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上叫它“戒斷反應”,但換一種視角來看,那更像是一場身體感的塌陷。身體不再透明,它變得無比沉重,每一記心跳都自己宣告,每一次呼吸都成了一個事件。沒有所謂的“生活”穿流過我,而是生活本身作為我,在無距離、無解釋、無休止中展開。起初我以為自己對抗的只是一種藥物,多年后才明白,我在對抗的,是痛苦所創造的那個版本的自己。
藥物不過是一扇門,讓我走入一間沒有窗的長屋。那里時間不用小時計算,而用一個人跌倒又爬起的次數計算。戒斷并不是離開那間屋子,而是在多年的黑暗之后,緩慢而痛苦地重新學習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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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月里,我認識了一些從未知曉的疼痛。身體反抗它已經習慣的空缺,意識發現它依賴太久的逃亡不再可用。抑郁像個不肯走的沉重客人,焦慮鉆進了心跳,讓我覺得胸膛想要逃離自己。可有一件事很奇怪:盡管痛得徹骨,我從不曾覺得自己會放棄。痛是真的,但我從未被說服,痛就是終點。
說來矛盾,我失去最多的并非睡眠或休息,而是生命那種尋常的感覺。最簡單的事都成了小山:淋浴、鋪床、回一條消息、走出房間。我有時像個考古學家打量廢棄文明那樣打量自己,詫異一個人如何能如此在場又如此不在場。我并非拒絕生活,只是怎么都追不上它。
我也明白,身邊的人不會完全理解,不是因為不想,而是某些旅程只能被親身走過的人讀懂。要怎么向另一個人講述那種感受——用數月時光重建自己的神經系統、意愿、與時間的關系、與自己的關系?有些戰役發生在語言難以抵達的地方,于是我不再等待全然的理解,只滿足于自己知道經歷過什么。
有些經歷不只是穿過一個人,而是重寫了人被定義為“主體”的那些前提。我所經歷的不只是醫學意義上的藥物戒斷,而是身份與生物學之間、意識與化學之間那條邊界,緩慢地消融。我曾以為我懂得自己是誰,直到那些看似堅固的邊界,在身體與精神重建的漫長過程中,一點一點變得模糊,又在模糊中透出新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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