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進程中，長江大保護戰略已成為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標志性工程。作為這一戰略的核心舉措，長江“十年禁漁”不僅是人類歷史上規模罕見的跨區域生態恢復行動，更是一場基于生態系統管理理念的偉大實踐。近日，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劉煥章研究員在《科學通報》發表了題為“長江十年禁漁與河流生態系統修復”的深度綜述，通過詳實的監測數據揭示了禁漁五年來的顯著成效。研究顯示，從干流到支流，從資源量恢復到珍稀物種重現，長江水生生物資源正經歷著歷史性的逆轉與復蘇，為全球大河流域的生態修復提供了寶貴的“中國方案”。

作為世界第三大河流，長江生態系統的服務價值在2020年估值達42.08萬億元。然而，受水利工程建設、過度捕撈等人類活動影響，長江漁業產量從1954年的43萬噸減少至2000年后的不足10萬噸，資源近乎枯竭，生態系統功能嚴重受損。針對這一嚴峻態勢，以曹文宣院士為代表的科研人員早在2006年便開始奔走呼吁實施十年禁漁。這一建議背后蘊含著深刻的生物學邏輯：長江魚類資源的恢復需要從生態系統的層次宏觀設計，實施全面、長期的禁漁；短期的春季禁漁雖有成效，但禁漁期結束后爆發的高強度捕撈往往會迅速抵消掉恢復成果，使得資源衰退的趨勢無法逆轉；長江中主要的“四大家魚”等物種通常需要3至4年才能達到性成熟，十年的禁漁跨度可以讓這些物種完成2至3個世代的繁衍，從而為種群規模的根本性恢復贏得寶貴的時間窗口。

2021年1月1日，長江流域正式開啟了為期十年的全面禁捕。

禁漁五年以來，長江水生生物資源呈現出全方位、多維度的恢復態勢，最直觀的體現在于資源量的增長。監測數據顯示，長江上游干流2024年的單位努力漁獲量（CPUE）較禁漁初期增長了約0.5倍，而在代表性支流赤水河，其資源量2024年相較于禁漁初期實現了約2倍的增長。更為振奮人心的是，2025年宜昌江段“四大家魚”的產卵量高達575.53億粒，較2021年增加了9.39倍，這一數字甚至已經超越了20世紀60年代的歷史水平（圖1），標志著長江魚類自然繁殖能力的強勁恢復。

圖1. 長江宜昌江段四大家魚產卵規模的年際變化

圖中顯示2021年全面禁漁實施以后，四大家魚的產卵規模逐年增加，2025年的產卵規模已經超出1960s的數量

這種恢復不僅僅體現在“量”的積累，更深入到了種群結構的“質”變。長期以來，過度捕撈導致長江魚類出現了明顯的“小型化”趨勢，而禁漁有力地遏止了這一退化進程。調查顯示，長江干流主要物種如瓦氏黃顙魚、鰱等的平均體重增幅在19.5%至83.3%之間，鄱陽湖的鯽、鳙等代表性魚類平均體重增長更達到138%至265%，魚類個體正變得更大、更強健。

與此同時，物種多樣性也正穩步增加，赤水河采集到的魚類物種數從禁漁初期的90種增加至2024年的100種，消失多年的鰻鱺、鱤等物種重新出現在科研人員的視野中。尤為值得關注的是，十年禁漁為珍稀瀕危物種的搶救性恢復爭取到了關鍵機遇。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胭脂魚在時隔30年后，自2022年起在宜昌江段被連續監測到野外自然繁殖，2025年該江段的胭脂魚仔魚徑流量估算已達243萬尾。此外，極度瀕危的長江鱘，其在赤水河的監測數量從2017年的4尾/年增至2024年的516尾/年，這充分證明了在捕撈壓力徹底消除后，人工放流個體得以在野外保存并形成可觀規模。從宏觀層面看，整個長江水生態系統的結構與功能正日趨成熟，赤水河與鄱陽湖的生態系統生物量顯著擴大，食物鏈長度增加，抵抗干擾的韌性得到了實質性的提升。

盡管禁漁成效顯著，但長江生態修復仍處于“爬坡過坎”的關鍵期。監測結果顯示，中華鱘、長江鱘等極度瀕危物種的自然繁殖恢復依然緩慢，而流域內超過4萬座水庫導致的生境片段化，長江中下游廣泛的江湖阻隔、自然岸線硬化等依然是制約生態系統功能全面提升的重要障礙。展望未來，劉煥章研究員建議，應在珍稀物種分布的核心水體持續堅定地實施禁漁措施，避免資源報復性反彈衰退。同時，必須加強棲息地的系統性修復，以赤水河為樣板推進支流小水電拆除，并在干流實施梯級水利工程的生態調度，通過“灌江納苗”等科學手段修復江湖復合生態系統功能。此外，我國龐大的水產養殖業（2024年淡水養殖產量超3500萬噸）為十年禁漁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未來應繼續推行“重養殖、輕捕撈”的策略，既滿足人民生活的需求，同時確保長江生態系統健康。

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劉煥章研究員為本文作者。

文章信息

劉煥章. 長江十年禁漁與河流生態系統修復. 科學通報,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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