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品方

5月15日，我國領導人在北京中南海靜谷（園中之園）陪同特朗普總統散步時，兩人邊走邊看，見到兩株緊密交纏、約280年樹齡的連理柏。我國領導人介紹道：“這些樹都有兩三百年，這兩株是連理柏，長在一起，分不開。”特朗普感嘆：“非常不一般”。不知道他有否體會到用連理樹比喻，有什么特別意義？它象征兩岸“共生共存、不可分割”。兩棵樹同根交干干共生280多年，寓意中華民族大家庭歷史久、根基深，利益交融、命運與共；傳遞“和而不同、長久穩定”，“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的中國理念”。

連理樹兩相依存，亦暗喻中美有差異但可共存；280年風雨不倒，比喻大國關系要耐得住時間、守得住穩定。中方在這場合特殊、信號鄭重的中南海園林、用中國傳統“連理”意象，是向美方當面強調：中美應做伙伴而非對手，合作才是長久之道，用中國式文化語言表達中美關系應有的樣子，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國際關系理念。筆者近年經常到江門市，不期然想到巴金在1933年到過新會的小鳥天堂后，在臺山公益茶樓寫下的那一篇著名散文《鳥的天堂》，在里面對連理樹有詳細描述。

《梁上呢喃雙飛燕，小鳥天堂春來早》。1933年初夏（6月初），當年巴金29歲，已發表《家》，正籌備寫作《春》和《秋》。他接受西江鄉村師范校長陳洪有的邀請，南下廣東考察鄉村教育、探朋訪友。新會天馬鄉的“雀墩”內（即今天的“小鳥天堂”），河心有一棵獨木成林的古榕樹，是當地無數鳥類的庇護所。他傍晚初訪，只見古榕未見鳥。翌日清晨再訪，見到百鳥齊飛、鳴聲不絕，震撼難忘。他隨后到臺山大江鎮公益埠，在上海街和維新街的交叉口、越華中學附近的公益茶樓，構思散文記述他在小鳥天堂的感觸和體會。巴金返上海后，同年8月，文章發表于《文學》季刊，其后入選為教科書范文課本，此地遂成名勝，直到今天。這篇文章，筆者在皇仁書院學習時讀過。

筆者近日因為工作關系，重訪臺山官步里的翹廬1922民宿。當天廊下雨聲淅瀝，樑上見到燕子筑巢而居，幾只黃口小鳥嗷嗷待哺，由是聯想起中學時讀過的《鳥的天堂》。從堂前燕子聯想到巴金筆下的古榕樹，枝蔓茂盛，連理成林；正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當年巴金處在動蕩時代的心境，以筆下一片寧靜樂土，寄托對自然與生命的熱愛，不可多得。

他的散文，首先以靜態描寫古榕奇觀。“河面白茫茫，船槳撥動如音樂。遠處一簇綠葉臨水，看不出樹干，以為是多株，實則一株獨木成林。逼近方見枝干不可計數，枝上生根，垂地入土；部分枝垂水面，遠看如大樹臥于水上。時值初夏茂盛期，綠葉一簇堆一簇，不留縫隙；翠綠明亮閃耀，每片葉都似有生命顫動。這是多么美麗的南國之樹！泊船樹下，靜悄悄的不見鳥影，只有無數樹根如木樁。“鳥的天堂”里沒有一只鳥”。

然后，巴金以動態描寫清晨的百鳥歡騰。“晨光鋪水面、灑樹梢，一切明亮。船再泊樹下，起初靜寂。忽聞一聲鳥叫，拍翼驚起。一只大鳥飛起，接著第二、第三只；越拍越熱鬧，到處鳥聲、到處鳥影。但見鳥群百態，大的、小的、花的、黑的；有的枝上叫，有的起而飛，有的撲翅膀 ，真是目不暇接，看清這只，錯過那只；畫眉飛出葉叢又飛回，在枝上興奮歌唱。我離別回望，留戀那古榕樹，那是小鳥的天堂。昨天是眼睛騙了我，那碩大而茂盛的古榕樹，的確是小鳥天堂呀！”

巴金（1904至2005年，享壽101歲）原名李堯棠，是四川成都人。他曾經留學法國，但留法期間并沒有機會和周恩來交往。周恩來1920年12月至1923年7月留歐期間主要在法國，其后回國。巴金1927年2月至1928年12月自費到法國留學。他早年是“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產黨”并無往來；留法期間主要是讀書寫作翻譯，完成處女作《滅亡》。巴金和周恩來1942年在重慶第一次見面，巴金去曾家巖拜訪周恩來。

巴金回國后投身文學，著有《激流三部曲》、《隨想錄》等。筆者于上世紀60年代捧讀他的《家/春/秋》而萌生家國之思。巴金一生追求光明，愛國正直，后人譽其為“人民作家”、“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良心”。他以真誠、熱忱與良知著稱。巴金構思《鳥的天堂》就在臺山公益茶樓附近。根據當地草坪里原居民林志成兄告知筆者，1908年臺山“華僑”帶圖紙回來興建這附近一帶的建筑群。往事并不如煙，今天臺山的公益茶樓繁華依舊，一盅兩件，猶如昔日“中國香港”的蓮香茶樓。筆者去過新會多次，主要是探訪茶坑梁啟超故居，當然亦去過小鳥天堂。記得1958年7月初，周總理曾到新會密集調研工業農業和文教衛生，7天停留期間到過

圭峰農場、新會勞動大學、大澤五和二社、棠下周郡農業社 、新會葵藝廠、農械廠、糧食加工廠、周郡小學、衛生站、供銷社、崖門古井官沖村和育種專家的雜交水稻試驗田，但官方文獻似未提及他乘船過天馬河時有沒有到天馬村看看“小鳥天堂”、巴金筆下的那棵古榕樹和雀墩。1984年，巴金親筆題寫“小鳥天堂”，景點從此正式定名。行文至此，吟詩兩首。“一脈同源粵海長，榕陰千迭護家鄉。蒼虬古干盤江渚，翠靄繁枝繞雀墩。千羽棲身依厚蔭，萬禽托庇享清光。同根骨肉情相系，兩岸同心共阜昌”。“連理擎天接四方，繁陰萬頃作天堂。墩邊雀鳥棲安穩，岸畔虬榕守未央。華夏千秋連血脈，鄉情萬里貫炎黃。從來枝葉同根本，攜手春風共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