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6月，我的祖父潘德明21歲，為雪“東亞病夫”之恥，毅然放下餐館生意，踏上環球之旅。1937年6月10日，他抵達云南，回到祖國，歷時7年、途經40多國、數萬里的環球旅程圓滿收官。其敢闖敢試、心懷家國的精神激勵著我們愛國、奮進。

潘德明展示走遍世界磨平的鞋底

藏在骨子里敢冒險的基因

祖父潘德明原名潘文希，1909年出生于浙江湖州一個紅幫裁縫家庭。我的太爺爺潘福山手藝精湛，深得當地外籍居民的信任，那些來華客商的孩子成了祖父童年時的玩伴。他們整日在莫干山的山林間賽跑、戲水，用樹枝當作“干將莫邪劍”，上演著孩童世界的英雄傳奇。

祖父的頑皮中藏著敢于冒險、不受拘束的創造力與行動力。十三歲時，他迷上了《西游記》，用太爺爺裁剪衣服剩下的碎布，為自己和小伙伴縫制唐僧、孫悟空、豬八戒的服裝。他穿著自制袈裟在街頭扮演得道高僧，讓路人忍俊不禁，他卻視作“凡人見到齊天大圣的敬仰”。他與小伙伴聽信“墳地有白骨精”的傳言，約定深夜“尋鬼”。兩人穿著孫悟空與蛤蟆精的服裝，背著草席與樹枝，在墓園中“巡視”，最終在那里沉沉睡去。

全家福（后排中間的潘德明在國外暗房中合成）

除了頑皮，祖父的動手能力與學習能力從小便顯露無遺。受其父影響，他無師自通學會了裁縫手藝；他的英語與外籍小伙伴們不相上下；嬤嬤教授的地理、科學知識，更是在他心中種下了“看世界”的種子。道場山老僧的一句“站得高自然望得遠，但依舊望不到最遠，只有走得遠，才能看得更遠”，讓十五歲的他暗下決心：“終有一日，我要把聽到的都親眼瞧一瞧。”

十六歲時，祖父跟隨他的父親回到上海南匯陳家宅，得知讓他熱血沸騰的家族往事，自告奮勇要重振家業，而這股敢擔當、不服輸的勁頭，后來化作了他環球旅行中攻堅克難的力量。

從餐館老板到環球行者

1924年，祖父隨家人定居上海，進入南洋高級商校就讀，正式改名“潘德明”。彼時，姐姐潘冰雪堅持“讀書成才，做受人敬仰的先生”，祖父卻認為“師傅才是真正有用的人”。這份對實用技能的重視，讓他不僅精進裁縫手藝，還萌生了學習烹飪的想法——他深知，生存技能是闖蕩世界的底氣。

1928年，二十歲的潘德明與朋友合伙，在南京四牌樓創辦“快活嶺西餐館”。憑借靈活的頭腦與過人的天賦，餐館生意紅火，他燒制的西式菜品深受顧客喜愛。但他渴望嘗到“正宗西餐”，更渴望親眼看看書本中描述的大千世界。

1930年的一天，在《申報》上看到“中國青年亞細亞步行團”的報道：八位青年身負行裝，立志徒步走遍亞洲，調查各地文化、風俗，雪“東亞病夫”之恥。祖父被報道中的宣言深深觸動：“我們要顯出中華民族歷史的光榮，給社會上以極深刻的印象。”當晚，他徹夜未眠，意識到，旅行不僅是個人夢想的實現，更能為民族爭光。第二天一早，他決定：放下餐館生意，追尋步行團的腳步。

“中國青年亞細亞步行團”僅剩三人時合影，左起：潘德明、李夢生、胡素娟

為了這場旅行，祖父做足了準備。他帶著裁縫手藝與烹飪技能作為生存保障；整理了多年積累的外語知識，能熟練運用英語交流，自學了簡單的法語、德語；閱讀了大量地理書籍、探險著作與各國風土人情資料，對沿途路線與可能遇到的困難了然于胸；還學會了通過郵政系統轉運資金，避免隨身攜帶大量現金遭遇盜匪。

在家人的支持下，祖父帶著“交際博士”黃警頑的介紹信，趕往杭州追上步行團。此時的步行團已有隊員因畏懼艱辛離隊，祖父的加入恰逢其時，填補了空缺。出發前，他自制了一本四千克重、五厘米厚的《名人留墨集》，扉頁上寫道：“余此行乃以世界為我之大學校，以天然與人事為我之教科書，以耳聞目見、直接的接觸為我之讀書方法……潘德明堅決地一往無前，表現我中國國民性于世界。”這本留墨集，成了他環球之旅的見證與榮耀。

孤身行路的艱難與堅守

1930年6月，祖父正式踏上環球之旅。起初的行程還算順利，步行團曉行夜宿，沿途受到政府與民眾的歡迎。但盛夏的酷暑、崎嶇的山路、匱乏的物資，很快讓隊員們打了退堂鼓。從上海到廣州，短短四個月，隊員從八人縮減至三人。最后只剩祖父一人堅守初心。

“孤獨是旅途中最可怕的敵人。”祖父后來回憶道。在安南清化，當最后兩位隊友因不愿繼續前往歐美而離隊時，祖父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獨。他在街頭的小酒鋪喝得酩酊大醉，躺在門口酣睡，醒來后寫下字條：“我一個人會把步行團的使命完成，非但如此，我要用這筆華僑貢獻的旅費，走完全世界。”次日，他買了一輛英國蘭令牌腳踏車，從西貢出發，正式開啟了孤身環球的征程。

張學良贈票，由英至美的歐羅巴號上

祖父的旅程每一步都充滿荊棘。在東南亞的叢林中，他扛著腳踏車穿越藤蔓纏繞、腐葉齊膝的密林，被野猴搶奪銅盆帽與干糧，還遭遇過蟒蛇的襲擊——他憑借“打蛇打七寸”的常識，徒手扼住蟒蛇咽喉死里逃生。在印度的塔爾沙漠，正午氣溫把地面燙得能煎雞蛋，他用白布包裹頭部，凌晨出發、日夜兼程，渴了喝井水，餓了吃干糧，甚至因誤闖印度教村莊的水源，被村民手持農具追逐，靠著智慧與勇氣僥幸逃脫。

在阿拉伯沙漠，祖父遭遇了沙塵暴與強盜。狂風卷起黃沙遮天蔽日，他趴在干溝中用身體抵御沙石；遇到強盜時，他被誤認為“尋寶者”，情急之下用瑞典探險家贈送的導航儀“裝模作樣”尋找寶藏，竟意外發現一處隱藏的洞穴，獲得強盜的放行。在穿越北德平原的沼澤地時，他查閱地理書籍，聘請當地農民作向導，每一步都用棍子試探虛實，最終狼狽不堪地抵達漢堡。

語言障礙與宗教沖突也是巨大的挑戰。在波斯（今伊朗），當地人大多說法語或俄語，祖父靠著自學的幾句波斯語艱難交流；在土耳其，他為避免冒犯伊斯蘭教禁忌，特意學習清規戒律；在耶路撒冷，他因誤判村莊宗教屬性，差點引發沖突。但祖父總能憑借真誠與智慧化解危機——他向當地人請教方言，尊重不同的宗教習俗，用裁縫手藝換取食物與幫助，甚至在華僑的幫助下，學會了用簡單的手勢與表情傳遞心意。

旅行中向媒體投送照片和游記以獲旅資

資金短缺始終困擾著祖父。環球之旅的經費主要來自華僑捐贈與報刊稿費，有時甚至入不敷出。在印度北部，鮮有華人，他盤費短缺，只好函請新加坡華僑富商胡文虎資助，胡文虎當即寄來五百美元；在歐洲，他拒絕外國友人的資助，只接受華僑捐贈，他說：“我要靠中國人自己的力量完成旅行，這是民族氣節。”

世界舞臺上的中國驕傲

祖父的環球之旅，不僅是一場冒險，更是一次向世界展示中國人精神的“文化出使”。沿途，他受到各國政要、名流與華僑的熱烈歡迎，用實際行動洗刷了“東亞病夫”的恥辱，為民族贏得了尊重。

在東南亞，華僑的支持讓祖父倍感溫暖。在安南海防，華僑為他舉辦了數十場歡迎會，三日之內募集三百二十元旅費；在暹羅（今泰國）曼谷，華僑紛紛在他的《名人留墨集》上題“壯志壯游”“乘長風破萬里浪”等寄語；在新加坡，華僑組織“上海俱樂部”說服中國領事為他簽證，還贈送他一架八十美元的照相機。

在印度，祖父的旅程充滿了文化碰撞與榮耀。他見到了文豪泰戈爾，泰戈爾為他題字贈畫，兩人用英語暢談東方文明的未來；他拜見了圣雄甘地，甘地在絕食十五天后恢復飲食的當天，親手將編織的印度國旗贈予他，叮囑道：“希望我們兩國迅速地自強起來”；印度國大黨領袖尼赫魯、中國駐印度領事盧春芳等各界人士，紛紛在他的留墨集上題字，稱贊他“壯志凌云”。

在印度見到文豪泰戈爾 潘溯 繪

在歐洲，祖父的事跡引發轟動。希臘首相維尼齊羅斯接見他時說：“從你身上看到了東方古國的覺醒”；在德國，他雖遭遇納粹統治的緊張氛圍，仍受到華僑與友好人士的歡迎；在法國，總統萊伯朗引用拿破侖的話說：“中國是一個沉睡的巨人，當他醒來時，全世界都會震動”；中國駐法大使顧維鈞、少帥張學良與他會面，張學良為他題詞“壯游”，贈他船票前往美國，并勉勵道：“希望你一鼓作氣，環游世界，為中國人爭氣。”在美國，祖父受到總統羅斯福的接見，兩人興致勃勃地分享集郵愛好，羅斯福贈送他一枚金牌，稱贊道：“榮譽永遠屬于有奮斗精神的人！”；紐約華僑團體為他舉辦盛大歡迎會，《民氣日報》以“我國步行世界大家潘德明先生”為題報道他的到來；舊金山市長羅士更是寫下“愿從君游萬里程，不愿留此市長職”的豪邁寄語。

最讓祖父驕傲的，是他用行動改變了外國人對中國人的偏見。在德國，一位旅行家對他說：“您的勇氣和決心消除了我對中國的成見，讓我看到了中華民族的希望和未來”；在法國，媒體稱贊他“純潔、很有修養，不向歐洲人乞求經濟援助”；在世界各地，他向人們講述中國的文化與歷史，展示中國人的堅韌與智慧，讓“東亞病夫”的謬論不攻自破。

旅途中，祖父始終堅守民族氣節。他拒絕外國政府與友人的資助，只接受華僑捐贈；面對歧視與質疑，他不卑不亢，用流利的外語、淵博的見聞與堅毅的品格贏得尊重；他走到哪里，就把中國文化帶到哪里，在《名人留墨集》中收集了近一千兩百個團體的留言，以及甘地、尼赫魯、泰戈爾、凱末爾等各國名流的題詞與簽名，還有五百七十一枚各國郵戳與印章。

壯志未酬的愛國情懷

1937年6月，歷時七年的環球之旅結束，祖父回到上海。此時的他，已不再是出發時的青澀青年，而是一位見識廣博、心懷家國的勇士。他帶回的不僅是《名人留墨集》、各國標本與紀念品，更帶回了對國家未來的思考與規劃——他計劃組建蒙藏科考隊，深入青藏高原考察，為國家的地質研究與礦藏開發貢獻力量。

《名人留墨集》

祖父的科考計劃并非一時興起。環球旅途中，他發現外國人對中國西藏地區的了解遠超國人，甚至有瑞典探險家對西藏的地理、氣候如數家珍，這讓他深感痛心。他深知，青藏高原作為“世界屋脊”，其地質構造、礦產資源對國家發展至關重要。在華僑的支持下，他籌集了十萬美元科考資金，聯絡了相關領域的專家，萬事俱備，只待有關方面的入藏通行證。

然而，時局的動蕩擊碎了他的夢想。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抗日戰爭全面打響。面對國家危亡，祖父毅然將十萬美元科考資金全部捐獻，以資抗日。他說：“國家都沒了，還談什么科考？先趕走侵略者，再建設家園。”此后八年抗戰、三年內戰，他的科考夢想被無情地擱置在戰爭的硝煙中。

樂觀豁達溫暖的父親

新中國成立后，祖父成了一名普通的勞動者。他曾在里弄生產組畫宮燈，要求家里一塵不染，生怕灰塵影響玻璃的美觀；他曾在弄口設攤燙衣服，憑借精湛的裁縫手藝贏得顧客信任；他還曾掃地、抓蜱蟲賣，與家人一起維持生計。即便生活清貧甚至坎坷，他也從不抱怨命運不公，對生活充滿熱愛，始終樂觀豁達。他疼愛子女，年屆古稀時兩次獨自跋涉百里探望女兒，送來新衛生褲與好吃的食物。他還教導子女“工作無高低貴賤”“吃虧就是占便宜”“快樂和大家分享才更快樂”。

中年潘德明

1976年10月18日，祖父突發心肌梗死離世，享年68歲。他的家國情懷與奉獻精神，永遠留在了家人的心中。

后記：作為1986年出生的潘家后人，我在祖父生活過的祖宅長大。雖然與祖父從未謀面，卻在老宅的一物一景、祖母的句句念叨中，感知著他的氣息。小學時校廣播站的故事、央視的采訪，讓我懵懂知曉祖父的不凡。

在家人的講述與祖父的《名人留墨集》、書信等遺存里，那個敢闖敢試、心懷家國的行者形象愈發清晰。撰寫祖父的傳記，于我是使命，也是跨越時空的對話。大學畢業后，我在祖父墓地所在的古鎮居住三年，跟著伯父梳理舊物，循著遺存資料，克服字跡模糊、文獻難懂等難題，走訪多地考證，只為還原真實的他。

祖父曾說旅行是為國家做事，我有幸傳承這份精神，也堅信這份刻在血脈里的榮光，會永遠在中華兒女心中延續，永不褪色。

編輯：史佳林

約稿編輯：郭 影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