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的香港電影編劇家協會春茗晚宴上,當大屏幕播放出一段提前錄制的視頻時,全場安靜下來。
屏幕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端坐在加拿大的家中,面對鏡頭,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戳心。
74歲的劉鎮偉,獲得了他人生中分量極重的一項榮譽——香港電影編劇家協會頒發的終身成就獎(榮譽大獎),這是對他超過半世紀電影生涯的正式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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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沒能親自到場領獎,而是由老友文雋代領,自己隔著太平洋發來了一段VCR。他說:“編劇的這份職業,大多時候是獨自堅守的創作。”
然后他引用了老朋友王家衛那句經典臺詞——“電影工業,有燈,就有人”,向所有默默耕耘的編劇同行致敬。
這一幕讓現場無數老電影人紅了眼眶。當年那個在片場邊寫劇本邊拍戲的“快刀手”,那個在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里叱咤風云的“喜劇鬼才”,如今青絲成雪,隱于江湖。
但懷念歸懷念,故事的另一面同樣不容回避——作為一個畢生都在搞“惡搞”的導演,劉鎮偉的后半程,幾乎是在“吃老本”中度過的。
從“神壇”跌落的背后,藏著一個時代的終結,和一個創作者與過去和解的漫長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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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出生的劉鎮偉,年輕時的人生軌跡與電影幾乎毫無交集。16歲,他被家人送去英國學美術印刷設計。
可學成歸來后,他發現自己對著設計稿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轉頭鉆進了財務公司,當起經理,天天琢磨怎么賺錢。
1980年代初,他所在的公司決定投資電影,劉鎮偉索性從財務轉行當上了制片經理,參與監制了《兇榜》《烈火青春》等“香港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作。
財務出身、懂數據、懂算賬,懂觀眾喜歡什么——后來劉鎮偉做商業片的“大賣”底色,其實早在當經理時就已經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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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劉鎮偉走上神壇的,是他和王家衛的奇妙搭配。1987年,兩人一同加入鄧光榮的影之杰公司。在《江湖龍虎門》之后,劉鎮偉獨立執導了處女作《猛鬼差館》。
王家衛給他寫了個“鬼”劇本,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恐怖片硬生生掰成了喜劇——無厘頭的基因在這部片里就開始萌芽了。
真正讓他一戰封神的是1990年的《賭圣》。當時嘉禾想拍部低成本電影來惡搞《賭神》,點名要找梁朝偉,劉鎮偉卻力排眾議,看中了還沒什么名氣的周星馳。
結果證明他賭對了——這部只用了37天拍攝的電影,一舉打破了香港票房紀錄,讓周星馳從“星仔”一躍成為“星爺”。
也正是在那段日以繼夜的片場磨合中,他為一句日后響徹影史的臺詞埋下了最原始的伏筆——只是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將成為一種文化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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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劉鎮偉和王家衛合伙成立了澤東電影公司。公司的創業作原本定的是王家衛的《東邪西毒》。可王家衛拍了一年多,戲還沒拍完一半,投資方急了。
為了給賀歲檔交差,劉鎮偉被緊急拉去救場,27天時間,從無到有,用同一班人馬拍出了無厘頭喜劇《東成西就》。
據當時的幕后回憶,十個主演白天跟著劉鎮偉瘋瘋癲癲、哈哈大笑,晚上跟著王家衛飽經滄桑、哭哭啼啼。劉鎮偉后來調侃說:“他們白天拍《東成西就》像吃錯了藥,晚上拍《東邪西毒》像快死了一樣。”
在那個沒有流量概念的年代,兩套戲用同一套人馬,拍完頂級笑片拍頂級文藝片,這幾乎是香港電影“快、準、靈”最高光的注解。
而片場里那個永遠手里攥著筆、筆記本上寫滿墨跡的導演,也成了票房神話之外,一個時代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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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大話西游》開拍。這部由周星馳投資6000萬的彩星創業作,劉鎮偉在寧夏的戈壁荒漠里帶著劇組拍了幾個月。
如今我們談論《大話西游》,是“無厘頭文化的神作”,是無數人的青春印記。可放在1995年,它卻是徹底的文化反面教材。
上下兩部加起來票房不過5000多萬,連成本都沒能收回。罵聲比潮水來得更猛,“文化垃圾”“低俗惡搞”“侮辱名著”的評語鋪天蓋地,合作方的領導評價它是“文化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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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劉鎮偉和朋友在餐廳吃飯,無意間聽到鄰桌在熱烈討論《大話西游》,“他們說那戲真爛,沒營養”,“你們別說了,別說了!”——劉鎮偉差點一沖動上去拍桌子,最后硬生生忍住了,找服務員買單,落荒而逃。
那場戲,香港的影院里根本沒排上什么場次,倒是盜版商將它錄入碟片,以另一種方式完成了它最初的生命。
更讓他無法面對的,是他帶劇組遠赴寧夏風沙肆虐的戈壁荒漠,而妻子獨自扛起整個家。在那些拍戲拍到疲憊不堪的深夜,他幾次拿起電話又放下,愧疚與牽掛反復撕扯著內心。
票房慘敗之后,劉鎮偉徹底心灰意冷,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離開香港,遠赴加拿大,從此息影,回歸家庭。
他曾自述:在香港拍了十幾年戲,無論周末還是節日他都泡在片場,陪老婆的時間少得可憐。即便是太太分娩這種關鍵時刻,他也不過是匆匆趕到看了一眼,就立刻趕回片場處理膠卷和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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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拿大那段退隱的日子里,他陪太太買菜做飯,每天接送女兒上學,日復一日,反而比拍戲的日子更充實。他晚年回憶時感嘆過:“那是我最充實的六年——你們拍戲時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生活才是真的。”
他躲進平靜的日常,再也不想碰電影,直到王家衛一通跨國電話把他從溫哥華的廚房里拉了回來。
也許王家衛才是真正聽懂《大話西游》的人。在他看來,劉鎮偉只是走在時代前面。他打越洋電話,告訴劉鎮偉一個消息——你的《大話西游》,在內地火了,火到盜版碟都賣瘋了。
起初劉鎮偉不信,直到深夜一連接了好幾個內地打來的長途電話,他才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那一年,《大話西游》在北京高校里被刻成光盤,學生宿舍夜里熄燈后,一部電影能流轉十幾個寢室。那封寄到加拿大家中、被劉鎮偉遲遲不敢拆開的觀眾來信,他后來鼓起勇氣拆開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還是收進抽屜,沒有回信,因為他不知道該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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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后,在香港影壇老友的力邀之下,劉鎮偉終于重新出山。2004年,他回到周星馳身邊,擔任《功夫》的監制。
只是這次,命運的軌跡與曾經截然不同。重返片場的劉鎮偉,不再是當年那個天馬行空、說干就干的“天才少年”。
他發現自己面臨的是一部又一部被負面評價吞噬的電影:《情癲大圣》豆瓣5.4分,《越光寶盒》5.1分,《東成西就2011》3.9分,《大話西游3》4.0分,而投資6000萬的《你往哪里跑》,更是僅收獲30萬票房。
盡管有的影評人認為劉鎮偉是被嚴重高估的導演,戲謔他“充其量只是吃了王家衛‘慢動作’的紅利”,但作為和劉鎮偉共同經歷了巔峰與低谷的觀眾,我們或許該說:在片場叫停的那句“卡”,永遠凝固的是90年代那個橫沖直撞的影子;而現在的劉鎮偉在加拿大拍短視頻時被妻子吐槽的樣子,其實才是他努力找尋的另一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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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劉鎮偉身為“技安”的另一個身份,才是他最為驕傲的藝術注腳。即便在最沉淪的歲月里,他也沒有放下筆下的那個人與那份情。
那個“技安”,也是他與干女兒鐘欣潼(阿嬌)最初的連接。2007年,在《出水芙蓉》片場,他一眼認定阿嬌是值得用心疼愛的晚輩,兩人認作干親。此后的日子里,從事業低谷到私人風波,劉鎮偉始終站在阿嬌身后。
2018年的美國婚禮上,他牽著阿嬌的手走過紅毯,將她鄭重托付給新郎。“我是她在這個圈子里的半個父親。”劉鎮偉說起這段緣分時沒有多說別的,只淡淡一笑,眼里全是柔和。
這些事,讓他幾十年來在香港影壇積攢的人緣與體面,比一兩部賣座電影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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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劉鎮偉已定居加拿大。當年那個連王家衛的慢都等不及的“快槍手”,如今徹底放下了導演筒,甚至不愿為了領獎長途飛行回一趟香港。
2026年年初,還有一篇題為《劉鎮偉,才是被高估了》的長文在網上流傳,文中措辭相當不留情面——“在他的獲獎列表中,只提名過一次香港金像獎最佳導演。”“他真正出彩的只是他的惡搞能力,導演水平并不高。”
文章引發了不小的爭議。可不管輿論場怎么吵,香港電影編劇家協會毅然把榮譽大獎頒給了他。這是業界對一個“快槍手”導演最大的肯定——他的作品能穿越時間,影響幾代觀眾。
在獲獎感言中,他引用了王家衛那句“有燈,就有人”,向所有在深夜默默堅守的編劇致敬。那一刻,隔著重洋的掌聲,既是為他遲來的認可,也是對一個逐漸遠去時代的集體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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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記者問劉鎮偉,是否后悔當年《大話西游》票房慘敗時的決定。他搖搖頭說:“如果沒有那次失敗,我可能永遠不會停下來,也永遠不會知道生活是什么樣子。”
從財務經理到商業片傳奇,從“爛片導演”到被封神的“無厘頭鼻祖”,從追名逐利到歸隱田園。劉鎮偉這大半生,活得太像他自己電影里那個菩提老祖——嬉笑怒罵皆是戲,一轉身,已是百年身。
而2026年這尊遲來的終身成就獎,仿佛是一種和解:過去那個時代終將落幕,但銀幕上那些笑聲與眼淚,仍有無數的觀眾在替他記得。劉鎮偉最后拿到了它,但被記住的,仍是那個敢于改寫經典、把觀眾逗笑的“香港電影大頑童”。
——只不過這次,他不再需要票房數字來證明什么。
正如杜琪峰在一篇訪談里替老友說的那句半開玩笑的話:他這輩子最怕的兩樣東西——王家衛的慢,還有太太發來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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