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年兵藏族戰友

佘忠蘭

三十七年了，西藏山南的風好像還帶著當年的陽光味，一吹就吹出老部隊41醫院那個走路帶風的藏族小伙子——我的同年兵戰友羅林。

1989年春天，互不相識的我們倆，不約而同從四川入伍到西藏同一個部隊。幾十年了，我記不清羅林是川西高原甘孜州人，還是阿壩州人。他講一口標準的四川話，比我這個土生土長的川東女生說得還要地道溜順。單聽口音，任誰也猜不出他是藏族，只有看見他那曬成蜜臘略偏黝黑色的臉龐，才會反應過來他是藏族同胞。羅林中等身材，面部皮膚不光滑，五官長得有特點，鼻梁高，大眼睛，很精神。從沒聽他說過半句普通話，張嘴就是宏亮濃厚的川音，說活語速很快。他動作麻利，走路帶風。

羅林不愛走尋常路一一院務處辦公樓，他不安安穩穩走樓梯，常常徒手沿著樓壁飛檐走壁，一層一層輕輕松松往下躍，莫非他有特異功能么，他應該更適合去當特種兵。

有一回，我從士兵隊女兵集體大寢室出門，要去門診我上班的收費室。突然老遠就聽到院務處王主任扯起嗓子大吼他，整個營區都能聽到：“羅林！你趕緊給我下來！摔出事兒怎么辦！好好走樓梯去！”那語氣，跟吼自家闖禍的親兒子一模一樣?？珊饸w吼，轉頭羅林又忍不住玩這驚險操作。這更讓王主任擔心，又給他說，以柔和的語氣，哄勸他下去，走人行樓梯。羅林還不聽勸，王主任只好又扯起嗓子大吼他。王主任多次發現羅林那么干，因此多次吼他，就連下班后，王主任也時常盯著他，吼他，一天天讓領導吼得多累人呀，真讓人不省心啊。

有一天傍晚，我正走在門診樓前，老遠就聽到羅林在大聲喊我。循聲轉頭望去，見他正跌跌撞撞嘻嘻哈哈從住院部科室沖出來，雙手捧著個白鼓鼓的奇怪玩意兒，用嘴巴往那里面吹氣鼓起來的。他一邊吹一邊高聲喊我，”佘忠蘭，你看，這個氣球，好好玩?！薄迦ツ睦锬玫?？″我問。他咧著嘴笑著說：″跑科室拿的，″他回答。那氣球形狀怪異，怎么既不是圓的，又不是橢圓的，更不是葫蘆形等美觀形狀。他吹的那個氣球，一點不美，可他卻吹得很起勁。

也有紅臉的時候：有一個周日，午飯后，我去禮堂門前操場對面那個女兵集體寢室，看望比我晚一些天數入伍來的同年兵好友，見她躺床發呆，正悶悶不樂，想家了，我陪了他一會兒。

忽然聽到門外羅林的大嗓門在說話，他跑到那間女兵大寑室門前路上玩。我出門看看，他喊我一起曬太陽玩。他像個沒長大的中學生似的，在那間女兵寢室門口，撿起路邊一塊石頭，手里拿著像打過槍的子彈殼一樣的銅色小東西，我沒完全看清楚，見他放水泥路邊，用石頭敲擊那個小東西玩。我不準他敲擊那玩意兒，怕萬一敲炸了，擔心危險，心里沒安全感。他偏不聽，還在敲。我再次阻止他的行為，二人很快爭辯，斗嘴，還吵起架來了。正在那時，門診樓方向傳來王主任喊羅林的聲音，王主任命令羅林快過去，吼他。羅林跑過去了，我們的爭吵終于平息。當時我們兩人都生氣，過不久又好了。每到周日，我們二三位同年兵，藏漢男女戰友，常一起坐門診樓前小草坪上玩，曬太陽，聊天，大家都很開心。

1990年春夏之際，每天早上，我和羅林等人，一群戰士，坐院里派的軍車，去山南軍分區文化學校學習，復習功課，準備考軍校。中午拉回41醫院吃飯，下午又拉去分區文化學校上課復習，晚飯前，拉我們回41醫院。那段時間，我們和山南軍分區包括從邊防來的很多男戰士，一起復習，一起考試文化科目，一起考核軍事科目，有前途盼頭，累并快樂著。

夏天，我和馬曉莉、劉素華三位同批女兵考上成都軍醫校，還有一位老兵她考的別的軍校，羅林考入昆明陸軍學院。那年41醫院一共考上五位，四位漢族女兵，一位藏族男兵，三位是1989年的春季兵，漢族，只有羅林一人是藏族，男兵。山南軍分區和41醫院，派了兩位男軍官出差，帶我們一起坐軍車上拉薩幾天，到西藏軍區總醫院體檢。那幾天，我們每天晚上都住在軍區一所，體檢結束，拉回41醫院。

開學時，羅林去了昆明，就讀陸軍學院，在12中隊，藏族學員隊。藏族兵考學要加不少分，是國家政策規定，應該的，羅林是我們部隊藏族的佼佼者。

開學時，我的工作遲遲不見派新兵來接，或許單位人手暫緊缺的緣故吧，我只好眼巴巴看著羅林等四位男女戰友按時飛內地上軍校。

直到9月5號，我終于交完工作，急匆匆趕去貢嘎機場，飛成都。第二天一大早，急趕去軍醫校報到，開啟新的人生，走進紅十字方隊，全心投入到緊張繁忙的軍校學習和訓練。

軍校畢業前，我分去昆明43醫院實習三個月，老天安排我再次遇見了羅林……我們的戰友情緣在繼續，后面的故事更精彩，擇日細說。

兩年后，軍校畢業，老天又安排我和羅林去了同一個方向工作。

直到我婚后多年，在某一個瞬間，我才忽然反應過來，當年羅林用嘴吹氣玩的那個怪樣東西，那哪里是什么氣球啊，那八成是我們那時候半點兒都不懂的衛生傘。說起來好笑，可現在偶然想起，那點懵懂無知，多干凈，多透亮啊。那時我們都才十幾歲，確實不懂。

西藏山南的太陽曬過我們年少的臉，軍營的風聽過我們吵吵嚷嚷，那些年少懵懂的傻事，那些藏漢戰友不分你我的日子，一直燙在我心里，從來沒涼過。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佘忠蘭：重慶萬州人，成都市作家協會會員、溫江區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成都戎耀退役軍人合唱團團員。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陸軍第41野戰醫院，就讀于成都軍區軍醫學校、第三軍醫大學，畢業分配在林芝解放軍115中心醫院，雪域軍旅15年，軍隊退休。在《高原醫學》雜志等發表多篇醫學論文，在《西藏日報》《魚鳧文藝》《作家新視野》《雪域邊關，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國交通在線》、成都市作家網等，發表多篇詩作、散文等作品。

作者：佘忠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