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走進意大利議會眾議院的新聞發布廳，哪怕早已熟悉意大利政治一貫的混亂場面，也仍會對當時的局面感到意外。幾名來自民主黨、五星運動和綠左聯盟的左翼議員占據了會場，并在現場唱歌。

他們試圖阻止時任聯盟黨議員多梅尼科·富爾朱埃萊組織的一場新聞發布會。這場活動雖經眾議長、聯盟黨重要人物洛倫佐·豐塔納批準，但他顯然并不情愿。發布會原本是為推出一項關于“再移民”和生育率的公民立法提案。該提案此前數周由“再移民與再征服委員會”起草，這一聯盟聚集了多股右翼激進力量，包括公開宣稱法西斯立場的盧卡·馬爾塞拉所屬的“龐德之家”、威尼托光頭黨陣線以及“愛國者網絡”。

左翼以“把納粹法西斯擋在議會之外”為號召，最終成功阻止了這場活動。但他們也讓這項法案本身獲得了大量公眾關注。接下來的24小時內，這項提案便收集到了提交議會所需的100000個簽名。事實上，在此前數月里，“再移民”這一議題已在意大利社會中持續發酵，只是大多時候并不顯眼。法案起草者實際上嚴格遵循了意大利草根政治中關于議題升級和公共議程設置的經典路徑——這套做法過去更多見于馬爾科·潘內拉這樣的自由激進派，以及翁貝托·博西這樣的自治主義者。

前不久，一場國際“再移民峰會”在米蘭舉行，來自歐洲各地的活動人士出席。意大利警方與反法西斯示威者發生嚴重沖突。更近一些的時候，該委員會在布雷西亞正式成立。這個城市以工業著稱，顯然也并非右翼城市，但這一事件仍在全國媒體上獲得了大量報道。很難判斷，如此迅速收集到的100000個簽名，究竟意味著簽署者對法案主張有著清晰而深入的認同，還是更可能反映出一種焦躁情緒：人們迫切希望政府盡快采取行動，應對尖銳的移民壓力。從這個角度看，法案草案本身在法律上的精確性與政治語言上的吸引力之間，取得了一種頗值得注意的平衡。

法案的核心條款，即第10條和第11條，提出撥款10億歐元，設立“國家再移民計劃”，并支持合法居留外國人自愿、在協助下返回原籍國。這一安排包括經濟激勵措施——分期發放，并根據“履約表現”進行監督——還包括出發前職業培訓、重新融入支持，包括物流、法律、醫療和小額信貸援助，以及有組織的旅行安排和返國后的跟蹤監督。

參與者必須簽署一份“自愿再移民契約”，承諾妥善使用相關資金，并原則上不得再次進入意大利，違規者將受到處罰。符合申請條件的人包括部分合法居民，以及撤回庇護申請的尋求庇護者。非法移民和犯有嚴重罪行者則被排除在外。

法案其他條款則從其他方面加以補充，包括對移民犯罪和剝奪國籍作出強硬規定，同時通過財政激勵鼓勵本國人口生育。頗為特別的是，第16條重新引入血統主義國籍原則，全面恢復意大利移民及其后代的公民權，而這些權利曾在2025年被現政府削減。

草案中這些寬泛，甚至可以說相當籠統的規定，或許可以被解釋為：對于一項尚處早期階段的公民立法提案而言，這種寫法并不罕見。但也有人認為，圍繞“再移民”的整場討論，本身就體現出一種語言上的——因而也是概念上的——策略性操作，而其政治代價極高。

佛羅倫薩語言學家、學者拉斐拉·塞蒂曾在意大利最權威的語言史與語言演變機構——意大利學院“十字花學院”網站上，評論“再移民”一詞的使用，并提出一個問題：所謂“再移民”究竟意味著什么。

更關鍵的是，塞蒂指出，如今這個詞的使用方式，以及它所代表的政治議程，似乎并不指向任何明確終點。前綴“再”看上去像是在表示對原始行為，也就是遷移，進行一次方向相反的重復；但這個過程究竟要通向哪里，卻并不清楚。說得直白一些，對其支持者而言，只要這些“外來者”去別的地方，“再移民”似乎就算成功了。

這些評論與意大利圍繞“再移民”的爭論高度契合，無論在概念層面還是政治層面都是如此。就在這項公民立法提案推出幾天后，前將軍、媒體紅人、歐洲議會議員羅伯托·瓦納奇離開了聯盟黨。自2024年上半年以來，正是聯盟黨為他提供了政治聲量和參選平臺。

瓦納奇隨后組建了自己的政黨“國家未來”。新黨吸引了兩名脫離聯盟黨的議員加入，分別是羅薩諾·薩索和多梅尼科·富爾朱埃萊。此前，正是他們使聯盟黨在意大利憲政政治范圍內幾乎壟斷了“再移民”這一議題，盡管這一領域的競爭本來也并不激烈。

在大選臨近之際，這立刻引出一個問題：在意大利右翼話語中，“再移民”政策究竟將扮演怎樣的角色？出于選舉上的謹慎，焦爾吉婭·梅洛尼是否會在一定程度上向“再移民與再征服委員會”靠攏，允許瓦納奇繼續留在她的聯盟范圍之內，盡管中間派對此有所保留，而且他已經與她的一位主要盟友決裂？還是說，她會冒險把圍繞“再移民”的關切拱手讓給自己右側的力量？尤其是在她已有政績的情況下，下屆大選的勝利卻仍看不到十足把握。

這些策略層面的問題，也使得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變得更加緊迫：圍繞“再移民”的這場爭論究竟在談什么，它又試圖服務于什么目的？從法案起草者的世俗主義立場和并未真正掩飾的法西斯傾向來看，這一點已經頗能說明問題。

相反，法案的重點在于質疑“遷徙自由”這一觀念本身，而不只是對其加以限制。第2條第2款規定，“不存在遷移的內在權利”，并將其列為“具有約束力的原則”。第7條則首先強調，要保護“國家的法律人格”免受外來侵害。

我本人出身于、并在相當程度上體現了一種強調國家作用的政治傳統，但我懷疑，這是否真是焦爾吉婭·梅洛尼希望引導其政治項目走向的方向。除非她愿意被夾在兩個風險之間：一邊是長期未解、不斷蔓延的大規模移民問題和出生率下降問題，另一邊則是縱容隱性族裔民族主義言論所帶來的后果。否則，梅洛尼將不得不再次提出，或至少推動一種既大膽又審慎的解決方案——既能安撫歐盟建制派，又不過度向其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