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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什么要讀幾千年前的歷史?
不是為了一味膜拜那些被神化的名字,只是因為在那些樸素的記錄中,埋藏著人類社會運行的基本原理。
《史記》開篇的《五帝本紀》,有人說是帝王譜系,也有人說是最早、也最坦誠的組織治理案例,我是認同的。至少,它確實展示了一個社會如何從暴力橫行、毫無秩序可言的混亂狀態,一步步走向分工明確、信任成型的文明初期。
如果我們用今天的眼光去看,它所展現的就是制度如何誕生、權力如何被接受、公共服務如何贏得人心。而這三個維度,正好也是任何時代、任何組織都要直面的核心命題。
1.和平是需要創造的
按太史公記錄的歷史,字里行間其實是毫無溫情可言的。他用一句話道盡了當時的社會殘局:“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
這十九個字背后,是無數普通人朝不保夕的日常,是一個人早上出門耕種、傍晚卻未必能活著回到家的真實恐懼。
舊有的權威“神農氏”已經完全失靈了,不是某一個政策失效了,也不是某一個君主昏庸了,而是整個社會賴以運轉的那套最基礎的秩序框架,從根子上崩解了。
原本作為秩序維護者的各路“諸侯”,徹底變成了一群不受任何約束的掠奪者。
他們對外互相攻殺,爭奪土地、人口和資源;對內則直接欺壓自己管轄范圍內的民眾,因為沒有任何更高的力量可以制裁他們。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公共安全這一最基礎產品的全面停供,一個人可以忍受粗茶淡飯,可以忍受勞作辛苦,甚至可以忍受某種程度上的不平等,但他絕對無法在“隨時可能被暴力剝奪一切”的狀態下長期生活。
當公共安全徹底停擺,整個社會的交易成本會被推高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沒有人能安心耕種,沒有人能安全往來,在這樣的環境里,積累財富毫無意義,因為你今天囤下的糧食、養肥的牲畜、打磨好的工具,明天就可能被一群闖入者據為己有。
更可怕的是,這種恐懼會催生一種全社會范圍內的極度短視。人們不再做任何長遠打算,不再修繕房屋,不再改良農具,不再學習任何需要時間沉淀的技能,因為明天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一個社會一旦滑入這種狀態,倒退的不只物質水平,還有人的整個心智結構。譬如信任會消失,合作會瓦解,每個人都被迫退回到最原始的自我保護本能里。這就是“神農氏弗能征”這五個字背后血淋淋的現狀。
在這樣的局面下,黃帝的崛起就代表了一條新的出路,如重新壟斷分散的暴力,并將其轉化為受規則約束的秩序。
《史記》上記錄了他的兩個選擇:
第一,夯實生存基礎。原文寫的是“修德振兵,治五氣,蓺五種”,所謂“蓺五種”便是扎扎實實地推廣農耕技術,擴大糧食種植的種類和規模,提高單位土地的產出。
在今天的看法下,就是把核心業務做到極致,確保持續、穩定的剩余積累,沒有這個基礎,后面所有的宏圖大業都是空談。
穩定的糧食產出意味著可以養活脫離直接生產的專職人員,意味著可以支撐一支不需要天天回去種地的常備武裝,也意味著在遭遇天災人禍時社會還有緩沖的余地。
黃帝明白,和平不能靠喊口號喊出來,也不能靠祈求得來,它必須建立在實實在在的物質基礎之上。
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部落,是沒有資格談秩序的。
第二,進行暴力整合。阪泉之戰整合炎帝部落,涿鹿之戰消滅蚩尤勢力,這兩場大戰的本質,就是用一次性的、代價巨大的整合成本,去終結長期多頭并立的碎片化暴力。
多頭暴力競爭是一種極其可怕的社會消耗模式,一個區域內如果存在多個互不統屬的武裝力量,每一方都處于不安全感之中,為了自保,每一方都必須不停地加碼自己的武力,不停地征糧、征兵、加固防御,沒有人敢先停下來,因為先停下來的那一個很可能就是下一個被吞并的目標。
這種惡性競爭會把整個社會的資源榨干,而這些被消耗掉的資源,原本可以用來種地、用來筑城、用來改善生活。
而黃帝所做的,就是用兩場決定性的戰役,把這個不斷自我消耗的多頭體系徹底打碎,將分散的暴力機器整合成一個具有唯一合法性的秩序框架。
從此,這個框架之內不再允許私人武裝之間隨意開戰,不再允許強力者任意掠奪弱者。這其中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犧牲,但它完成之后所帶來的是暴力的規則化。
所以,這也直接說明了,和平不是天然存在、一成不變的,它是極其脆弱的人工制品,必須由一個具備充分能力和意愿的權威主體去刻意創造、持續維護。一旦這個主體缺位,或者能力衰退,和平這種產品的供應就會立刻出現裂痕,而整個社會為此付出的代價,將是幾何級數增長的。
直到今天,任何一個穩定社會的政府,無論其具體制度形式如何,其首要正當性依然來自它對境內暴力的有效約束和對公共安全的不間斷保障。
這是數千年歷史反復驗證過的硬道理。
當一個地方開始出現“神農氏弗能征”的局面時,普通人的一切權利、一切機會、一切關于未來的想象,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坍縮,包括經濟、倫理、貨幣……
秩序,是一切的前提。
沒有秩序,談論其他一切都顯得奢侈而遙遠。
2.專業化分工,是治理升級的唯一階梯
解決了暴力來源的問題,只完成了第一步。武力可以征服土地和人口,卻無法直接轉化為日常管理的有效性。一個人可以靠一支強大的軍隊打贏一場戰爭,但他不可能靠同一支軍隊去決定春耕的時間、解決水源的糾紛、制定交易的規則、裁決鄰里之間的矛盾。
這些事務瑣碎、復雜、環環相扣,而且每一天都在發生。
五帝時代最深刻的制度探索,便是從這種困境中生長出來的。
一個大規模的政治共同體,究竟應該依靠什么來運轉?是靠血緣、靠人情、靠臨時的命令,還是靠一套即使沒有血緣關系也能持續運作的分工體系?
我們在看黃帝的治理架構里面,有一個易被忽視卻極為關鍵的細節:“置左右大監,監于萬國。”
按太史公記錄的內容中可以看出,所謂“大監”,它不同于過去部落首領的副手,也不同于某個親族內部的長老。這個職位的核心任務不是帶兵打仗,也不是主持祭祀,而是代表中央去監督各地的實際狀況。
黃帝似乎已經意識到,治理一個龐大區域,光有忠誠的下屬是不夠的,還必須有一種獨立的、專門的監督力量,來確保信息不被層層截留和扭曲。
這種監督職能的獨立化,哪怕在最初非常粗糙,也是一個極不尋常的信號。它表明最高決策者不再只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判斷情況,而是試圖建立一套制度化的信息反饋系統。
同時,“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這些行為也很有意思,要知道,這幾個人并非全部出自黃帝的直系血親,他們其實更接近憑借專業才能被選拔出來的管理者。
也許他們原本就是某個部落中有聲望的人物,也許他們在某一領域積累了獨特的技能,但關鍵在于,他們被納入核心治理圈子的理由,不因為“你是誰的孩子”,只是因為“你能做什么事情”。
這一步的意義在于,組織開始把關鍵的行政崗位向非血緣的人才開放。
哪怕這種開放的尺度還很有限,還遠遠談不上制度化的選拔機制,但它已經突破了純粹親緣政治的封閉邏輯。
于是,管理便逐漸有了成為需要特定技能的技術活的可能,而不僅僅作為血統的附帶品。這是一個緩慢但方向明確的進化。
這種血緣與才能之間的張力,到了堯舜時代變得更為尖銳,也更為公開。堯面對的真實決策困境,幾乎是所有由能人創立的組織都會遇到的終極難題:繼承人是選自己的兒子,還是選一個能力更強、但與家族沒有直接關系的外部人選?
堯對自己的兒子丹朱并非不了解,也并非沒有感情,但他最終否決了,理由是:“吁!頑兇,不用。”
堯之所以能做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為他在長期的治理中已經看得非常清楚,最高權力所要求的不是一般的聰明,而是在復雜利益關系中保持清醒判斷的能力、在巨大壓力下克制個人欲望的耐力,以及承擔公共責任而不是利用公共資源為個人服務的品格。
丹朱或許夠聰明,但在堯的考量中,他恰恰缺乏這種關鍵的品格。這是很艱難的權衡,因為它意味著作為父親的堯,要親手關閉自己兒子通往最高權力的通道。
而堯做出了這個選擇。
然后是選鯀治水的著名事件,也體現出堯在決策上的博弈策略。
當洪水滔天、民眾苦不堪言的時候,四岳一致推薦鯀。堯憑自己的經驗做出了明確的反對判斷:“鯀負命毀族,不可。”但四岳堅持,說“異哉,試不可用而已”。大意就是,試試看嘛,不行再換。堯最終妥協了。
結果呢?九年功用不成,洪水依舊泛濫,民眾繼續受苦,而大量的資源已經在這九年中被消耗殆盡。
這是集體決策在面對復雜專業問題時的常見困局。
推薦者可能是出于真誠的信任,也可能是因為與鯀有某種利益或情感的聯系,但他們對鯀的能力判斷出現了嚴重的偏差。
而堯雖然直覺上不認可,卻在集體意見面前放棄了自己的判斷。
最后承擔代價的,是那些在洪水里艱難度日的普通人。
所以,在重大專業決策面前,集體意見有時并不天然等于正確意見。當決策涉及高度專業化的領域時,共識有可能只是集體盲區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試錯這兩個字,說起來輕松,但在公共治理層面,每一次試錯的代價,都是真實的人生和真實的苦難。
正因為有了這些前車之鑒,舜接手后推動的改革才顯得方向感如此強烈、手段如此清醒。
他代理執政后的第一個動作,不是宣布自己的人事任命,也不是急于樹立個人權威,而是“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而后巡視四方,“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
統一歷法和度量衡,在今天看來是技術官僚的基礎操作,在當時,是降低全社會溝通和交換成本的決定性一步。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如果一個共同體內部,東邊用一套歷法、西邊用另一套歷法,春耕秋收的時間安排就會錯亂不堪;如果各地的度量標準五花八門,交換就永遠無法建立穩定的預期。你的一斗在我這里只能算半斗,爭論就永無休止,一個幅員遼闊的共同體,如果各用各的尺、各算各的時,就根本無法形成真正意義上的統一市場,也根本無法建立順暢的管理指令系統。
舜在執政之初首先著手解決的,便是這些最基礎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制度基礎。
他還建立了“五歲一巡狩”的制度。即每隔五年,領導要深入一線,親自巡視四方,直接到現場去考察各地治理者的實際表現,把那些被層層上報掩蓋的真實情況暴露在最高權力面前。
用今天的動作來說,就是定期的、不可敷衍的現場審計。
此外,他流放“四兇”的舉動,無論這四族背負著“渾沌、窮奇、梼杌、饕餮”這樣奇特的惡名到底有多少傳說的成分,它背后所傳達的信號是極其明確而且具有現實指向的。
這些被清除的對象,有一個共同特征,他們都持續地制造負外部性,他們的行為敗壞了協作的基礎,消耗了群體的信任,讓遵守規則的人感到失望和被愚弄。
公開地、公正地懲罰這些破壞者,不僅僅是為了消除幾個具體的人,更是為了向所有人明確一點,在這個共同體里,破壞協作規則的人不會一直被容忍下去。
只有這樣,那些老老實實遵守規則的人,才會真正感到安全,才會愿意繼續投入和貢獻。
這種安全感,是一切持續協作的心理基石。
3.公共服務有多扎實,認同感就有多牢固
堯舜應該是太史公極為推崇的領導者了,他用了頗多篇幅去闡述二人的組織治理理念。
甚至于,舜的時代被后世稱為“明德”的開端,很多時候,也是由太史公之推崇而至的。
在《史記》,有一份極其具體、甚至可以說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人事任命名單,讓“明德”這兩個字從空洞的頌揚變成了一套看得見、摸得著的治理體系。
名單上,舜一次性任命了二十二位核心負責人,每個人的職責都寫得清清楚楚,分工之清晰,令幾千年后的人再讀都會感到驚訝。因為這二十二人構成的不是一群圍在領導身邊等待指令的隨從,而是各司其職、各負其責的行政團隊,他們的工作覆蓋了當時一個大型社會賴以運轉的幾乎所有關鍵領域,如安全、基建、農業、教育、司法、禮樂、自然資源、工業制造。
比如讓禹主抓水土治理,掌管當時最大體量的基礎設施投資;讓棄專注農業技術推廣,確保糧食供給穩定;讓契負責“敬敷五教”,也就是社會教化與人際規范的建立,旨在把人力資本積累和社會合作成本的降低;皋陶則掌管刑律,“五刑有服”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行為的邊界在哪里,違反后要承擔的后果是什么;至于伯夷主禮制、益管山林川澤等等,這每個人都對一個具體領域負責,并有明確的考核周期——“三歲一考功,三考黜陟”,也就是定期評估政績,決定升遷或貶退,這從根本上杜絕了任命之后就可以無限期混日子的可能。
這種架構產生的效果非常直接,當管理能夠系統地解決水患、教導耕種、化解糾紛、提供行為準則時,普通人便能在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并因此自然而然地認同維系這套秩序的權力中心。
舜個人身上還有一點不可忽略的軟性資產——他極其可靠的個人信用。
面對父親瞽叟和后母弟弟的屢次迫害,他既沒有暴躁對抗,也沒有切割放棄,相反,他保持著冷靜、謹慎而又不失底線的應對方式。
這種在極度困難的家庭關系中依然能夠維持平衡的能力,轉化為強大的公信力,即這個人不會被私人恩怨沖昏頭腦,不會因情緒而做出極端決定。
這種穩定的預期,對于任何層級的領導者來說,都是一種極其稀缺的信任資本。
所以司馬遷最后寫下的“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并非憑空拔高。
當權力的行使與實在的服務和可靠的人格結合在一起時,服從就不再是恐懼下的不得已,而是千千萬萬個普通個體在用自己的生活經驗做出判斷之后,心甘情愿的理性認同。
這一點,對于管理組織而言,其實是最重要的治理之法。
本文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騰訊新聞圖庫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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