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邁可認為，美國商界代表對中國的訪問傳遞了一個重要訊息，即眾多美國企業(yè)與中國保持著密切的經貿關系，美國與中國之間的貿易很重要

文｜《財經》記者 江瑋

編輯 | 蘇琦

在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訪問北京的同一周，中國美國商會率領一個代表團抵達美國首都華盛頓。

從5月10日至15日，在中國美國商會主席吉莫曼（James Zimmerman）和中國美國商會會長何邁可（Michael Hart）的帶領下，代表團一行11人到訪華盛頓。這是一趟例行的“敲門之旅”（Doorknock）。每年發(fā)布《美國企業(yè)在中國白皮書》之后，中國美國商會都會組織會員企業(yè)代表前往華盛頓，與美國政府官員、國會議員、智庫學者舉行會談，介紹美國企業(yè)在中國的經營狀況，并分享來自中國市場的一線觀察。

對何邁可而言，這是中國美國商會一年日程中最值得關注的一周。“我們經常聽到人們說，華盛頓那邊不了解中國，北京這邊也不了解美國。但是在華盛頓參加‘敲門之旅’時，我總會意識到，華盛頓并不缺中國問題專家，缺少的是人員往來。”何邁可在近日接受《財經》專訪時表示。

在他看來，兩國都擁有大量研究彼此的學者、官員和企業(yè)界人士，但跨越太平洋這一地理距離的人越來越少——從美國來到中國的人少了，從中國前往美國的同樣不足。隨著面對面交流的減少，誤解與猜測更容易滋生。“旅行帶來的眼見為實，是電話會議無法替代的。”他說，“所以真的有必要登上飛機。”

中國美國商會會長何邁可接受《財經》專訪。 攝影/江瑋

美國對華關切的變化

在被問及華盛頓方面對中美關系的整體看法時，何邁可用“復雜”一詞來形容。“這是一段由來已久的關系。中國對我們的會員企業(yè)至關重要，中國正在發(fā)生眾多創(chuàng)新，我們的會員企業(yè)需要親身體驗和觀察。人們同時意識到，中國企業(yè)是美國企業(yè)的競爭對手，不僅是在中國，也在全球范圍展開競爭。因此，這是一段非常復雜的關系。”

他進一步解釋說，美方認識到中國是一個龐大的經濟體，擁有龐大的市場，同時認為中國在軍事、技術和制造業(yè)領域擁有強大的競爭力。中國美國商會希望向華盛頓傳遞的一個訊息是，美國需要與中國保持接觸，中國在過去40年的成功得益于中國的辛勤努力與創(chuàng)新，但也部分歸功于外國企業(yè)在中國的戰(zhàn)略投資，美國企業(yè)一直是中國故事的一部分。

每次訪問華盛頓，何邁可都在觀察華盛頓的主要關切是什么。2025年展開“敲門之旅”時，中美正陷入一場貿易戰(zhàn)。他當時的印象是，兩國都意識到彼此都握有對方的“死穴”，但雙方都很現(xiàn)實，沒有一方想要徹底摧毀對方，因為沒有一方能在沒有另一方的情況下繼續(xù)生存下去——不管喜不喜歡，中美都彼此依賴。

與去年相比，何邁可發(fā)現(xiàn)人工智能成為今年的一個主導議題，雖然此前對于這個話題也有過討論，但今年人工智能在議程中的重要性顯著提升，尤其是關于人工智能與國家安全相關的討論明顯增多。

“國家安全議題在很多討論中占據了主導地位。華盛頓的大多數人對中國的首要關切是在國家安全層面，無論是在技術、軍事、貿易機密，還有像是生命科學、制藥、技術等重點產業(yè)。”何邁可說。

盡管中美兩國在人工智能領域將保持競爭態(tài)勢，但何邁可認為，雙方仍有可能就一些安全機制達成共識。“盡管我們仍將繼續(xù)競爭，但我們能否達成共識，限制有關技術向那些可能對中美乃至全球構成威脅的國家或勢力擴散，這是一個潛在合作領域。”他說。

貿易、投資理事會如何運作

特朗普訪華期間，中美兩國同意成立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這兩個機制最早在今年2月提出，直到最近才有更多細節(jié)浮現(xiàn)。

5月16日，中國商務部新聞發(fā)言人就中美經貿磋商初步成果表示，雙方同意成立貿易理事會和投資理事會，討論雙方貿易投資領域各自關切。雙方將通過貿易理事會討論有關產品降稅等問題，原則同意對同等規(guī)模的各自關注產品降稅。

何邁可表示，貿易理事會是一個貿易管理機制，將就中美雙向貿易進行討論與磋商。雙方將各自拿出300億美元規(guī)模的貿易產品實施對等降稅，未來還有可能在更大規(guī)模上達成一致。

美國白宮此前發(fā)布的簡報透露，貿易理事會將允許中美兩國政府管理非敏感商品的雙邊貿易。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在接受美國媒體采訪時表示，這將是兩國政府處理關稅、進口管制、出口管制及非關稅壁壘問題的平臺。

何邁可指出，特朗普的兩個任期都格外關注貿易失衡問題，因為他認為美國從中國進口的商品額遠遠高于中國對美國的進口，這是特朗普動用關稅工具的出發(fā)點。“中國與美國看待特朗普總統(tǒng)做法的視角大相徑庭。”何邁可說。

關于投資理事會的細節(jié)目前還比較模糊。何邁可坦言，美國國內仍有阻力，反對更多中國投資；盡管美國希望看到對制造業(yè)的更多投資，但華盛頓方面對中國是否存在平等機會有很多疑慮。

在過去幾年，美國政府強化對中國企業(yè)赴美投資的審查力度，中國對美國的投資急劇萎縮。據中國商務部的統(tǒng)計，2024年，中國對美直接投資流量66.3億美元，較上年下降4.1%，占當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流量的3.4%。

美國財長貝森特在接受美國媒體采訪時表示，投資理事會將為兩國政府提供一個預先協(xié)商的平臺，確定非戰(zhàn)略性、非敏感性領域，以便中方可以在這些領域進行投資。

特朗普訪華時，十多位美國商界領袖受邀與特朗普一起訪問北京。何邁可認為，盡管圍繞貿易和市場準入是否公平存在一些緊張氣氛，這些商界代表對中國的訪問傳遞了一個重要訊息，即眾多美國企業(yè)與中國保持著密切的經貿關系，美國與中國之間的貿易很重要。“他們希望借此機會表明，我們珍視這一貿易往來，同時希望就這個市場面臨的挑戰(zhàn)進行探討。”

美國波音公司在上海的工廠。攝影/江瑋

商界仍是重要紐帶

經貿關系曾被視為中美關系的壓艙石，近年來卻成為中美關系的一個摩擦來源。但何邁可強調，當其他領域的交流減少時，商界是仍然保持對華交流的重要群體。

華盛頓“敲門之旅”期間，中國美國商會舉行了約30場會談。幾乎每一次會面，何邁可都會聽到類似的話：“感謝你們來到這里”“我們很久沒去中國，需要聽到中國一線的情況”“感謝你們做的調查，提供了來自中國的最新數據”。在一個論壇的討論環(huán)節(jié)，中國美國商會代表所在的小組是唯一有常駐中國的人來談論中國。

對于商界在推動中美雙邊關系中發(fā)揮的作用，何邁可表示，雙方持續(xù)展開雙向溝通非常重要。“對我們而言，告訴中國政府我們認為存在貿易不公平的地方很重要，我們有必要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向美方說明有哪些機遇，我們?yōu)槭裁磿谶@里，也很重要。這是我們展開‘敲門之旅’的意義，通過反復溝通，說明機會依然存在，當前的形勢又是如何。”

在何邁可看來，美國企業(yè)在中國有諸多潛力，中國作出的決定至關重要——決定吸引多少外資，以何種方式、何種類型的外資參與。他舉例說，醫(yī)療健康行業(yè)在中國存在巨大機遇。隨著中國人口老齡化加劇，對醫(yī)療保健的需求日益增長；富裕人群對醫(yī)療保健的期望也在不斷提高。而美國擁有全球頂尖的醫(yī)療器械和制藥企業(yè)，它們希望參與這一市場。因此，這為中美雙方提供了合作機遇：中國可借助美國在該領域的優(yōu)勢，美國也能受益于中國的龐大市場。

對于特朗普兩個任期內中美關系的變化，何邁可認為，特朗普總統(tǒng)第一次當選的時候，他獲得的很多選票源于選民認同他的立場，即美中之間的貿易并不公平。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中美關系并沒有什么變化，那些第二次投票選出特朗普的人仍然覺得與中國的貿易是不公平的，這也是為何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得到支持。

何邁可指出，出現(xiàn)變化的地方是，中國在諸多領域的實力變得更加強大，中國持續(xù)自主研發(fā)了多項技術，在科技方面取得不少進步，比如在電動汽車和機器人制造領域。他認為，美國和中國作為世界上兩個最大的經濟體，有很多途徑可以展開合作，彼此開展貿易，并從與對方的貿易往來中獲益。

“我在中國親身觀察到，中國的諸多技術和發(fā)展可以讓美國受益。從美國的角度來看，美國的眾多商品和服務也能為中國帶來好處。”何邁可說。

責編 | 李煜

題圖來源 | 攝影/江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