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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和高中時關系最好的兩個朋友有一個群,群名叫“聯(lián)合國秘書長候選人”。今年距離她們畢業(yè)已經(jīng)過去了11年,但遺憾的是,三人都沒能像早先想象的那樣,從事“高大上”的職業(yè)。
如今勉強和群名搭邊的,是她們?nèi)齻€的就業(yè)現(xiàn)狀:各自迥異,繼續(xù)掙扎。倒也有點貼合“聯(lián)合國”多樣性的特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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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研究生畢業(yè)于北京某所985高校的李美,學的是新聞傳媒專業(yè)。畢業(yè)前夕,她也和同學們一樣,焦頭爛額地為找工作而奔波。盡管沒上學前,對于做新聞她還有過想象,但真的讀書后,便放棄了從事相關行業(yè)的想法,而聽見張雪峰關于“讀新聞,除非家里有礦”的論調(diào)時,她更是深以為然。
那時,她便決定,把心思放在“考銀行”上。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她考入了一座二線城市的商業(yè)銀行。當然,她也發(fā)現(xiàn),同班同學畢業(yè)后從事新聞專業(yè)相關工作的也寥寥無幾。
在銀行工作幾年后,李美跟隨彼時的男友,跳槽到了男友所在的某一線城市的一家銀行。但沒想到,談婚論嫁前夕,對方還在和前女友藕斷絲連。無奈之下,她選擇了及時止損。盡管愛情沒有了,但好在工作不會背叛她。思前想后,她還是選擇繼續(xù)待在這座城市,總不能為了個渣男連飯碗都不要了。畢竟以資源和收入來說,還是一線城市潛力更大。
而闊別男友后,一轉(zhuǎn)眼,又過去了八年。她也在這座城市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但回頭看,當時給了她足夠安全感的工作,不知不覺中卻變得沒有那么“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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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在這家銀行的工作經(jīng)歷,以“生娃”為分水嶺。
在同齡人中,她算是生孩子比較晚的。28歲結(jié)婚,32歲懷孕,33歲生孩子。她所在的移動金融部,部門有5個員工,兩男三女。平時加班很多,但部門同事年齡相仿,彼此無直接業(yè)績競爭,工作氛圍還算融洽。
李美很有事業(yè)心。工作日、周末加班,她從不推脫。下班后,領導和同事遇到問題,總能第一時間通過微信聯(lián)系到她。除此之外,每位員工還需承擔相應KPI。朋友聚會時,提前征得對方的同意后,她總不忘帶著銀行的理財和信用卡宣傳冊,前來參加聚會。不管朋友最終有沒有支持她的業(yè)務,她都會搶著買單,所以大家只是戲稱她為“行長”,對她的銷售行為有任何不滿。
在單位里,情商高的李美也很有人緣。她和直系領導以“姐妹”互稱,和幾位部門同事,也超越了辦公室格子間的距離,成了可以在辦公時間外,約飯、約運動的朋友。
不過,在李美被提拔為部門經(jīng)理后,辦公室里的氛圍變得微妙了起來。表面看上去一如往常,但她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異常。茶水間的議論聲,總會在她到來的瞬間戛然而止。她給原先平起平坐的同事布置任務時,對方會故意拖延。有時,她也會和不經(jīng)意間投向她的眼神相遇,細看起來,那些眼神里總帶著玩味和隱秘的不滿。而有次一起吃飯時,另一位同事不小心說漏嘴,提到他們有個沒有她的小群更是讓她有點不適。
面對這些變化,李美當然很在意。但她知道,要實現(xiàn)自己的職業(yè)目標,這都是必經(jīng)之路。為了能在“當打之年”,繼續(xù)往上爬,她和老公達成了一致,30歲以后再考慮生娃的問題。
但沒想,等真正開始備孕后,她才發(fā)現(xiàn),懷孕這件事,可不像電視劇里演的那般輕松。辛苦備孕兩年后,她才終于成功受孕。而考慮到產(chǎn)后復出后的工作發(fā)展,孕期的她也比之前更努力。比如,孕檢都預約在周末,該加班時加班,絕不掉鏈子。就連孕后期雙腿水腫、恥骨疼,她也沒動過提前休產(chǎn)假的念頭。
休產(chǎn)假時,李美也是手機不離手,只要收到工作信息,她都會第一時間解答。但就在她即將返回崗位的前夕,那個以往將她稱為“妹妹”的女領導來電話了。“李美啊,復工后你先去某某中心辦公,這算是給產(chǎn)后媽媽的特殊福利。那里朝九晚五,很適合你們這些還要照顧幼兒的媽媽。”
李美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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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領導所說,新崗位比起行里來說,的確要清閑不少。但工資待遇遠遠不如之前,也有被邊緣化的趨向,她去本部的機會,除了隔段時間去參加一趟培訓之外,和其他員工再沒更多交集。她急于返回本部,但打聽了一番后才知道,在下一位生育完的女同事接替她之前,幾乎沒有回崗的可能。
幾天前,李美看到一段魯豫采訪蘇芒的視頻切片。蘇芒說她提前半個月返回職場后,發(fā)現(xiàn)自己連工位都沒有了。她被安排在辦公室門口一張大家吃盒飯的桌子上辦公,一坐就是一周。后來她才通過實力慢慢逆襲。但李美聽完并沒得到多少安慰。孩子一歲多了,她還在這個中心,與各個銀行的外派員工聯(lián)合辦公。
而她原先的部門職位,早已被同期的一位男性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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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知名的教育改革實踐家藤原和博在《35歲不焦慮手冊》中寫道:“在你20多歲的時候,當你決定要做一件事,你必須全身心投入。這是一個學習技能的獨特時期。30多歲,是個迷茫的好時機——你在20多歲時通過努力工作獲得了某些技能。現(xiàn)在,你要用它做什么?30多歲是認真思考的時候了。”
與畢業(yè)后就一心撲在金融業(yè)上的李美不同,群里的粟子無論在20歲還是30歲,一直處于迷茫期。她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yè),在就業(yè)市場上,往好的一面說,算是萬金油,不好的一面是,也可以說沒有核心專長。
粟子本身對文學沒有多大興趣,但父母多方打聽后,認定這個專業(yè)在考編市場上極具優(yōu)勢。所以硬是安排她報了該專業(yè)。但畢業(yè)后的粟子年輕氣盛,不想走被父母再安排規(guī)劃的路,因此她毅然留在了北京,過上了父母口中“流浪漢”生活。
粟子的起點是一家傳統(tǒng)企業(yè),她的崗位是行政助理。和她的專業(yè)一樣,這個崗位的要求也是沒有特定專長,但要面面俱到。日常要處理文件、考勤、團建、財務報銷等各類瑣事,薪資不及技術崗位,工作量卻一點不少。
一年多后,隨著短視頻時代的到來,27歲的粟子也果斷辭職,去了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比起寬敞舒適的工區(qū)、免費三餐零食、遠高于前一家公司的待遇,最讓她在意的,是這家大廠的名頭足夠體面。這次對父母提起自己的公司時,他們終于不再是一臉的茫然和懷疑了。他們對親戚朋友提起“我那個北京的閨女”時,也不再感到尷尬和不安了。
“這次你可得好好干下去,不能再胡亂折騰了。現(xiàn)在也算安定下來了,得開始考慮找對象的事了。”父母的人生是完全按照社會時鐘來走每一步的,他們也要求粟子,復刻自己安穩(wěn)的人生軌跡。
可父母不知道的是,大廠絕不是用來休養(yǎng)生息的地方。入職當天,粟子就接手了具體工作,第一周幾乎天天加班。她工作踏實,但不夠八面玲瓏。帶她的領導有時會裝出一臉詫異地說:“你真的有過工作經(jīng)驗嗎?帶你比帶實習生還難。”她不知該如何回復,只能連連道歉。
三年多過去了,粟子依然只是一位普通員工。而臨近30時,她的工作也沒有大起色,生活上也是,沒有北京戶口,也沒有遇到合適的伴侶,加之工作壓力又大,年齡漸長,她的焦慮也與日俱增。有天深夜加完班后,她站在公司玻璃窗前俯身向外看去,腳下的城市燈火通明,晝夜界限早已模糊。看著看著,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在不久后的公司體檢中,粟子被檢查出了甲狀腺問題。她覺得自己不只有身體問題,心理也出現(xiàn)了異常。公司有自己的心理咨詢室,承諾對來訪者的信息絕對保密,但她還是選擇去了一家三甲醫(yī)院,被確診為輕度抑郁。
粟子想起了當初給自己計劃的退路。如果無法在北京扎根,就回老家考編。她無數(shù)次預想過,自己以大齡未婚的狀態(tài),向父母坦白真實處境的畫面。“你吃什么苦了,就抑郁了?要想我們當年……再看看你王阿姨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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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子最終還是回了老家。不過,和她想象中的方式完全不同。父親沒有再嘮叨她一句,母親因為突發(fā)心梗搶救無效走了之后,父親就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得知粟子打算辭職回家后,父親也沒有過多表示。她開始專心備考,國考、省考、事業(yè)編考試,一個不落地全部參加。最好的成績是以筆試第五的身份進入面試,最終又名落孫山。
早些年工作積攢的錢從五位數(shù)減到了四位數(shù)時,粟子再次陷入了焦慮。她決定去找一份零工,邊打工邊復習。好消息是,在最近的一次事業(yè)單位考試中,她以筆試第一的成績進入了面試。但接下來的路依舊全是變數(shù)——單位只招1個人,她和第二名僅差1.5分。如果這次再無法成功上岸,即將邁入36歲的她,就會超出大部分崗位的年齡限制,失去考試資格。
粟子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親朋好友了。35歲的無業(yè)未婚女性,在她所在的小縣城里,絕對算得上“另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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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李美和粟子分享到群里的困境,剛過完36歲生日的自由職業(yè)者貝貝,更是有點不知從何安慰。
原本,她是三個人中過得最順風順水的那個。研究生畢業(yè)后,她就到大學任職。2015年正值高校編制改革關鍵期,國內(nèi)多所高校新進教職工不再核定事業(yè)編制,統(tǒng)一實行企業(yè)化聘用合同制。盡管如此,應聘的難度依舊很高。
貝貝專業(yè)是小語種,同時雅思成績6分,有海外留學經(jīng)歷。也許是雙語背景為她加了分,讓她最終在十進三的面試考核中成功脫穎而出。
貝貝的崗位是教學秘書,從日常的排課,到學期中、學期末的考務,還有學籍管理等,凡是和學生學業(yè)有關的事,都要負責。工作雖然繁雜,但貝貝認真負責,幾乎從來沒有出過紕漏。她的感情也很順利,和大學同學一路并肩走入了婚姻,婚后感情一直不錯,又順理成章地懷孕生子。婆婆一直幫他們把孩子帶到幼兒園,才回老家繼續(xù)幫丈夫弟弟帶孩子。
貝貝原以為,即便沒有老人幫襯,她和老公也能應付得了。沒想到,首先是孩子的接送就成了難題。她的辦公室與幼兒園雖然不遠,但每次往返就要耗費半小時,孩子也無法在辦公室安分待著,導致她的工作總是沒法繼續(xù)完成。而剛上小班的孩子又三天兩頭地生病,也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想讓丈夫搭把手,但丈夫的工作比貝貝更忙,天天加班,出差不斷。很多時候,她不得不放下手頭的工作,去忙孩子的事。時間長了,領導也不情愿了。她從原先的“年度優(yōu)秀職工”逐漸淪落為墊底職工。
“當了媽媽更要努力呀,得為孩子做榜樣。”貝貝的男領導時常恨鐵不成鋼地激勵她。他40多歲了,不用管孩子,一心撲在工作上。他很費解,貝貝為什么總是平衡不好事業(yè)和家庭。
和丈夫商量了很久后,貝貝決定辭職去照顧孩子。她一邊利用自己的語言優(yōu)勢,接一些翻譯工作,一邊撿起了當年的文學愛好。在周邊人的眼里,她告別了“牛馬”生涯,過上了養(yǎng)花帶娃順手賺錢的理想生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現(xiàn)實有多么骨感。近年來,翻譯行業(yè)受到AI的巨大沖擊,單子變少了、要求提高了、薪酬變低了。而新手寫文章投稿的收入,更是無法和旱澇保收的高校工資相提并論。她在網(wǎng)上不停搜索在家也能做的兼職,但很快便發(fā)現(xiàn),大多都是些引流帖,先讓人付費報班學習。而到了不得不向丈夫伸手要錢的時候,還不待他說什么,她便像為自己解釋似地碎碎念:“孩子幼兒園學費700多,買菜買肉花了500多,還有……”
自由職業(yè)者像是一件玫瑰色的外衣,里面是貝貝在做好全職寶媽之余,試圖不放棄自己社會身份的努力。孩子班級還有幾位全職寶媽,大家一起攀談時,貝貝則會刻意不提自己的業(yè)余創(chuàng)業(yè),生怕遭到當前最主要線下社交圈的排斥。
其實剛辭職時,貝貝曾和原單位的同事們聚過幾次餐。起初她還饒有興趣地聽著大家談工作的事,慢慢地,她開始興味索然,加上自己現(xiàn)在是無業(yè)人員,總要被熱心地關切一番。眼看著彼此間的共同話題越來越少,她便自覺退出了這個圈子。
她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孤立無援:在媽媽圈子里,她有事業(yè)是異類,而在過去的同事圈里,無業(yè)是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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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36歲生日時,貝貝破例把“事業(yè)發(fā)展”的愿望放到了第一位。那天,婆婆也給她發(fā)了個紅包,還祝福她“早日生二胎”。她收下了紅包,但自動忽略了祝福。
“人從工作中可以得到樂趣,這是一種巨大的好處。相比之下,從金錢、權力、生育子女方面可以得到的快樂,總要受到制約。”貝貝讀王小波的書時,將這段書摘發(fā)到了“聯(lián)合國秘書長候選人”群里。
正在讀《莊子》的李美回復:“得不到樂趣也沒關系,工作本無用,凡人自擾之。”
粟子已經(jīng)很久沒回復過了,她報了線下面試輔導班,正在全力做最后的沖刺。
▲應受訪者要求,文內(nèi)人物為化名
▲本文系投稿作品▲
撰文 | 曉蕭
編輯 | 湯加
圖片| 影視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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