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親，是《紅樓夢》前八十回中最盛大的一場熱鬧。

浩浩蕩蕩的排場，繁復到令人窒息的規(guī)矩，等到這位尊貴的長姐終于回宮，寧榮二府上上下下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氣。

花燈收了，戲臺歇了，眾人各自尋各自的樂子——聽戲的聽戲，賭博的賭博，一派“終于下班了”的松弛感。

可偏偏有一個人，在這熱鬧過后的空蕩里，感到了另一種情緒。

這天，賈寶玉到東府看戲，看得無聊便走了出來，百無聊賴之時，他突然想到一事。

“這里素日有個小書房，內曾掛著一軸美人，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里自然無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

他想著想著，便往那書房走去。

誰知這一走，走出了一樁“意外”。

01 小書房里的云雨情

寶玉走到窗前，還沒等推門，先聽見里頭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響。

他往里一覷——茗煙正按著一個女孩子，做那警幻仙子所訓之事。

這個發(fā)現(xiàn)來得太突然，又太刺激。

寶玉平日里雖然常把“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掛在嘴邊，但在脂粉堆里廝混的他，也慢慢長大了，懂得了生理之情。

書中明確寫過與他有接觸的，是襲人。在第五回夢游太虛之后的“初試云雨情”，算是一次正式的啟蒙。

而此刻，他親眼撞見茗煙和卍兒的“巫山云雨”，與夢中受警幻仙子所訓不同，與自己和襲人的私密體驗也不同——這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活春|宮。

書里寫寶玉的反應很有意思：他不是驚慌失措地逃走，而是下意識地一腳踹進門去，喊了一聲“了不得”。

這一踹，這一聲，里面有少年人被撞破好事的尷尬，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加速。

茗煙被發(fā)現(xiàn)了，嚇得臉都黃了，跪地求饒。那卍兒在寶玉的提醒下趕緊跑了。

寶玉倒沒有責罵茗煙的意思，只是說：“青天白日，這是怎么說。”

然后，茗煙為了哄寶玉高興，說想帶他到城外逛逛。

城外有什么？城外是更大的自由，是更少的約束。可寶玉拒絕了。

寶玉道：“不好，仔細花子拐了去。”

他還怕被拐了？

接著，他說了一句讓讀者玩味的話：

“依我的主意，咱們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

原來是要找襲人去。

02 為什么要找襲人？

細想這個轉向，實在妙極。

寶玉剛剛目睹了一場情欲之事，心里必然是躁動不安的。

警幻之事他并非不懂，況且他與襲人真正實踐過。

此時此刻，他心里那根弦被撥動了，下意識想到的人，便是襲人。

他可不是去找襲人談詩論畫的。

接著看就發(fā)現(xiàn)更有意思了。

寶玉和茗煙到了襲人家，襲人又驚又喜，問他怎么來了。

寶玉沒有直說原因，只是東拉西扯地聊天。臨走時，他特意對襲人說：“給你留著好東西呢。”

什么東西？他沒說。但這句話的潛臺詞很明確：你快點回來。

果然，寶玉前腳到家，后腳就命人接襲人回來。

當夜，兩個人說了很久的話，直到三更天才睡下。

注意這個時間節(jié)點：三更天，也就是夜里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在沒有任何娛樂手段的古代，兩個人熬到這個點才睡，聊的什么？

能聊的事或許有，但主仆之間能在三更天還興味盎然的話題，恐怕就不只是家長里短了。

03 寶玉臉上的“草莓”

第二天一早，襲人沒有早起——她“發(fā)熱頭疼，鼻塞聲重”，病了。

而寶玉呢？他去看林黛玉。

黛玉一看他的臉，發(fā)現(xiàn)腮上有一塊“紐扣大的血漬”，嚇了一跳，以為是出血了。

寶玉的解釋是：“不是，是剛才替他們淘澄胭脂膏子，濺了這么一點。”

這個理由，能服人嗎？

我們可以看：這天早上，寶玉要做的事有多少？

他要先去給賈母請安，要安排人給襲人請大夫、抓藥、熬藥，還要應付各種日常。哪里來的功夫“淘澄胭脂膏子”？

就算他有這個閑情逸致，那胭脂膏子的紅色和血漬的紅色，能是一個顏色嗎？

黛玉顯然不信。

她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你又干這些事了。干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該大家不干凈惹氣。”

“這些事”，是哪些事？黛玉沒有明說，但她顯然猜到了什么。

她知道寶玉不是蹭了胭脂，也不是吃了別人嘴上的胭脂，那個“舊病”她很清楚。如果是那樣，她不會說出“帶出幌子來”“新鮮話兒”這樣的詞。

這“新鮮事”，只能是比吃胭脂更讓人臉紅的事。

那塊“紐扣大的血漬”，放在今天的話說，就是一枚“草莓”。

頭天晚上和襲人在一起弄出來的。

04 “花解語”的深意

這一回的標題，叫“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花”自然是襲人，她是花襲人。“解語花”典出楊貴妃，比喻善解人意的美人。

而“解語”和“解欲”諧音。畫解欲，就是花解語。這回以“美人畫”始，以“解語花”終。

結合寶玉白天撞見的“活春宮”，當夜的“三更方睡”，第二天的“紐扣血漬”和襲人生病——曹公的筆，怕是藏了太多沒有寫出來的事。

脂硯齋在評語中常嘆“作者用筆之妙”，越是關鍵處，越是輕描淡寫，留給讀者自己去品。

這一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書中沒有明寫。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個少年，在心潮涌動之下，當夜怕是沒少折騰襲人。

第二天襲人的“病”，究竟是風寒感冒，還是別的原因？千萬別被作者輕易騙過，讀者心里可以有自己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