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手機一滑，能和地球上任何角落的人視頻；通訊錄里存了幾百個名字，朋友圈里永遠有人在更新生活。可是把屏幕按滅的那一瞬間，心里卻空得發慌。我們像是同時擁有了一切，又一無所有。
這不是某一天突然降臨的。你沒法指著日歷上的某個日子說，就是在那里開始的。它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蔓延，一代人傳給下一代人，一點點加固。等到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站在這里了，懷里抱著整個世界遞過來的熱鬧，卻感受不到一點真實的溫度。
我們是史上最互聯的一代。任何時候都能找到任何一個人，鉆進對方生活里的方式，在二十年前聽起來簡直像科幻。可是，偏偏又是最疏離的一代。被同一條網線串起來的人，卻夠不著坐在身邊的那個人。
想想都覺得荒誕。
在爸媽把手機塞給我之前，我和朋友們為了聊天，是會拼命想辦法的。不打電話，就一定在某個地方發消息——Facebook，Whatsapp。那時候Facebook在我們中間最火。我們花那么大的力氣，笨拙又興奮地維持著彼此之間的聯系，用力到媽媽在身后罵：“又在跟誰發消息，作業寫完了沒有！”
快進到現在。我們都有了手機，甚至是更大的屏幕，可連一句“最近好嗎”都擠不出時間。你知道的，人一長大，生活就變得又忙又嚴肅。我理解這種說法。但暫且擱置一下這份理解：忙到什么程度，才會讓你連拿起手機、敲一句短消息、或者撥一通電話的幾分鐘都抽不出來？然后任由對話框沉下去，沉了幾個月，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時間永遠都有。圣經里早就說過，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打電話有時間，發消息有時間。只是我們再也沒有從前那種急不可耐要聽到對方聲音的興奮感了。那種曾經讓我們甘愿被媽媽罵的熱情，如今我無法解釋它怎么就變成了一種情感上的麻木。而且這種麻木，正在越鋪越廣，越陷越深。
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是，在這個時代連感情關系都變成了一道難解的題。什么時候開始，認真成了一件很丟臉的事？人們把漠不關心當成中獎彩票一樣捧在手心，拼命扮演著“我不太感興趣”“我也沒有很空閑”的角色。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在乎藏起來，好像暴露一絲情感就是輸。就算你真的想大大方方地說一句“我就是喜歡你”，社交媒體和周圍那些嘈雜的聲音也會沖上來，把這份坦率撕碎，讓你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仿佛上帝禁止你愛上一個人，還明目張膽地承認。
全是心理游戲。我們發展出了一整套不用真正觸碰就能保持聯系的語言，并且說得滾瓜爛熟。熟到我們都快忘了，曾經還有另一種方式存在過。真的有另一種方式。那種眼神要對視、眼淚要落在對方肩膀上的方式。
交流從來就沒有退出過我們這一代人的需求清單，它只是變成了稀缺品。以至于一旦真正發生一次深度對話，那種感覺會驚心動魄，就像突然被塞回一件你一直沒意識到自己丟了很久的東西。可這明明該是日常。
我們每天都在“問候”——連“檢查”都算不上。打一句“你怎么樣”，對方回一句“還好”，然后就各自放過。彼此心里都清楚，“還好”永遠不是全部的答案。但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打算給出真正的回答。因為往深處走是需要代價的。它需要時間，需要你把鎧甲卸下來露出脆弱，需要你主動去給別人添麻煩，需要你坐進另一個人凌亂的情緒里不肯起身，需要你在一段對話滑出舒適區之后還愿意繼續留在那兒。
現在所有人都努力不去麻煩別人，也都拒絕被別人麻煩。我們就這樣集體遺忘了：愛，從一開始就是設計來麻煩我們的。它會打斷你的節奏，攪亂你的安排，會要求你在最不方便的時候騰出雙手。
可我們忘了。忘了人是為彼此而造的。這才是所有這一切最根本的錨點——我們不是孤島，無論科技把我們包裹得多么體面周全。只是在奔跑著追逐連接的過程中，我們把自己的線弄丟了，把那個真實、會麻煩別人、也愿意被麻煩的自己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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