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lulemon的瑜伽褲，在過去幾年里，曾一度風靡全國，無論是在國貿的CBD，還是在陸家嘴的金融中心，亦或是我們看不到的四五線小縣城的奶茶店，大家張嘴閉嘴穿衣自由，但是自由的風沒吹多久，今年大家突然發現，穿瑜伽褲出門的人越來越少，甚至干脆見不到了，這一切的背后發生了什么？

提到幾年前的女性穿搭，流行過一句話：“瑜伽褲唯一的敵人是秋褲”。

這一風潮的始作俑者，是Lululemon，它成功讓一堆壓根不健身的人，也要買條瑜伽褲穿出門，在這背后是穿衣自由，以及極其容易吸引路人的目光。

但今年，Lulu瑜伽褲在街上的“濃度”肉眼可見地掉了下去。據2023年的CBNData報告，超60%消費者會在上班、逛街等非運動場景穿它；而到2026年華信人的報告里，這個比例已不足40%。

與此同時，在2025年財報里，Lulu的北美基本盤萎縮，中國大陸市場卻逆勢增長30%。

為什么穿的人少了，Lulu在中國反而越賣越好？

我們調查后得出的結論是，大家終于不“裝”了。

她們“不穿上街”的原因，并不只是因為“羞恥感”，這背后更微妙的心態轉變，正是我們今天要講的故事。

經常社會性死亡

在探討人們為何脫下瑜伽褲時，“社會性死亡”是繞不開的第一個詞。

因為亞洲社會普遍偏保守，凸顯身體隱私曲線的穿著，很難成為主流日常。

一個很明顯的參照是，在人情世故更加內斂、甚至有些“擰巴”的日本，你極少能在街頭看到外穿瑜伽褲的女生。所以Lulu在日本賣得并不好，到2026年4月，境內才開了大約13家門店，而中國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了170家。

盡管中國比日本好點，Lulu也曾靠瑜伽褲帶來“滿街都是屁股”的盛況，但仍舊無法真正消除文化帶來的社會壓力。

“孩子們都還小，有些家長能不能體面點，穿這么暴露是要干嘛？”

小蘭在今天回憶這句話，仍感覺臉發燙，像被火燒一樣。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傍晚，她正在接女兒回家的路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家長群里有人發了這句話，底下跟著一張她的照片，只拍到下半身，拍攝角度很低，明顯是偷拍的。

“那一瞬間，我感覺天塌下來了，她說得我好像一個蕩婦。”

她當時穿了一條Lulu的瑜伽褲，因為下午剛從健身房出來，來不及換衣服，就順路去接孩子。這樣的穿搭，她穿過無數次，從沒覺得有什么問題。

群里不少人附和：“學校門口還是注意點吧。”“現在小孩都早熟。”“確實有點不合適……”

她記得婆婆也曾經委婉暗示自己：“我都能看到你屁股了，會不會不太好？”小蘭發現，社會還是有很多傳統的人，都認為穿瑜伽褲出門“不體面”，只不過當時這么穿的人很多，他們不好意思跟大眾對抗。

如今為了“避其鋒芒”，她只在爬山、健身、跑步的時候穿瑜伽褲，因為只有這些場合，不會被當成“異類”。

如果非要穿出去逛街，瑜伽褲幾乎成了“厚一點的絲襪”：“我會再外穿一個裙子，或者披個長外套，至少得把屁股遮住。”

她慢慢意識到，很多人所謂的“穿衣自由”，其實一直建立在“大家都這么穿”的前提上。

人終究是活在目光里的，而她只是個普通人，最初穿Lulu瑜伽褲，和現在不穿，都是為了合群。

成了擦邊流量代言詞

怕社死，只是Lulu瑜伽褲退潮的外因。更深層在于它的“意義”，正在被社交媒體異化、消解。

就像當年多少癡男，看著劉亦菲版的小龍女在月下被尹志平玷污，痛心哀嚎：“女神不再純潔”。很多中產女性不再把Lulu瑜伽褲穿上街，是因為她們的心理防線被攻破了。

這幾年，在深夜直播間里，瑜伽褲幾乎成了擦邊主播的標配。

小希為了賺錢，試過很多擦邊技巧，最后她只用了一個道具：滑雪機。這本來是普通的瘦腿、提臀器械，卻被一群女主播開發成了“擦邊神器”。

“跪在板子上，雙腿分開，臀部發力，反復上下提拉。”動作很基礎，但如果搭配一條緊身瑜伽褲，再動快點，味道立刻就變了。

她在直播間設了禮物菜單，一個一毛錢的“小心心”，就能讓她做一次下壓。最貴的是200塊的跑車，刷了能加微信。

“擦邊吸引的都是低質男粉，沒啥消費能力。”她解釋，“他們舍不得花大錢，但幾毛幾塊的還是能騙著刷點，就想看你不停地動。”

外人覺得擦邊輕松，但小希覺得她干的是體力活。有時候一晚上幾乎停不下來，最多的一次，她收到了7400多個小心心，做了7400次下壓。“那天下播，我的大腿都在抽筋。”

這種以量取勝的體力活，一個月撐死也就賺六七千。她真正賺錢的地方，還是在一對一的聊天里。

有實力刷跑車的大哥，都會想要定制照片和視頻，有不少人就指定她穿瑜伽褲，“直播間只能看正面和側面，他們想看后面。”小希說，一組照片或兩三分鐘的視頻，標價80到500元不等。

這種基本都是一次性生意，因為沒有真正刺激的東西，很多人就是過把窺視的癮，但架不住只要她開播，就一直有人加，靠著這個生意，她每月能再賺一兩萬。

擦邊是一個很費褲子的事，在最開始，小希穿的是自己健身用的Lulu瑜伽褲。但高強度摩擦，基本半個月就起球開線了。

她心疼成本，最后全換成了100多塊的平替，發現效果還更好了。她解釋，便宜面料兜不住汗，她一般直播一個小時，三角區和腋下就會淌汗，衣服滲出痕跡，而這往往是直播間最熱鬧的時候。

“很多人就喜歡看你狼狽的樣子，覺得刺激。”

如今，類似的小直播間如雨后春筍，當瑜伽褲在下沉場景高頻出現，Lulu這樣定位輕奢的品牌，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它原本代表的是自律、健康、昂貴的中產生活方式；但卻被降維成了一種廉價的性暗示符號。

這顯然戳中了核心受眾的痛點，畢竟當你再穿上街，鬼知道有多少天天刷擦邊女主播的人，在暗地里肆無忌憚地掃視你。

“只要想想，就覺得很不舒服。”即便是小希自己，不直播的時候，也不愿再穿瑜伽褲出門了。

潮流總會迎來過時

說到底，Lulu瑜伽褲，本來就是一陣風的潮流。風潮起時，盲從者眾；潮水退去，大家自然作鳥獸散。

其實不只是Lulu，跟它同時期爆火的始祖鳥，這兩年穿的人也少了很多。

它們的走紅路徑幾乎一模一樣：原本都是功能性服裝，一個屬于瑜伽館，一個屬于戶外，后來因為中產審美、社交媒體和明星效應，被硬生生穿成了常服。

而衣服脫離適用場景，注定了潮流會有時效性。

“我不覺得始祖鳥多好看，只是因為它貴，穿出去有面子而已，”張超在大學時曾入坑始祖鳥，但現在他更愛穿拉夫勞倫，因為不管在小紅書還是朋友圈，后者更容易引發關注。

“如果現在我有9000塊，肯定去買個紫標羊絨衫，而不是硬殼沖鋒衣。”他的觀點很直接，沒人會計較一件潮流單品是否耐穿、實用，重要的是它能否提供情緒價值。

然而，瑜伽褲能提供的情緒價值，其實是非常脆弱的。相比于沖鋒衣最多只是讓人顯得臃腫，把瑜伽褲當常服穿，對普通人身材的考驗很殘酷。

小蘭告訴我，自己是梨形身材，有一點O型腿，而Lulu不少系列的瑜伽褲都很挑身材，比如Align 系列，她穿上去的效果只會“丑上加丑”。

她自嘲：“大家都在穿的時候，還能一起丟人，現在穿的人少了，很多人就更不好意思穿了。”

除了被身材局限，能結束品牌“流行周期”的，還有突如其來的負面輿論。

比如去年，始祖鳥的“炸山”風波，今年Lululemon也陷入了“面料含致癌化學物（PFAS）”的爭議。

但有意思的是，跟始祖鳥一樣，負面新聞不會影響品牌的老用戶，但足以嚇退盲目跟風的群體，因為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絕對安全、體面的標簽。

穿了十年Lulu的陳言表示：“所有防水面料、很多不粘鍋、甚至號稱不沾杯的口紅里都有PFAS。我更關注的，是Lulu的做工和價格問題。”

她有一條softstreme才穿了一年多，只用于通勤，但屁股位置已經磨到發黃、有幾個破洞。

后來，她又經歷過一次“價格背刺”。一條原本580元的褲子，補貨后漲到980，她咬牙買了；結果不到半個月，又重新跌回580。

她想要一個解釋，但官方客服只回了一句：“您沒有購買保價服務。”

在這些糟糕的體驗下，Lululemon已經從她的心里跌落神壇。“現在我買Lulu瑜伽褲，會先去找找奧特萊斯的打折款，不會閉眼沖原價了”。

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以上的故事能發現，當我們將Lulu瑜伽褲當成一件“常服”時，它滿身都是破綻：潮流過時、質量對不起價格，還經常打折背刺。

然而事實上，一旦它回到運動場景，依然有無數運動愛好者愿意買單，為什么會這樣？

林娜找到了答案，有次在某達人直播間，她花100多買了一條號稱“Lulu平替”的瑜伽褲。

剛拆開快遞時，她還感覺驚喜。因為肉眼看上去，這條褲子與Lulu幾乎沒區別，可換上以后，身體的反饋很誠實：“比正品多了一層明顯的壓迫感，穿著很緊繃，不舒服。”

練了多年瑜伽的她，心里頓時有了數：“這個穿不進瑜伽房。”她解釋，練瑜伽時，需要通過筋膜的伸展去覺察身體的微小變化。如果衣服太緊，人對身體的感知會大打折扣。

于是她退而求其次，選擇在戶外運動時穿這條褲子，結果體感更是一場災難：“出汗之后，面料完全不透氣，死死黏在腿上，像下半身裹了一層保鮮膜，又悶又癢。”

這并非那條百元褲子本身有多差，而是林娜常年穿專業運動服，體感閾值已經被拉得很高。對于普通消費者來說可能“還不錯” 的體驗，在她們眼里就是 “完全不能用”。

而這，正是她認為Lululemon 難以被替代的核心原因：舒適、裸感、極好的塑形。

“很多人抱怨Lulu做工變差了，但當你真的換上平替，會發現它們的做工其實更粗糙；抱怨Lulu容易開線，但別的褲子不僅開線，連最基礎的彈性和裸感都做不到。”林娜調侃道，“走出Lulu，你會發現外面一直在下雨。”

在她看來，很多人對Lulu不滿，本質上是把它放錯了位置。

“這幾年電商大促多了，幾百塊也能買到經典款，造成了它是平價品牌的錯覺。

很多人抱怨起球或者打折背刺，但對它的目標用戶來說，這些都不算問題，我有個朋友買了一柜子的Lulu，每件平均就穿幾次，從沒聽她吐槽過。”

林娜認為，不運動的人，無法理解Lulu在運動場景下的不可替代性。當Lululemon褪去“街頭潮流”的濾鏡，它并沒有沒落，反而能更精準地篩選受眾。那些不再穿著瑜伽褲去逛街、去接孩子的女性，依然會在每一個揮汗如雨的場景穿上它。

至于花近千塊買一條瑜伽褲值不值？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對于不運動的人來說，它確實是智商稅；但對于熱愛運動的中產來說，它是提升幸福感的調劑品。

消費的意義，不在于別人怎么評價，而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最好的穿搭，永遠是取悅于自己的身體和感受。當我們不再需要用一條褲子來證明自己的身份和品味時，我們才擁有松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