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臨是在半夜里把佛龕后那塊木板推開的,誰也沒想到,一本藏在佛堂里的血經,會把孝莊、多爾袞,還有他自己這半輩子的命,全都翻出來。
那天夜里風很硬,吹得窗紙簌簌直響。乾清宮側殿的佛堂里只點了兩盞長明燈,燈芯細細地燃著,照得供桌前一片昏黃。福臨披著件素色外袍,瘦得厲害,董鄂妃沒了以后,他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白日里還能勉強撐著,到了夜里,胸口那股空落落的勁兒就壓都壓不住。
他這些日子不肯回正殿住,索性搬到佛堂,一遍遍念經,一遍遍抄經,像是想從這些梵文里給自己找個喘氣的地方。可經文念得再熟,死人也回不來。人痛到頭了,反倒更安靜。福臨就是這樣,安靜得讓伺候的人都害怕。
那晚他原是想整理佛龕后的舊經卷。架子年頭太久了,木頭有股陳腐味,邊角積了灰,他拿袖口擦了擦,手肘不知碰到了什么,只聽咔噠一聲,后面的木板竟往里縮了半寸。
福臨動作頓住,抬眼盯了片刻,才伸手把那塊暗板慢慢抽出來。
里頭放著一本經書,封皮已經發烏了,邊角卻護得極好,像是有人極小心地藏在這里,既怕它毀了,又怕它見光。福臨把經書拿出來,剛一入手,心口就猛地沉了沉。
那不是普通的墨色。
經上的字,暗紅發褐,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滯澀感。福臨從小在宮里長大,什么沒見過,他只看兩眼就明白,那是血寫的。
他本該叫人來,可不知為什么,他沒出聲,只是自己走到燈下,把那本《金剛經》翻開了。
第一頁是經文,字跡極穩,轉折鋒利,帶著熟悉的氣勢。福臨原先還沒往深處想,可等他再翻兩頁,呼吸一下就亂了。
這字,他認得。
小時候他坐在案邊玩,多爾袞批折子,他見過太多次。那人寫字很重,落筆像刀,干脆,不拖泥帶水。外頭人只知道睿親王權勢煊赫,不知道他私下給福臨寫“福”字時,倒會刻意把鋒芒收一收,說小孩子看見太凌厲的字不好,容易心躁。
福臨盯著紙頁,手一點點攥緊。
再往后翻,封皮夾層里掉出來一張薄薄的羊皮紙。紙張卷了邊,像被人反復摩挲過,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小字。福臨彎腰撿起來,只看了開頭三句,臉色就變了。
“臣知命不久矣。”
“非病,乃毒。”
“此毒名半月沉,十五日必絕。”
燈火跳了一下,照得他眼底一片發冷。福臨站在原地,竟有片刻沒動。他不是沒想過多爾袞死得蹊蹺,可那已經是十七年前的舊事了,久到所有人都默認那是天命,默認那人是墜馬傷重,舊疾復發,撐不過那個冬天。
可這紙上寫得明明白白。
不是意外,是中毒。
而下毒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福臨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后,手指都開始發顫。
多爾袞寫得很克制,沒一句咒罵,也沒一句怨毒,甚至連恨都輕飄飄地帶過去了。他只說那年朝局亂,豪格盯著皇位不放,宗室各有算盤,福臨年紀太小,若沒一個能壓住八旗的人站出來,這皇位未必輪得到他坐穩。孝莊主動找上他,說只要他以婚姻之名穩住諸王,護著福臨長大,將來便還政幼主,從此遠離京城。
這些話,跟外頭傳了十七年的說法完全不一樣。
外人一直說多爾袞是逼迫太后下嫁,是狼子野心,是挾天子以令諸王。福臨以前也是這么聽著長大的。就算年幼時跟多爾袞親近過,后來長大一點,聽得多了,心里也難免生刺。
可現在這張羊皮紙告訴他,事情從頭到尾都不是那樣。
孝莊不是被逼的。
是她先開的口。
她需要多爾袞這把刀,也怕這把刀有朝一日調轉過來。所以等江山穩了,等福臨親政就在眼前,她先下了手。
福臨看見最后那幾行字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不穩。
“毒發之酒,出自慈寧宮。”
“送酒之人,蘇麻喇姑。”
“主使者,太后。”
窗外一陣風撲進來,燈影猛地一斜,墻上佛影也跟著晃了晃。福臨死死盯著那幾行字,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久,他才像終于找回聲音,低低叫了句:“吳良輔。”
門外伺候的人趕緊推門進來,低著頭:“奴才在。”
福臨沒有立刻把東西給他看,只問:“今天是什么日子?”
吳良輔一愣,忙道:“回皇上,十月二十七。”
福臨點了點頭,眼神卻沒落到他身上,像是穿過這間佛堂,看見了十七年前的某個冬天。
多爾袞死在順治七年十二月。
離他原本該正式親政,不過只差幾個月。
只差幾個月。
這一刀,下得多準。
吳良輔見皇帝臉色越來越不對,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地又喚了一聲:“皇上?”
福臨把羊皮紙折起來,放回那本血經里,聲音平得有些嚇人:“傳朕旨意,慈寧宮今夜起加派禁軍守衛。沒有朕的手令,誰也不許進出。”
吳良輔當場傻了,撲通跪下:“皇上,那可是太后——”
“朕知道是誰。”福臨終于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刀刃,“按朕說的辦。”
吳良輔頭皮發麻,哪還敢多嘴,磕了個頭就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佛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福臨一個人坐在燈下,把那本血經又翻了一遍。越翻,胸口越堵。小時候很多事,原本只是模模糊糊一團影子,如今像被人一把掀開,反倒全清楚了。
他記得自己學騎馬時摔下來,多爾袞把他抱起來,拍著他背說男子漢掉下來就再上去,不能怕;記得自己夜里發燒,御醫還沒來,那人先守了半夜,連額頭的汗都是他自己擦的;也記得早朝散了,多爾袞把他帶到殿后,半蹲下來教他怎么認折子里的字,怎么分哪些臣子說的是實話,哪些是繞著彎子裝忠心。
那時候宮里許多人都叫多爾袞“皇父攝政王”。
福臨小時候不懂,只覺得這個稱呼親近,便也跟著叫。后來懂事了,知道這“皇父”兩個字意味太重,知道天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反而慢慢疏遠了。再加上流言蜚語壓著,說多爾袞專權,說他遲早要奪位,說孝莊受盡委屈,福臨心里哪怕還存著舊情,也不敢再像從前那樣靠近。
可現在想起來,那個人若真想坐龍椅,當年就不會把他推上去。
福臨抬手捂住眼,指縫間卻還是泛了紅。
他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那年冬天,多爾袞臨行前進宮見他,摸了摸他的頭,笑著問:“等你再長大些,能自己拿弓了,還認不認我這個皇父?”
那時候福臨正別扭,聽多了旁人的話,便把臉一偏,沒應聲。
多爾袞也沒惱,只說了句:“行,不認就不認,等你真長大了,別讓人欺負你就成。”
原來那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福臨猛地站起身,胸口像有團火燒得他發疼。他不能只憑一卷血經就定罪,哪怕這字跡他認得,哪怕每一句都合得上舊事,他也得把證據握實了。否則等天一亮,宮里朝里就都得翻天。
他把血經收入袖中,沉聲叫人。
進來的不是太監,是一名黑衣侍衛,平日里只在暗處聽命,不到要緊處從不現身。
福臨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去多爾袞墓里,取骨。”
侍衛怔了一下,旋即跪下:“奴才領命。”
“不要驚動任何人。”福臨頓了頓,聲音更低,“若有人已經先去一步,給朕活捉。”
侍衛應聲而去,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夜,紫禁城里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全動了起來。慈寧宮那邊消息傳得快,禁軍一圍上去,里頭的人就知道出事了。孝莊起初還穩穩坐著,等聽見蘇麻喇姑說皇上是從佛堂出來后下的令,手里的念珠才停了一下。
她沒問別的,第一句就是:“佛堂后頭的暗格,他找到了?”
蘇麻喇姑臉色白了,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奴婢不知,可皇上今夜臉色實在嚇人,只怕是……”
孝莊閉了閉眼。
她其實早該想到的。董鄂妃死了,福臨的心氣也跟著散了,這時候人最容易往回看。一回頭,舊事就未必兜得住。只不過這么多年都沒出岔子,她自己也有了幾分僥幸,覺得那本血經早該爛在暗格里,或者被白蟻蛀空了,偏偏到了今天,還完整地落到福臨手里。
命數這東西,有時候真是半點不饒人。
她沉默半晌,才慢慢開口:“派人去睿親王墓。”
蘇麻喇姑心頭一跳,抬頭看她。
孝莊神色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若皇上真是看見了什么,下一步一定會驗尸骨。骨頭不能留。”
蘇麻喇姑嘴唇動了動,想勸,又沒敢。她跟在孝莊身邊半輩子,最知道這位主子的性子。看著溫和,真到了要緊處,比誰都狠,也比誰都穩。
“奴婢這就去安排。”
可她剛走到門口,門就從外頭開了。
福臨站在廊下,身后兩側是提燈的內侍,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夜深了,他竟還穿得整整齊齊,臉上一點倦意都沒有,只是眼底壓著冷意,看得人心里發寒。
蘇麻喇姑硬著頭皮跪下:“奴婢給皇上請安。”
福臨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淺得很,沒到眼底:“姑姑這么晚了,要去哪里?”
“奴婢……奴婢去小廚房給太后熬安神湯。”
“安神湯啊。”福臨點點頭,“那不必勞煩姑姑了,吳良輔。”
吳良輔趕緊上前:“奴才在。”
“你去御藥房,取最好的安神方子,親自盯著人熬。太后這些日子既要靜養,就別讓旁人隨便走動了。”
“嗻。”
蘇麻喇姑跪在地上,背后冷汗直冒。福臨卻沒立刻發作,只是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朕小時候,發熱哭鬧,是姑姑背著朕滿宮跑著找太醫。這個情,朕記得。”
蘇麻喇姑眼圈一紅,剛要開口,就聽見福臨又補了一句:“那壺送去給多爾袞踐行的酒,也是姑姑親手送的吧?”
一句話,像刀子似的直扎下來。
蘇麻喇姑身子一軟,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再說不出一個字。
福臨看著她,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恨,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他沒再多問,抬腳從她身邊走過,徑直進了內殿。
孝莊正坐在案前,桌上還攤著半頁沒抄完的經。母子倆隔著一張方桌對望,誰都沒先說話。
到底還是孝莊先開的口:“皇帝夜深來慈寧宮,是查問,還是問罪?”
福臨把那本血經放到桌上。
孝莊目光落上去,臉上最后那點鎮定,到底還是裂開了一絲。
“原來真在你手里。”
“額娘早知道它在佛堂里?”
“知道。”孝莊沒否認,“只是沒想到會讓你翻出來。”
福臨盯著她,像是在看一個極熟悉又極陌生的人:“那上面寫的,是真是假?”
孝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既然已經來問,心里不是早有數了?”
這話等同承認。
福臨胸口一陣發緊,喉嚨都發澀:“所以,多爾袞不是病死,不是意外,真是額娘下的手。”
“是。”
回答來得太干脆,反倒叫福臨怔住了。
他原本以為她至少會辯幾句,會說那是污蔑,會說字跡能仿,什么都好。可孝莊沒有。她承認得平靜,像承認今日寫了幾行經文一樣。
“為什么?”福臨嗓音發啞,“他護著朕,護著大清,額娘為什么非要殺他?”
孝莊緩緩抬眼,目光沉得嚇人:“就因為他護著你,哀家才更不能留他。”
福臨愣住。
“你只記得他待你好,可你知不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只認他,不認你?你八歲登基,龍椅坐得再高,底下那些王公貝勒瞧的也不是你,是站在你旁邊的多爾袞。”孝莊一字一句說得極穩,“哀家若不借他的手穩住局面,你活不到親政。可等你大了,他若還是不肯放權呢?等他把人心、兵權、朝局都捏死了,你拿什么跟他爭?”
“他不會——”
“你怎么知道他不會?”孝莊聲音忽然高了,“福臨,你那時候才多大?他把你抱起來哄兩句,你就覺得他是好人。可江山從來不是靠好心坐穩的!”
外頭夜風穿過廊下,吹得簾角直晃。福臨站在那兒,半晌說不出話。
孝莊看著他,神色里竟有幾分說不清的倦意:“你恨哀家,哀家不怪你。可若重來一次,哀家還是會這么做。因為哀家是你額娘,先要保的是你,不是他。”
福臨覺得心口堵得發疼。他想發怒,想質問,想把這十七年的委屈和震驚全砸出來,可最后真正出口的,只有一句:“所以朕在額娘眼里,只是拿來保江山的由頭?”
孝莊目光一滯。
福臨苦笑了一下,眼底發紅:“額娘說是為了朕。可這些年,朕真快活過嗎?朕坐在這龍椅上,誰都要防,誰都不能信。好不容易有個董鄂妃,您也看她不順眼。如今朕才知道,連小時候那個真心護著朕的人,也是被您親手毒死的。”
說到最后幾個字,他聲音都在抖。
孝莊嘴唇動了動,卻沒接上話。
母子倆就這么僵持著。過了許久,福臨才重新站直身子,臉上的情緒一點點收了回去。
“從今往后,慈寧宮里任何人不得擅出。太后,好好靜養吧。”
他把“太后”兩個字咬得極輕,卻格外刺耳。
孝莊望著他轉身離開,忽然開口:“福臨。”
福臨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查下去,會把你自己也查得沒退路。”孝莊聲音很低,“你真想清楚了?”
福臨站在門口,背影繃得很直:“朕若不查,就更沒退路了。”
說完,他徑直走進夜色里,再沒回頭。
天亮以后,宮里朝里果然全亂了。
皇帝軟禁太后,這種事別說本朝,翻遍前朝也少見。消息壓得再死,也擋不住有人猜,有人傳。到了第二日,索尼、鰲拜、蘇克薩哈、遏必隆幾個重臣就都坐不住了,紛紛遞牌子請見。
福臨誰也沒立刻見,只命人把他們晾在偏殿里。等午后,派出去掘墓的侍衛回來了,帶回一只檀木匣,還有一句話。
“皇上,墓口有人動過。”
福臨眼神一沉:“抓住了?”
“抓住一個,是科爾沁派來的。”
答案一點都不意外。
福臨把匣子打開。里頭墊著黃綾,放著一截枯骨。太醫和用毒的老供奉都已看過,回的話一模一樣,骨色泛藍,確有半月沉殘痕。這種毒極罕見,發作慢,藏得深,中毒的人起先只當自己偶感風寒,等察覺不對時,已經沒救了。
福臨看著那截骨頭,久久沒動。
那是多爾袞留下來的最后一點痕跡。生前被人忌憚,死后被人抹黑,十七年了,連墳里都不得安生。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別人替他爭,替他死,替他背盡罵名,到頭來他這個坐龍椅的人,竟是最后一個知道真相的。
“傳四大臣進來。”福臨說。
偏殿里的幾個人早等得心里發沉,聽宣的時候,個個臉色都不好看。進了殿,見皇帝案上放著木匣和一本舊經,誰都沒敢先開口。
福臨也不叫他們坐,只讓人把匣子拿到他們跟前。
“看看。”
索尼年紀大,先抬頭望了一眼,只這一眼,臉色就白了。鰲拜幾人心里也都明白了七八分,膝蓋一軟,齊齊跪下。
福臨聲音很淡:“這是從多爾袞墓里取出來的骨殖,太醫驗過,中的是半月沉。幾位愛卿,可有話說?”
沒人敢接。
福臨冷笑了一聲:“十七年前,多爾袞死后,是誰上的折子,說他包藏禍心,該削爵,該抄家,該挫其骨、滅其名?”
索尼額頭冒汗,嘴唇都在抖:“皇上,老臣……”
“你先別急著喊冤。”福臨從案上抽出幾本舊折子,直接摔到他們跟前,“朕這些日子翻內閣舊檔,翻出來不少好東西。索尼,你當年的密折,寫得多忠心啊。鰲拜,你請命去抄睿親王府的時候,不是也很積極嗎?怎么,現在都不認了?”
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紙頁摔在地上的聲音。
鰲拜咬了咬牙,重重磕頭:“當年臣等受太后懿旨行事,不敢不從,但臣等絕無謀害先王之心!”
“沒有?”福臨猛地抬高了聲音,“你們順水推舟,落井下石,毀他身后名,逼他子嗣家眷,叫沒有?”
鰲拜被喝得額上青筋都出來了,卻不敢回嘴。
這時候索尼忽然抬起頭,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從懷里取出一卷明黃錦帛,雙手舉過頭頂。
“皇上,老臣這里,還有一物。”
福臨盯著那道東西,眉心一點點擰緊:“什么?”
“太后三年前所留密諭。曾命老臣不到萬不得已,不得呈給皇上。”索尼的聲音發澀,“如今……老臣不敢再瞞。”
吳良輔上前接了,遞到福臨手里。
福臨展開一看,臉色忽然就變了。
最開始他只是皺眉,再往下看,手指竟開始發抖。等全部看完,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樣,站在案前半天沒動。
鰲拜他們都低著頭,誰也不知道那上頭到底寫了什么,只知道皇帝再抬眼時,眼里的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不是單純的怒。
是連根子都被人掀翻后的空。
“原來如此……”福臨輕聲笑了下,笑意卻慘得很,“怪不得,怪不得他對朕那樣。”
索尼把頭磕得極低,不敢說話。
福臨攥著遺詔,指節發白,許久才問出一句:“你們都知道?”
幾人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伏地:“臣等有罪。”
福臨閉了閉眼。
那道遺詔不長,卻把另一層舊賬一并撕開了。孝莊寫得很明白,若有一日福臨因多爾袞之死追問到底,便將此事告知:福臨并非皇太極親生,而是多爾袞血脈。
他一直當作皇父的人,原來真的是他阿瑪。
怪不得多爾袞待他,總比旁人多一分說不出的親近。怪不得他從前再怎么冷著臉,那人也不惱。怪不得臨死都還寫一句“愿福臨孩兒莫知真相”。
因為那不是攝政王對皇帝的護。
是父親對兒子的護。
福臨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太多零碎舊事。想起小時候自己鬧脾氣不肯念書,多爾袞把他抱到膝上,不打也不罵,只說你將來坐得高,肩上擔子就比誰都重,不能偷懶;想起他生辰那天,別的王公送來的都是奇珍,多爾袞只給他做了把小木弓,說先練手,等再大些,阿瑪——那人說到一半,又改口,說等皇父給你打一把真弓。
原來那一句沒說完的,就是阿瑪。
福臨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好半天,他才把那道遺詔慢慢放下,聲音輕得發飄:“退下。”
索尼幾人一愣。
“都給朕退下。”
幾個人如蒙大赦,忙不迭磕頭退了出去。殿門一合上,福臨像是再也撐不住,抬手撐住了案角。燈火照著那本血經,也照著那卷遺詔,像把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硬生生割成了兩截。
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了暢春園。
孝莊已經被移到那里,名為靜養,實為幽禁。她看上去比前幾日更平靜,像是早猜到他會來。桌上擺著茶,茶還溫著。
“來了。”她說。
福臨把那卷遺詔放到桌上,盯著她:“額娘還有什么,索性一并說了吧。”
孝莊目光落上去,過了會兒才嘆了口氣:“還是讓你知道了。”
“是真的?”
“是真的。”
福臨這回沒再露出什么激烈神色,反而平靜得過了頭:“朕是多爾袞的兒子。”
“是。”
“皇太極知道?”
“知道。”
“所以額娘殺多爾袞,不只是為皇權,也是為斷朕的后路。”
孝莊沉默片刻,沒躲:“是。”
福臨忽然覺得想笑。原來真相到了這一步,人反倒麻了。他坐下來,聲音很輕:“朕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被推上去的幼帝。到今天才知道,朕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額娘,您可真會替朕打算。”
孝莊聽出那股諷刺,卻沒惱,只低聲道:“你若生在尋常人家,自然能講骨肉,講情分。可你生在帝王家,這些東西本來就比不過江山。”
“那江山坐穩了嗎?”福臨抬眼看她,“額娘籌謀半生,毒死多爾袞,壓著朕長大,防這個防那個。結果呢?朕坐在龍椅上,一天比一天覺得冷。您要的是皇帝,可朕快連個人都不是了。”
孝莊神色終于有了波動。
她一輩子強硬,到老了,居然被兒子這幾句平平淡淡的話扎得有點站不住。可她還是咬著牙道:“就算你今日恨哀家,哀家也不后悔。沒有哀家,就沒有今天的你。”
“沒有多爾袞,也不會有今天的朕。”福臨接得很快,“可您偏偏殺的是他。”
空氣一時間僵得厲害。
孝莊看著面前這個兒子,忽然發現他真長大了,不是年紀上的大,是那種徹底脫出她掌心后的大。她還能壓他的時候,靠的是母子名分,靠的是朝局。如今真相全掀開了,這些東西反倒最先成了傷人的刀。
“那你要如何?”孝莊問,“昭告天下?說先帝不是你生父,說多爾袞才是?你知不知道這消息一出,宗室會怎么鬧,八旗會怎么亂?”
福臨很久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知道這不是一場單單沖著孝莊去的清算,一旦掀桌子,整個皇家體面都得碎。可不掀開,他自己就得爛死在這層皮下面。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開口:“朕不會把這一層公之于眾。”
孝莊眼底微微一松。
可下一句,福臨就讓她徹底沉了臉。
“但多爾袞的死,朕一定要翻案。”
孝莊看著他:“你這是要逼死哀家。”
福臨笑了笑,那笑里一點暖意都沒有:“逼死多爾袞的人,不是朕。”
三日后,順治帝連下數道旨意,朝野震動。
追復多爾袞舊封,重議其功過,命三法司徹查死因;慈寧宮舊人一律收審,蘇麻喇姑禁足待問;當年凡參與構陷睿親王一案的舊臣,全部交出檔冊舊折。
旨意一出,京里像炸了鍋。
有人說皇上瘋了,有人說這是要翻天了。可福臨像是下了狠心,誰求情都不聽。索尼他們跪過,鰲拜他們也哭過,福臨都沒松口。
朝會那天,大殿里跪了一片,靜得連喘氣都壓著。福臨坐在上首,把那本血經、驗骨的文書,還有當年幾名舊人的供詞,一樣樣攤開,聲音不高,卻句句砸得人抬不起頭。
沒人敢說多爾袞無辜到一點瑕疵沒有,可誰都聽得出來,今日皇帝翻的不是功過,是死因。
是那條被埋了十七年的命。
最后,福臨沒有把身世那層捅出來,只當眾定下結論:多爾袞并非暴病,而是為奸人所害;死后遭誣,罪名不實,應追復尊榮,歸正史冊。
他沒指名道姓把孝莊拎出來,可朝里有幾個是傻子?話說到這份上,誰都明白那只看不見的手是誰。
旨意宣完,滿朝跪著,沒人敢抬頭。福臨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忽然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他從小坐在這上頭,人人喊萬歲,人人說臣忠君愛,可到頭來,誰真心,誰假意,誰在保他,誰在害他,全都攪成了一鍋爛賬。如今真相大白了,他反倒更空了。
那之后沒多久,他去了一趟佛堂。
佛龕前香火還燃著,像那夜什么都沒變過。福臨坐到蒲團上,把血經放回原來的位置,盯著看了很久。董鄂妃走后,他本就起了厭世的念頭,如今再加上這些舊事,最后那點撐著他的勁也散了。
他忽然明白,多爾袞為什么寫那句“莫知真相”。
因為知道了,人就回不去了。
沒過幾日,宮里又傳出一道更驚人的消息:福臨要退位。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江山社稷,哪有說放就放的?可福臨真不是說說而已。立儲、擬詔、交代大臣,一樣一樣辦得極快,像是早在心里演了無數遍,只等這一刻落地。
有人哭著求,說天下未穩,皇上不可。也有人搬孝道、祖宗法度來壓。福臨都聽了,卻像沒聽進去。
他只是很平靜地說:“這位子,朕坐不下去了。”
沒人知道這句話里有多少疲憊,多少厭棄,多少被真相壓垮后的無力。
玄燁承繼大統那天,還只是個孩子。福臨遠遠看著,忽然想起自己當年被推上龍椅時,比這孩子大不了多少。可他們又不一樣。至少玄燁將來,不該再活成他這樣。
他把一切交代完,轉身換了僧衣。
臨走前,他去看了孝莊最后一面。
暢春園里樹葉落得差不多了,滿地都是枯黃。孝莊比前些日子又蒼老不少,眼角細紋都深了。她看見福臨穿著一身素凈僧衣走進來,先是一怔,接著臉色就變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
福臨站在她面前,神情很淡:“朕來辭行。”
“辭什么行?”
“朕已傳位玄燁。”
孝莊手里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一片。她盯著福臨,像是不認識他了:“你再說一遍。”
“朕不做皇帝了。”
“你瘋了?”孝莊猛地站起來,嗓音都尖了,“哀家費盡心血替你保住的江山,你說不要就不要?”
福臨看著她,眼里頭一次沒了任何怨,也沒了任何求,只剩下一種極淡的悲涼:“額娘費盡心血保的,從來不是朕,是這個位子。”
孝莊呼吸一滯。
“如今位子還在,江山還在,您該放心才是。”福臨頓了頓,“至于朕,早就不剩什么了。”
他說完,朝孝莊行了個禮,不是兒子對額娘那種親近的禮,是極規矩、極疏遠的那一種。
“往后,您保重。”
孝莊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像是有什么東西徹底斷了。她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可聲音堵在嗓子眼,半天都沒出來。
直到福臨走出門外,她才猛地扶住桌角,喃喃出一句:“你這是在剜哀家的心。”
可惜這話,福臨沒聽見。就算聽見,大概也不會回頭了。
后來,孝莊病得很快。
人上了年紀,最怕的不是病,是那口心氣散了。她撐了半輩子,贏過權臣,斗過宗室,最后卻輸給了自己的兒子。不是福臨把她怎么樣了,是福臨什么都不爭了,什么都不要了。她這才突然明白,自己以為護住的一切,在福臨眼里,也許早就是枷鎖。
有天傍晚,蘇麻喇姑扶她到窗邊看樹。她盯著外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出神了很久,忽然問:“你說,人這一輩子,爭來爭去,到底是為了什么?”
蘇麻喇姑不敢答。
孝莊自己卻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我原想著,只要他坐穩了龍椅,往后總會明白我的苦心。可到頭來,他連龍椅都不要了。”
她說完,像是再撐不住,靠回榻上,慢慢閉了眼。
沒多久,暢春園便傳出消息,孝莊薨逝。
那時福臨已在山寺落發,法號行癡。有人把消息送過去,說得很小心,像怕驚了他。行癡聽完,只是垂下眼,捻著念珠念了一聲佛號,臉上沒太多波瀾。
不是無情,是該痛的地方都痛過了,剩下的,也就只剩空了。
再往后,宮里的事一日日往前走。玄燁漸漸長大,學著做帝王,學著看人心,學著撐住這副江山。他偶爾也會問起先帝,問起那些宮里人不敢多提的舊事。老臣們總是答得含糊,因為有些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該怎么說。
后來行癡圓寂的消息傳回宮里,玄燁一個人在佛堂里坐了很久。
側殿還是舊樣子,佛龕前擺著那本血經,供桌擦得很凈,像一直有人守著。玄燁跪下去,鄭重地磕了幾個頭,半晌才輕聲開口:“皇阿瑪,兒子知道,您心里苦。”
沒人回應,只有香煙裊裊往上升。
玄燁從袖中取出兩道旨意,一道是追復多爾袞尊榮,一道是讓孝莊身后歸于體面。他把兩道旨意并排放在血經旁邊,看了很久,最后只嘆了一口氣。
上一輩的恩怨,到底是血親,是帝位,是愛,是恨,還是都攪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誰也說不明白了。
但有一點,玄燁心里清楚。
這紫禁城里最傷人的,從來不是刀兵。
是人心。
佛堂外風聲漸起,卷著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又慢慢散開。供桌上的血經安安靜靜躺著,像什么都沒說,又像什么都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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