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力，當兵八年，在西北某邊防連服役。

去年臘月，我請了婚假回家成親。新娘叫小婉，是隔壁村的，媒人介紹的，見過三次面就訂了婚。說不上多深的感情，但我這年紀，家里催得緊，她條件合適，也就結了。

婚禮辦得熱熱鬧鬧，親戚朋友來了幾十桌。我穿著軍裝敬酒，戰友們起哄讓我早點歸隊，我笑著說婚假有二十天，不著急。

鬧洞房的人散了，屋里只剩下我倆。大紅喜字貼得滿墻都是，蠟燭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床邊，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縮了回去。

我以為她害羞，又湊近了些。她把被子拽到胸口，整個人往床角縮，聲音發顫：“你別碰我。”

“新婚夜，你說什么胡話？”我笑了，想緩和氣氛。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害怕，又像別的什么。

“我……我身體不舒服。”她低下頭。

我說那今天不碰你，就躺一塊兒說說話。我伸手想搭她肩膀，她突然猛地推開我，那一下勁兒很大，不像是不舒服的人能使出來的。

她喊了一句：“我說了不行！”

我愣住了。

屋里安靜了好幾秒。蠟燭噼啪響了一聲。

我是當兵的，骨子里有股犟勁兒。被人這樣拒絕，臉上掛不住。但我沒吵，也沒鬧。我站起來，打開衣柜，把我的軍裝和行李拿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放包里。

她看著我問：“你干嘛？”

“歸隊。”

“大半夜的？”

“有夜班車。”

她把被子掀開一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沒說。

我背起包出了門。臘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走了二里地到鎮上，給連長打電話說提前歸隊。連長愣了下，說婚假還沒休完，讓我別沖動。

我說沒事，正好要換防。

掛了電話，我蹲在路邊抽了三根煙。心里堵得慌，但說不清在堵什么。

夜班車凌晨兩點到站，我上了車，靠著窗戶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她推開我那一刻的表情。不是厭惡，是別的。但我懶得想了。

歸隊后，我把心思全放在訓練上。連長看我不對勁，問了兩回，我都說沒事。我沒跟任何人提那晚的事，丟不起那人。

日子一天天過，我給她發過幾次消息，簡單問問家里情況。她每次都回，但都是“嗯”“好”“知道了”，像在敷衍一個陌生人。

我索性不發了。

開春以后，連隊進入高強度訓練階段。我帶著班里的人每天拉練、射擊、戰術演練，忙得腳打后腦勺。一忙起來，什么都能忘。

六月的一天下午，我正在訓練場組織四百米障礙考核。哨兵跑過來喊：“張班長，連部有人找。”

我擦了把汗跑回去。

連部門口站著一個人，懷里抱著個孩子。

是小婉。

她瘦了很多，臉色發白，懷里那個孩子裹著小毯子，睡得正香。

我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沒動。

她先開口的：“張力，我來看你了。”

我看了眼連長。連長站在門口，沖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好好說話。

“這孩子……”我看著她懷里的嬰兒。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閨女。三月生的，快四個月了。”

我腦子像被人拍了一磚頭。

“三月？”我算日子，“我們臘月結的婚。”

“嗯。”她低著頭，“算日子你心里有數。”

連長咳嗽了一聲，把孩子爹媽喊進屋，倒了水。

小婉坐下后，把孩子往我面前送了送。那是個很白凈的小姑娘，眉眼間……我看了又看，說不出話來。

“新婚夜不讓你碰，是因為那時候我已經懷了。”她端著水杯，手在抖，“我不是不愿意，是怕你發現。”

我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跟前面那個人訂過婚，沒辦婚禮。他出去打工以后再沒回來，我發現自己有了，去找他，電話打不通，地址是假的。”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家里覺得丟人，讓我趕緊嫁了。媒人找到你家，你媽著急讓你結婚，兩邊一拍即合。”

她擦了把眼淚：“我想過跟你說實話，但我怕……怕你嫌我臟，怕你不要，怕我爹在村里抬不起頭。”

“我瞞著你結了婚。新婚夜你對我好，我心里更難受，我沒臉讓你碰我。”

“你走了以后，我哭著給我媽打了電話。我媽說，那就生下來，反正是你的名兒。”

屋里安靜了很久。

我低頭看著那個孩子。她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小嘴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臉。很軟，很暖。

“你這次來，想讓我怎么著？”我聲音有點啞。

小婉把孩子往我懷里放，我笨手笨腳地接住。小姑娘一點不怕生，攥著我手指頭不撒開。

“我不是來讓你認閨女的。”小婉說，“我是來跟你離婚的。孩子的事瞞著你，是我不對。你寫個申請，我簽字。孩子我帶走，不給你添麻煩。”

“你帶哪兒去？”

“回我媽那兒。我種地，養得起。”

我把孩子輕輕放在桌上，她蹬了一下腿，沒哭。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訓練場上，戰士們還在跑障礙，塵土飛揚，口號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站了大概有兩三分鐘。

我轉過身。

“離婚的事先放著。這孩子我看著像我，先做親子鑒定。是我的，我認。不是我的——”

小婉猛地抬頭。

“不是我的，我也認了。”我說，“但你得留下。孩子不能沒爹。”

小婉捂著臉哭出了聲。

連長在門口喊了一聲：“張力，當爹了啊！晚上安排兩個菜，給孩子接風！”

小姑娘被我的聲音嚇得一激靈，又咧嘴笑了。

我伸手把她從桌上撈起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她比一把步槍重不了多少，卻壓得我胳膊發沉。

（本故事到此結束）

你怎么看小婉的選擇？如果你是張力，會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