。王健林席卷全網的流行語“先定一個能達到的小目標,比方說我先掙它一個億”,就是出自這里。三年后,她又開啟了系列里首檔轉網播出的《豫見后來》,聚焦昔日新聞熱點事件中的素人主人公,包括留下“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辭職信的教師顧少強,還有多年來沒有放棄赴美尋找女兒遺體的章瑩穎家屬。盡管做出了新的嘗試,但《魯豫有約》的衍生系列很久處于流量低迷的狀態,2019年,有文章注意到其中某期收視率滑跌至0.055%前后,在當天同時段的一眾節目里排名第36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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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豫在《魯豫有約》(圖源:魯豫工作團隊)
在魯豫還是照舊維系著行業訓練,把表達自我的欲望壓到很低的同時,訪談節目的形式早就往花樣迭出的方向一去不回。根據媒體梳理,前有南方系文字記者易立競跨界制作深度視頻訪談《立場》,后有許知遠在《十三邀》中采用第一人稱敘事,盡顯與談話者之間的立場碰撞,姜思達在《僅三天可見》中的個人好惡也很鮮明,尤其是遇到討厭的嘉賓就諷刺道“他人味挺濃的,還挺嗆呢”,傳統訪談里要求的“客觀”屬性逐漸被剝離。再到近來,樂于設置速問速答環節的短視頻訪談《橘子辣訪》《手撕熱搜》不再需要主持人露面,提問也做變聲處理,風格偏重娛樂化。甚至自媒體的出現已經允許人人采訪到名人,人人也都能把自己打造成名人,由誰來執掌訪談的權限完全被技術性地打破。
在跟外界其他媒體團隊合作時,魯豫也發現了這一點,采訪視頻被花字和BGM鋪滿,不留一點余地。她感到困惑,得來的回復是“怕只看人講話會很悶,收視會掉”。魯豫有點不服氣,當即反駁說“我是最不害怕悶的一個人”。也是在這幾年,她越來越生出一種手藝人的心態:“心里會有一股氣兒在吧,我希望這份行當能夠一直在我手里不被丟掉,我有責任把這一切扭轉過來。”
02 終于不用把2小時剪成30分鐘
直到2023年,魯豫等來了《巖中花述》的機會。接受這份邀請前,她在有線電視年代做的都是時長固定的訪談,無論兩個小時的聊天內容有多豐富,成片也必須砍到30分鐘,許多本來完整的故事因此被削去起承轉合,遺憾總歸是有的。但在試著錄制了第一期播客之后,魯豫發現自己終于不用受困于時間的約束,“能盡興地聊天了”。
音頻播客的特質決定了它顛覆的不只有時間限制,還有魯豫幾十年來培養的“重工”習慣。多數時候,遠在他鄉的嘉賓到不了現場,她與她們只能視頻連線,云端相見。“我根本不需要化妝,有時不穿襪子,就光著腳,這種私密的環境天然讓人放松,而身體的放松又會形成奇妙的化學反應,人的表達的確和在公共場合的狀態是完全不同的。”
也是情不自禁地,魯豫從那個手執話筒要求受訪者“說出你的故事”的人,變成了稍稍“露出側臉”,主動說出自己故事的人:張春描述自己抑郁癥曾嚴重到洗澡都大費周折,觸發了魯豫在浴室跌倒時產生過的“靈魂出竅”的感覺;看到七堇年愛好自然徒步、征服橫斷山脈的激情,魯豫形容自己屬于“心能走出去,腿卻走不出去”,她知道她的世界只存在于城市中;當朱天文回想1982年與侯孝賢在明星咖啡屋的初識,感慨萬千之時,魯豫遲了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你是第一個在節目里把我說哭的嘉賓。”在《巖中花述》的某季,每期錄制最后有個固定流程是要分享自己喜愛的文化作品,魯豫也能調動知識儲備,即興和嘉賓有來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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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豫在候場準備時(圖源:小紅書@momo在工作)
站在這樣的轉折點,她回顧起當年新聞課老師關于“下基層”與“走基層”兩種說法的推敲,“之前傳統媒體多少還有些居高臨下,但播客與生俱來就是平視,”這種人人都能表達的氛圍,鼓舞了魯豫多多敞開自己,也是她覺得播客當下能收獲年輕一代如此多喜愛的原因。
但與視頻長期打交道的她也明白,各種媒介依然有彼此無法替代的強項。做了一段時間的《巖中花述》之后,魯豫的工作清單里又多添一項視頻播客《陳魯豫·慢談》,某種程度上,算是回歸“老本行”。2025年8月發布的首期是與易立競的談話,聊到年紀輕輕就離鄉北漂,易立競哽咽許久,“我沒想到自己還會心疼當年那個孩子”。而在易立競沉默之余,魯豫什么也不說,只是安靜等著她。
“如果是音頻,突然有一秒鐘、兩秒鐘沒說話,你可能會想此刻情緒忽然改變了,空氣突然凝重了,要是倍速聽很快也就過去了。但畫面會把全貌留下來,兩個人同在一個畫面中,這種情緒張力是很不一樣的。”魯豫的判斷足夠精準,在B站這期視頻飄著的彈幕里,出現了正中她猜想的反應:“這一段我在聽音頻,以為是網卡了,退出了軟件。好抓心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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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立競和魯豫的“沉默15秒”(圖源:bilibili)
來自鳳凰衛視的前同事閭丘露薇在轉行學術行當之后,發現記者群體近年發生了從新聞編輯室遷移至社交媒體自立門戶的傾向。她的研究指出,過往受眾在培養自己的信任和忠誠度時主要認準的是機構名聲,那些懷有強烈新聞專業主義認知的記者尚能通過限制個人信息的披露,來維系一種專業距離。但現在卻是需要內容創作者依賴由平臺邏輯搭建的基礎設施,凸顯個性化與親密性,在透明度與可信度的平衡中完成個人品牌的創立。
這恰好與魯豫的感受不謀而合,前陣子參加一個播客論壇,她聽到很多人說視頻播客有“至少要出現一張熟面孔”的不成文準則,自感占據了一定的有利條件,她給自己布置任務,要在今后多挖掘一些陌生嘉賓。“雖然你不認識,但你愿意通過我來看看這個人是誰,意識到其實這個人有點意思,我能去關注他一下。”
同樣啟發到她的,還有最近一次與演員陳文淇的交流。正忙著跑《我,許可》路演的文淇接受采訪時,提到自己正在經歷表演模式的調整。過去人們還會琢磨表演底下被揣測和暗流涌動的東西,哪怕一段表演“就那樣”,人們依然會根據情節走向,自動地賦予表演某種情感。但這一次拍攝,文淇要求自己加大火力去演所有場景,就算情緒不那么連貫也沒關系。魯豫立即接過話:“是時代不一樣了,現在有很多的二創、短視頻,它要求你的表演放到整個影片當中成立之外,單獨拎出來看也是高光時刻。”
她經歷過自己的采訪被斷章取義的日子,隨著占據生活的屏幕塊數越來越多,遭到曲解的情況只會比從前更容易發生。如何既保全一期節目的完整性,又能迎合切片的傳播,如何“放大放小,不會不夠,也不會過”,魯豫也需要學著適應。
03 名利場,走一趟
魯豫聽很多人替她計算過,如果按照一年播出260期《魯豫有約》、一期有一至兩位座上客的標準,她采訪的名人數量早就突破了五位數。做新聞,免不了要追著熱點跑,她的目光也因此從未離開過這片聲色流轉的名利場。在魯豫的記憶里,千禧年之前流行的巨星大都體會過一夜爆紅的滋味,“小時候娛樂資源有限,全家就一臺電視,全年就一個春晚,媒體的統治性、壟斷性決定了瞬間流行。”當紅明星各個堪稱國民級別,連“收到的來信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她切身領悟到成語“萬人空巷”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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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豫在北京申奧成功那天的直播室,同場還有竇文濤、周星馳和李玟(圖源:2003年出版書籍《心相約》)
21世紀20年代已經過半,流行文化依舊維持著熱鬧的氣氛,但分給單個作品或藝人的注意不多了。“你這一段時間很紅,但就這么長時間,跟安迪·沃霍爾說的那樣,人人都能成名15分鐘。”世界被互聯網連接起來,漂浮其中的卻是孤島,“群體會分層、垂直”,現在魯豫碰到的更多情況是,即便一個粉絲過億的明星,她也可能不太知道了。
采訪的經驗多了,她清晰目睹名利“流淌”過一個人的過程:剛進到行業時風華正茂,新人渴望被了解,也愿意擁抱投向自己的提問。一旦成名,尤其在最火的階段,各路人士、各種工作都找上來,要應付方方面面,又害怕說多錯多,人就會立刻繃緊。而在經歷挫折、閱歷漸長之后,個人跟名利完成了磨合,“再回看人生都是小事,沒什么不能分享的,”“知無不言”又成了這個年齡自然發生的轉變。
魯豫也承認在現在的媒體環境,就是很多初出茅廬的新人也不如從前那么“敢說敢做”了。相比做自己,他們反而只有符合“一個該有的樣子”,從眾置身群體之中,才有機會被看到。“一個微小的個體,如果背后沒有成功人士的‘特權’,誰會在乎他們呢?做自己是有條件的,也是有代價的。”她能理解那些被解讀成是“活人感”偏弱的例子,“很多人無法承受講話不夠規整發生的風險,那不如謹慎周全一點,把毛刺兒撇干凈。這也是成長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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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近期流行的名人考古潮里也包括魯豫 (圖源:小紅書@momo在工作)
明白了這樣的人生起伏,魯豫很認同采訪是有所謂“timing(時機)”的,“一個人在一定的時期決定跟世界敞開的就這么多,”她把自己的使命比喻成引領嘉賓完成一場共同的“舞蹈”,依循他們的感受,順著他們的情緒,把他們準備好說出來的部分盡量全面、自然地呈現。采訪固然要奔著流行去,“新聞是如此”,但魯豫會告訴自己,媒體有時也能離“紅與不紅”遠一點:“當一個熱點發生,你能想到所有的人都在報道它,但另一些眼下沒那么受關注的人和事,允許你挖掘的容量更豐富,意義也許更加深刻。”
不止一位受訪者跟她討論起“成名”這件事,被奉作流行向標的人,原來也有不少煩惱。喜劇演員小鹿在參加《奇葩說》之后,一度不知道怎么跟生活中的人互動,碰到別人打招呼,她只會不自然地鞠躬問好。同樣因《奇葩說》被人熟知的辯手馬薇薇開始沉迷在發言的反饋中,“越表達越尖銳,越尖銳越表達”,直到變成了“互聯網嘴替”,卻迷茫于當了別人的嘴替,自己又是誰。前不久,遠在美國念書的非虛構作者扎十一惹說自己在上完《巖中花述》后,有網友通過字里行間,問了一個又一個人,居然找到了她在彝族大山里的老屋。她充滿困擾地給魯豫發消息:“你是我認識的人里面最有名的,你是怎么跟你的名氣和解的?”
在“萬物皆可娛樂”的當下,從找工作到談戀愛,從講笑話到打辯論,都能取材變成一門綜藝的靈感,人們性格中可供娛樂的特質全被搬到臺面來展現。但魯豫警惕把一個人全然地技能化、符號化,“比如戴錦華老師,只要她一出現,我們就會希望她幫忙講講某個電影,但她被高深理論包裹住的其他自我是被忽略掉的。”因此在人物訪問的過程中,魯豫會更側重挑選那些圍繞著個體成長的主題,一來“很有共鳴”,二來,“講述人的故事也能夠看到一個時代的改變”。
她覺得比較典型的例子是今年初采的章小蕙。在外界看來,章小蕙的人生大抵稱得上是一個“人間富貴花”的故事,“但現在不會有人想著聽一段傳奇,聽到這個人多么牛,然后發現跟自己沒半毛錢關系。”魯豫也在思索,該如何在這種去精英化的要求里,重新找到合適的敘事方式。她得出的結論是,精英的故事依然值得訴說,但如果要讓人感覺到有自己夠得著的連接,就不能只講成功,還要還原脆弱,要“看到她狼狽落魄的時候,摔的跤、掉的坑不比我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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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蕙舊照片(圖源:小紅書@Silver Bullets)
魯豫剛去中國香港地區工作的年份,正是章小蕙離婚后經營時裝店,天天被狗仔追拍的日子。當時《明報周刊》的封面幾乎期期都是她,但有一天她突然離開了香港地區,十幾年后又回到上海,做起了直播。章小蕙這一路的跌宕,也包括她在媒體時隔多年的解讀中呈現出的截然不同的模樣,被魯豫親眼見證。這件事帶給魯豫很深的感慨,“章小蕙的內核并沒有變,只是這個時代能給一個女性更加誠實客觀的評價。”
04 她和她的女孩們
時代的水位的確在不知不覺發生著漲落。之前魯豫的工作裝大多是短裙,她不得不蹺著二郎腿側坐一端出鏡,還因此承受了過分的言論。這幾年她有了更多穿牛仔褲的場合,采訪時她把兩腿微微岔開,結果被眼尖的網友截圖發在社交媒體上。本想又會迎來一輪批判,卻沒意料到網友的反饋是:“魯豫姐太好了,不是只有男生才能這樣做!”而那些因她偏瘦的身材和婚育選擇紛至沓來的詬病,沒等魯豫親自回應,現在就會有不認識的人站出來指責他們。
看到公眾態度的翻轉如此之快,某些巧合突然被賦予正面的詮釋走向,她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天吶,原來這個時代變化這么大。”近期“時代終于追上了xxx”的填空體風行,這里的“xxx”有一長串提名名單,魯豫也位列其中。但她坦言自己“再怎樣也打不破時代的天花板”,起碼在作為一個女性的意識層面,她是“跟著時代成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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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豫生活照(圖源:小紅書@momo在工作)
在《巖中花述》中,魯豫提到多年前在職場,男同事問她要不要把“不生孩子”寫進合同里,引發全場大笑,她當初沒有很大反應,直到現在想來才感覺可怕。她也多次強調沒有哪種狀態是更應該被歌頌的,一個獨立女性不意味著最好是“孤家寡人”,也并不是非要抑制自己的孤獨、悲傷和渴望。盡管那些恰如其分的、漂亮正確的話眼下變多了,但魯豫留意到過去的成見依然在牽制時代的步伐,比如在她工作的環境里,即使攝影器材早就進化到又小又輕的程度了,她還是沒有合作過任何一名女性電視攝像師,“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的天才女友”是互聯網上又一個與她的名字頻繁相接的流行短語,這樣的叫法是在她與“那不勒斯四部曲”譯者陳英的采訪播出之后多起來的。魯豫享受自己被這么“沒大沒小”地叫著,相比“老阿姨”、“大媽”,在給女性的稱呼里卻不顯示任何年齡和地位之差,這種平等意味讓她感到珍貴。
前段時間的《巖中花述》上海站簽售會,魯豫把首個提問機會交給了早上6:15就來排隊簽到的“001號女生”。雖然沒拿話筒,但“001號女生”文梓婧聽見魯豫說,“給這位最早來的女朋友。”事后回味過來的她很感動,“我知道魯豫老師會在其他時候提到自己的很多女友,但即使我從未出現在她面前,她也會用同樣的姿態看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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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文“我和我們的天才女友(比耶)”,圖左是導演許鞍華,圖右是學者戴錦華(圖源:微博@陳魯豫的電影沙發)
20歲的文梓婧回憶自己知道魯豫時,最先驚嘆的是她那跟無限容量云盤一樣的記憶,“仿佛所有知識都在她腦子里”。隨著更多了解,她開始欣賞魯豫發言的坦率,感受到什么就說什么,既不搬弄宏大,也不隱瞞自己的局限,在文梓婧看來這是很實在的。“在她之前做的訪談里,她需要在一個個具體的人中間穿梭,這種身體性很強的工作模式,會影響到她的立場表達也多半是身體性的,讓她只根據現有的體驗出發。”
在接觸魯豫新近的作品之前,文梓婧也聽說過《魯豫有約》,她只把它當作上一代傳媒的產物。但從《魯豫有約》走出來的魯豫并沒有隨著媒體更替而過時。網絡流傳著一個她在脫口秀舞臺自己編的段子,那期是畢業季專場,規定的主題是傳授一些作為過來人的求職經驗。她反其道而行之,吐槽了一把動不動就愛給年輕人提點建議的“專家們”。“年輕人聽了太多的建議,我真正想建議的,是那些在職場有話語權的人:多給年輕人一點耐心,如果你給不了他們耐心,至少給他們一份工作,如果你給不了工作,就給我安靜。”“她在熱愛的領域已經非常之成功了,但她會考慮到我們成長的環境多么不一樣,”文梓婧如此分析著。
媒體人于麗麗長期關注輿論動向,看到有的人昨日還因某件事被苛責,明日又因另一事驟然復紅,在這樣潮汐往復中,她深感公眾人物不過是集體情緒的臨時容器,而魯豫能夠承受這場大浪淘沙的原因,正在于她的言辭中透露出一種包容不同人生狀態的彈性,“這是極好的特質,太能調和內卷時代單一標準的緊繃了。”
距離簽售開始還有幾天,文梓婧就已經刷到無數個其他場次簽售的短視頻,里面魯豫握住女生的手,眼神堅定地看著她們,不管是親自遞出的手寫信,還是只有打在手機屏幕才能被安全訴說的心事,她一一接過,再起身和他們相擁,合照。文梓婧“完全看不了,一看就是哭,”她感覺魯豫明白,很多女生在把她當成一個傾訴、求助和投射希望的出口,而她也珍重這份與她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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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豫在與讀者簽售交流(圖源:小紅書@燈塔ALight)
等她置身上海站的現場,看到有拄著拐也要來的年輕女生,還有特地從美國飛回來的姐姐,文梓婧腦袋里蹦出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念想——“小小的空間里,我們是共同體”。她和她們輪番舉手提問,問到如何在看世界的渴望與自身能力不足之間安放自己,問到眼睜睜看著不公義的事件發生卻什么都不能做,又要怎樣保存發聲的勇氣......青澀的聲線跳動著迷茫和不安,而魯豫盡量給出了恰當的回答。文梓婧在心里面感嘆,“她可能解決不了這些困境,但她絕不會回避這些困境。”
活動結束后,文梓婧把感想集結起來,在社交媒體發了篇“小作文”。不少同場網友前來點贊,還有人點進她的主頁,發現她過往帖子中流露的偏好和自己的有所重合:愛看龐穎、詹青云的辯論,愛聽焦安溥的音樂,參加戴錦華的講座,有時也探討圍繞女性名人的夢女文......她們紛紛和文梓婧“激情相認”,“原來我們處在一片同溫層里。”
日常生活中,文梓婧的朋友并沒有很多,她從小依賴書架上的文學書籍吸收知識和能量,長大后接觸互聯網時,正逢越來越多女性開始做著公共表達的事情,她漸漸愛上了這些于她而言“成熟、鋒利、智慧、活潑、寬闊、敏銳而富有愛”的女性表達者榜樣,而擔當喜劇綜藝領笑員、打理著全女陣容播客的魯豫,也在此刻走進了她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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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中花述》上海簽售會現場粉絲分發的周邊制品(拍攝:界面文化記者 丁欣雨)
在潮流的推動中成了時下主流、正確的一支,魯豫自覺做到的只是不輕易退場、不變應萬變。但為了這些女孩們,說要不變的魯豫還是多少做出了一點改變。那天文淇問她,“你感覺自己現在成功嗎?”在答道“算是吧”之前,魯豫稍微猶豫了一下,畢竟“謙虛”才是女性過去需要遵循的主旋律。不過就在條件反射般說出“成功嗎?還不夠吧?”的前一刻,另一種想法的浮現阻止了她:“如果我都不能說我是成功的話,別的女孩該如何自處?”
當那些曾經惹人傷痛的評價被整齊的肯定和愛意覆蓋,這次魯豫想坦然接住這一切。她告訴文淇:“我從來沒有困惑過,我不想輸;我不要這個世間只有一種聲音,而沒有我的聲音;我會等來自己被正確書寫的一天。”
魯豫知道她們愿意看到這樣的一個人,在經歷一些困苦之后,打了一場絕地反擊的仗。而要捱過這個過程,并不需要多么深奧的秘籍,只有“親測有用”的笨方法,就是堅持、就是篤定、就是相信。
(感謝微博文化之夜團隊、《巖中花述》策劃編輯張婉希&高蒙蒙、網友泡泡啤的幫助)
參考材料:
《巖中花述》全四冊,陳魯豫 著,湖南文藝出版社·燈塔ALight,2025-11
Chinese Journalists Turned YouTubers: Cas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LUWEI LUQIU and YINQIAO ZHAO, 2026-2
《轉會湖南是事業轉折點 魯豫:最會裝傻的主持人》https://tv.sohu.com/20091130/n268563820_1.shtml
《訪談節目“消亡”史》https://36kr.com/p/764943747967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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