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蘭,今年四十六歲,山東聊城人。
干了十二年月嫂,北京、上海、廣州都跑過,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去迪拜。
雇主是經人介紹的,一對中國夫妻,在迪拜做貿易,剛生了二胎。開價三萬五一個月,管吃管住包機票。我想了三天,把家里的地托給鄰居,把老母親送到妹妹家,咬了咬牙答應了。
到了才知道,他們住的是一片叫Emirates Hills的富人區,別墅挨著別墅,門口停的都是保時捷路虎。
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么大的房子,廚房冰箱里居然沒什么菜。
“王姐,這邊買菜不方便,我們一般都出去吃。”女主人張太太挺著還沒完全恢復的肚子,不好意思地說。
我看著空空蕩蕩的冰箱,再看看院子里那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草坪,心里冒出一個念頭。
第三天,我拿把鏟子把草坪一角給刨了。
我不知道的是,這一個舉動,會引來整個富人區的人。
飛機落地那會兒,我腦子還懵著。
以前我去得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廣州。那還是接單子,坐高鐵,轉地鐵,再打車,折騰一天也就到了。可迪拜不一樣,真不一樣。從北京轉機,天上飛了老半天,窗外先是云,再是海,再后來往下一看,地面黃撲撲一片,像誰把一大鍋玉米面糊攤開了,心里就有點發空。
我這人不怕吃苦,就怕人生地不熟。畢竟一出國,話也不通,字也不認識,真要出了岔子,連找人吵架都沒底氣。
下了飛機,跟著人流走,耳邊全是我聽不懂的話。阿拉伯語、英語,混在一起,嘰里咕嚕的。我拎著包,穿得也土,站在一堆外國人里頭,自己都覺得自己像走丟了。還好司機羅尼舉著牌子來接我,牌子上是打印出來的“王秀蘭”三個字,我一看見那三個字,心一下子落了地。
羅尼是個瘦瘦高高的菲律賓小伙子,挺愛笑,就是中文不會,英語我也不會。一路上兩個人全靠比劃。他說一句,我猜一句,猜不明白就跟著點頭,反正先到地方再說。
車子從機場出來以后,路越來越寬,路邊的樓也越來越夸張。真不是我沒見識,是那邊的房子、商場、橋,都有點像電影里才有的那種感覺。尤其是到了富人區,門口有保安,進去還要刷卡。進去以后,路兩邊的綠化那叫一個整齊,連樹都像是排著隊長的。
到了張家,我第一眼就覺得,這房子不是住人的,是給電視里演的。
兩層大別墅,外墻米白色,窗戶大得能照出半條街,院子里有草坪,有幾棵我叫不出名的樹,門口還停著一輛黑色大車。張太太親自來開的門,人挺瘦,臉色有點白,一看就是剛生完孩子沒恢復好。懷里抱著個小嬰兒,頭發軟塌塌地貼著額頭,睡得小嘴一抿一抿的。
“王姐,辛苦了,快進來。”
她說話客客氣氣的,我一下也放松了不少。
張家人其實挺簡單。張先生在外頭忙生意,平常回來得晚。張太太在家帶孩子,但二胎剛生完,身子虛,整個人說話都帶點沒勁兒。大兒子軒軒,四歲,皮得很,人不壞,就是有點挑食,脾氣也犟。小女兒小棉花,剛二十來天,吃奶、睡覺、哭,跟別的月子娃差不多。
頭兩天我主要是熟悉情況,摸小棉花的作息,也看張太太吃得怎么樣。結果一看廚房,我心里直犯嘀咕。
不是說人家舍不得吃,是他們家真沒開伙的習慣。
冰箱里除了牛奶雞蛋、面包芝士、幾個快蔫了的菜葉子,別的基本沒啥。冷凍層倒是挺滿,餃子、披薩、半成品肉餅,一袋一袋碼著。調料也不全,連瓶正經生抽都沒有。我站在廚房里看了半天,想給產婦燉個像樣的湯,都得先想想上哪弄材料。
后來張太太跟我說,這邊菜貴,買著也不方便,她和張先生平時忙,基本都是外食,或者點餐。以前沒孩子的時候無所謂,現在有了兩個孩子,她也覺得在家吃舒服點,可就是一直沒騰出手。
我點點頭,嘴上沒說啥,心里卻不太認同。
產婦怎么能老吃外頭的東西呢?先不說口味重不重,光是新鮮度就差意思。再說了,小孩子以后吃飯,也不能從小讓外賣喂大吧。
第三天一大早,我趁著一家人還沒全起來,去院子里看了看那片草坪。
草是綠的,可仔細一瞧,根本不精神,邊邊角角都發黃,底下土也發硬。說是草坪,其實就是花錢鋪出來的樣子貨。中午太陽一曬,綠歸綠,看著也沒那種活氣。
我在草坪邊上蹲了半天,越看越覺得可惜。
這地要擱我們老家,早就開出來種菜了。哪怕種點小白菜、小蔥、生菜,也比這么空著強。尤其張家廚房還這樣,院子里卻擺著這么一片不中用的草,我看著都替它著急。
不過我也清楚,這不是我家院子,我不能想干啥干啥。
可人就是這樣,念頭一旦起來了,就壓不下去。
那天中午,我做了個雞蛋面,又炒了個西紅柿雞蛋。張太太吃得挺香,連湯都喝了不少。她一邊吃一邊說:“王姐,我真是好多天沒吃這么熱乎的飯了。”
我順著話就接了過去:“熱乎飯還是得在家吃。你這冰箱太空了,老靠買不現實。要我說,院子里那塊地挺可惜。”
她抬頭看我:“怎么可惜?”
“種菜啊。”我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我看那草長得一般,不如騰一小塊出來,種點家常菜。也不用多,夠自己吃個新鮮就行。”
張太太愣了愣,明顯沒想到我能說出這個。
“這兒也能種菜?”
“能種。”我說得挺有底氣,“只要土收拾好,水別斷,種點耐熱的葉子菜,不難。再說現在這季節也合適,沒那么毒。”
她聽完沒立刻答應,估計心里也在打鼓。畢竟好端端的別墅草坪,月嫂一來就要刨地,換誰都得琢磨琢磨。
到了下午,她抱著小棉花在沙發上喂奶,我又提了一嘴:“就開一小角,不影響好看。真種不出來,我給你恢復原樣。”
張太太看看我,又看看外頭那塊草,忽然笑了:“行,反正那塊草也沒人踩。你想種就種吧。”
我一聽這話,心里一下亮堂了。
第二天,羅尼帶我去買東西。
種子、營養土、小鏟子、小耙子,還有兩個大塑料盆。我原先以為像迪拜這種地方,搞園藝的店不多,結果還真有,就是貴。幾包菜種,換成人民幣都夠我在聊城買一麻袋了。我拿著那幾包小小的種子,心里直咂舌,可轉念一想,既然都到這兒了,也不能怕花這個錢。
買回來以后,我沒耽誤,下午就動手。
先在草坪最靠邊的地方圈出一小塊,大概也就兩三米見方。再拿鏟子一點點把草皮掀開。那活兒比我想的累,底下的土不算好,硬,還有石子,根也纏著。可我干這個有耐心,一邊掀一邊抖土,把能用的土留下,再往里拌營養土。
羅尼從屋里出來看了我一會兒,笑得不行,拍了張照片不知道發給誰了。
軒軒放學回來,看見我在地上忙,書包一扔就跑過來了。
“王阿姨,你在干什么?”
“種菜。”
“種出來我能吃嗎?”
“能啊,不給你吃給誰吃。”
他一聽,高興壞了,小短腿蹲在旁邊不挪窩,一會兒問我這個是什么,一會兒問種子是不是像小米那么大。我讓他別踩進去,他還真挺聽話,就圍著邊上轉。
到傍晚,那塊地總算像個小菜地了。
我撒了小白菜、生菜、香菜、小蔥,還留了一點地方準備種番茄。撒完種子,輕輕覆土,再拿噴壺澆透。做完這一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可看著那塊黑乎乎的新土,心里踏實得很。
那天晚上張先生回來,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半天。
“這是什么情況?”
張太太笑著說:“你們家院子里要有菜地了。”
張先生轉頭看我,我趕緊解釋:“就開一點點,種點自己吃的菜,省得老跑超市。”
他倒沒生氣,反而笑了一下:“那要是種出來了,算你本事。”
說實話,他那句話一出來,我心里還真較上勁了。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菜。
早上看一遍,下午看一遍,晚上睡前還得隔著窗戶瞄一眼。種子埋進土里那幾天最磨人,你明知道它在底下憋著勁兒,可表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人就容易心慌。
好在到了第四天,菜地里終于冒出了細細的小綠芽。
那種感覺怎么說呢,真跟看見自家孩子第一次翻身似的,心里一下就軟了。
“張太太,出苗了!”我在院子里喊她。
她抱著小棉花出來,順著我手指的地方瞅了半天:“這么小?”
“這就不小了,再過兩天你看,刷一下就起來了。”
軒軒放學回來以后,我也叫他看。他趴在地邊上,鼻尖都快挨著土了,過了半天,猛地一拍手:“我看見了!真的是綠的!”
從那天起,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找玩具,也不是找零食,是先來看看菜長了沒有。
小孩子就是這樣,他一參與進去,這塊地在他心里就不一樣了。
第六天,小白菜齊刷刷冒出來了。
第八天,生菜葉片舒展開了。
第十天,香菜和小蔥也看出樣子了。
我又把番茄苗在塑料盆里育上,放在日照沒那么猛的地方。白天挪出去曬一會兒,下午再搬回來。誰能想到,我一個來迪拜帶孩子的月嫂,突然在富人區別墅院子里過上了育苗的日子。
菜一長起來,院子里就有了不一樣的氣色。
以前那塊草坪看著是整齊,可沒靈魂。現在不一樣,哪怕就一小角地,可那是活的,是一天一個樣的。早上嫩一點,中午舒展開一點,過兩天顏色又更深一點,看著看著,人心情都好。
張太太坐月子后期,胃口好了不少。我就掐一點香菜,剪一點小蔥,給她做鯽魚湯、雞蛋餅、青菜面。她每回吃到自己院子里摘下來的那幾根小菜,都覺得新鮮得很。
“這味道就是不一樣。”她說。
“新鮮唄,摘下來就下鍋了,能一樣嗎?”
她點點頭,又笑著說:“我以前真沒想過,在迪拜還能有這種日子。”
這話我記住了。
其實不光她沒想過,我也沒想過。
本來我以為,種點菜就是解決自家吃飯問題,誰知道,這事慢慢還傳出去了。
先是隔壁家的菲傭路過,看見了,探著腦袋往里瞧。
再后來是對面那家太太散步時停下來問:“你們這是種的什么?”
張太太英語比我強,她幫我回,說是Chinese vegetables。那人一聽,來了興趣,站那兒看了半天,還拿手機拍了照。
再往后,來問的人越來越多。
有的是看熱鬧,有的是覺得新鮮,有的是真想學。
有一個英國女人,叫Sarah,穿著運動衣牽著狗從門口過。她本來只是隨便掃了一眼,結果一看就走不動了。她站在矮墻外頭問這問那,最后干脆進了院子,蹲在菜地邊上看。我雖然聽不懂她說了啥,但從她那副表情就看得出來,她是認真了。
張太太幫我翻譯,說她問為什么迪拜這種地方還能把菜種得這么綠。
我說:“只要土整好了,水跟上了,太陽別曬過頭,就能長。”
Sarah連連點頭,最后居然問:“你能不能也去我家幫我看一看?”
我當時還笑,覺得不過就是一時新鮮,沒想到這話不是客套。
第二天,她真發消息來了。
接著又來了一個印度太太,住同一片區。她聽說張家院子里種出了菜,特意來敲門,問能不能進來看一眼。她一進院子,看到那些小青菜,眼睛都亮了。
她說她小時候在家鄉看奶奶種菜,后來搬來迪拜,十幾年沒摸過土。說著說著,她還真有點動情,蹲在地邊上摸了摸葉子,好像摸的是舊時光。
我看著她那樣,也有點不是滋味。
人到外頭久了,最想念的其實不一定是大事。可能就是一口熱飯,一把蔥花,一盆自己種出來的菜。
又過了幾天,連中國人也找上門了。
那是個東北大姐,大家都叫她趙姐。她一進門就咋呼:“哎呀媽呀,這真長出來了啊?”
我把她逗樂了,也沒藏著掖著,直接帶她看。她看完就說想在自己家也弄一個,問我能不能去幫她看看。她說她在迪拜待了十來年,最饞的就是老家那口現摘現炒的青菜味兒。
我本來想推,說自己還得上班。可她一臉認真,不像開玩笑。我這人最怕別人這樣看著我,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絕。
后來張太太知道了,倒挺支持。
“王姐,你休息的時候去一趟也行。說不定還能交朋友。”
我笑她:“我還能在這兒交上朋友?”
她說:“怎么不能。你這菜地都快成我們小區景點了。”
這話真不夸張。
到了第十五天,小白菜已經能間苗了。我拔了一小把,洗凈以后清炒,油都不用多,蒜一爆香,菜一下鍋,那個清甜味兒立馬就出來了。飯桌上,連一向挑嘴的軒軒都多吃了兩口。
“這個菜是我澆大的。”他一本正經地宣布。
張先生笑:“那你可得多吃點,不能白澆。”
全家都笑了。
偏偏就是這盤菜,徹底把事情推開了。
那天晚上,張先生請了兩個朋友來家里吃飯。一個是做貿易的中國人,一個是他太太。人家吃著吃著,就問這青菜哪買的,怎么這么嫩。張太太隨口說是院子里自己種的,那兩口子都不信,還非要出來看。
結果一看,回去就開始打聽種子、土和工具。
再后來,不知道誰把照片發到小區群里了。群里一熱鬧,我這邊消息就多了起來。雖然我不會英語,可架不住人家來敲門,或者讓張太太轉達。
這一下,我也有點懵。
我不過就是想讓產婦和孩子吃口新鮮菜,誰能想到,居然真有人把這事當回事。
第一次去趙姐家,是我休息那天。
她家院子比張家的還大,就是地面全做硬化了,干凈倒是干凈,可一點生氣沒有。我轉了一圈,心里有了數,就跟她說別硬挖地了,直接搞種植箱,或者用大盆、大種植袋都行。
趙姐記得可認真,拿個小本子,一條一條記。
“土要怎么配?”
“澆水一天幾回?”
“番茄和生菜能不能種一塊兒?”
“夏天是不是就全得曬死?”
她問一句,我答一句,答完我自己都覺得神奇。以前在老家,這些東西根本不算本事,誰家老太太都懂。可到了迪拜,反倒成技術了。
趙姐后來還想塞錢給我,我沒要。
結果她把一箱水果放我車上了,攔都攔不住。
從趙姐家出來,我又去了李太太家。李太太喜歡香草,想在陽臺上種點薄荷、迷迭香、羅勒,說平時做西餐能用得上。我看她陽臺光照不錯,就給她劃了位置,哪里放盆,哪里掛架,怎么通風,怎么澆水,都一一說了。
那天忙下來,腿都酸了,可心里挺充實。
因為我突然發現,我做的不是一件小事。
我是在幫別人,把日子種出來。
當然,事情也不是一直順。
趙姐那邊第一批菜,三天就蔫了。
她急得給我打電話,聲音都快哭出來了。我過去一看,問題還是出在澆水上。水太勤了,再加上那邊日照反射強,土表結了一層白花花的東西。我摸了摸,心里明白了,返鹽了。
這一下,我也有點挫敗。
種地這事,真不是一招鮮就能走天下。老家那套經驗,到了沙漠邊上,不一定全管用。
我回去以后,晚上抱著手機查了半天資料。一個字一個字摳,中文的看不懂透就看圖,圖不行就問人。后來還是在一個園藝論壇上,看到別人說迪拜種菜最大的問題就是鹽分和排水。
我又去問園藝店的人,人家英文一大串,我聽不懂,最后還是羅尼幫忙翻譯。
折騰了兩天,我給趙姐換了方案,不用直接接地,改用透氣種植袋,土里加椰糠和珍珠巖,澆水改成少量多次。果然,再種第二批就好多了。
這件事讓我長了記性,也讓我更上心。
我知道自己不能光憑老經驗了,得邊干邊學。
張家的小菜地后來也出過蟲。生菜葉背長蚜蟲,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我不敢亂噴藥,只能想土辦法。洗潔精兌水不行,肥皂水也不徹底。最后還是一個菲律賓保姆告訴我,用白醋、小蘇打和一點點洗潔精兌水噴,連著噴幾天,真壓下去了。
我那會兒一邊噴一邊想,這人在外頭啊,誰都能當你老師。
你只要肯學,低頭不丟人。
再后來,一個更讓我意外的人出現了。
那是一位伊朗老太太,叫Shirin。
她家的院子,比我見過的任何院子都講究。花、樹、藤、果,搭得特別有層次,最里頭還真有一片像模像樣的菜園。不是鬧著玩的那種小打小鬧,是真正規劃過的。滴灌、分區、遮陰,全都有。
我一進去就知道,碰上行家了。
Shirin請我過去,不是因為她不會種,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會了。她年紀大了,腿不好,自己打理不過來,又不放心交給那些只會剪草修樹的園丁。她聽Sarah提起我,覺得我做事細,就想讓我去幫幫她。
說實話,我那時候心里挺虛的。
可Shirin一點沒把我當外人。她帶我在院子里慢慢走,一樣一樣給我講。哪個角落為什么要種薄荷,哪棵樹為什么得剪側枝,什么季節適合育苗,什么土最怕板結。她說話不快,但特別穩,像在教學生。
她有句話我記到現在。
她說:“在沙漠里種東西,靠的不是力氣,是耐心。”
這話真說到根上了。
后來我每周去她家兩次,幫她料理菜園,也跟著她學。學滴灌怎么布,學土怎么翻得透氣,學哪些植物能一起種,哪些不能挨著。她還教我留種,說真正會種菜的人,不能老依賴買種子,得學會讓植物自己把下一茬帶出來。
我越學越覺得,這事有門道,而且門道不小。
與此同時,找我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想在露臺種番茄的,有想給孩子弄個迷你菜園的,有想在餐廳屋頂種香草的。連一個本地阿拉伯太太都讓人聯系我,說孩子挑食,想讓孩子自己種點菜試試,說不定愿意吃。
一開始我還不習慣,老覺得自己就是個干活的,怎么突然成了別人嘴里的“懂園藝的人”。可時間長了,我慢慢接受了。
我懂的,不是什么高深學問。
我懂的是土,懂的是菜,懂的是人過日子缺的那口鮮氣。
張家這邊,小棉花一天比一天胖,滿月以后越長越漂亮。軒軒也變了,以前一到吃飯就扭來扭去,現在吃飯前還知道問一句:“今天有沒有我們家種的菜?”
那塊小地已經不光是菜地了,它像是把這一家人的日子也帶活了。
張先生回家次數比以前多了點。有時候應酬完晚了,還會去院子里站一會兒,看我搭的小竹架上纏著番茄秧。張太太氣色也好了,抱著孩子坐在窗邊,時不時看看那片綠,整個人都沒剛開始那么發愁了。
有一回她跟我說:“王姐,我以前覺得迪拜就是掙錢的地方。現在才覺得,在這兒也能過日子。”
我聽了,心里一下酸酸的。
是啊,掙錢是掙錢,可人活著不能光掙錢,總得有點煙火氣。
而煙火氣,有時候就是一把小蔥,一盤炒青菜,一顆自己種紅的番茄。
后來張先生找我認真聊過一次。
他說:“王姐,你有沒有想過,以后不做月嫂了,專門做這個?”
我第一反應就是搖頭:“我哪行啊。”
他說:“怎么不行?你現在這不是已經做起來了?月嫂這行你能做十幾年,靠的是手藝。種菜這個,也一樣是手藝。”
我嘴上沒說,心里其實翻騰得厲害。
因為這話我不是沒想過,只是一直不敢往深了想。
我四十六了,農村出來的,文化不高,英語不會。以前總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就是給別人帶孩子、做飯、收拾屋子,掙一份辛苦錢。可到了迪拜,偏偏就是那點我最不當回事的種地本事,讓人看見了。
這事說出去,像笑話。
可它偏偏是真的。
再后來,張太太甚至主動跟我說,如果我愿意,以后可以不用專門做月嫂,她想讓我留在家里,幫著打理菜園,順便出去接點這方面的活。她說家里人都離不開我種的菜了。
我當時真沒忍住,眼圈一下就紅了。
人在外頭干活,最怕的是被當工具。你把活干了,人家覺得是應該的。可要是有人真看見了你的本事,真拿你當回事,那感覺不一樣。
特別不一樣。
有一天傍晚,我在廚房洗菜,窗外夕陽照進來,把那塊菜地照得一片金黃。番茄藤上掛著幾個青果,小白菜又新補了一茬,小蔥一排排立著,細細的,精神得很。
軒軒在外頭拿著小水壺澆水,一邊澆一邊嘟囔:“這是我的小番茄,這是妹妹的小白菜。”
張太太抱著小棉花坐在旁邊笑,張先生難得早回家,站在院子邊上打電話,腳底下卻沒離開那塊地。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里很滿。
不是那種賺了多少錢的滿,是一種很實在的感覺。就像你把一粒種子按進土里,過些日子,它真給你長出來了。你知道自己沒白忙。
我來迪拜之前,誰都沒想到我會刨人家草坪。
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可現在回頭看,好像很多事就是這么來的。你先是被生活推著走,走著走著,突然看見旁邊有條岔路。你要是膽子小,就當沒看見,繼續往前。可你要是咬咬牙拐過去,說不定,前頭就是另一片天。
那天晚上,趙姐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她蹲在自己家院子里,手里捧著一把剛摘的小白菜,笑得見牙不見眼。配字也簡單,就一句:我在迪拜,終于吃上自己種的菜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久,忍不住笑了。
說到底,大家忙來忙去,要的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東西。
無非就是在異鄉,也能把日子過得像個日子。
而我,一個山東聊城出來的月嫂,陰差陽錯,在迪拜這塊沙子地里,給自己,也給別人,種出了一點像樣的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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