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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版中的郭全海與劉桂蘭
色誘,大致分成兩種,即功利性色誘與生理性色誘。
功利性色誘,是出于某種目的產生的色誘行為,如“美人計”。
生理性色誘,是出于本能驅動發生的色誘。相對而言,這個多少還叫人能夠接受一點,至少它沒有其它功利性目的,不過,它的惡心程度,不一定比“功利性色誘”更溫文爾雅一點。
周立波的長篇小說《暴風驟雨》寫的是土改中的事情,但是書中涉及到的色誘,卻有多種形式。其中就包括功利性色誘與生理性色誘。
功利性色誘是韓老六的女兒韓愛貞勾引一個撿破爛出身的村干部,精心設計了一場“美人計”的坑,成功地把那個村干部給拖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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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版里的韓愛貞
小說1956年前的版本,對這場色誘有著更為詳細的描寫,之后的版本,刪除了繪聲繪色的色誘女色相魅力的描寫。顯然,自然主義地強化色誘源的活色生香,會讓這樣的揭露丑惡的部分反而走向了本來意欲達到目的的反面,所以,小說的修改策略是適當弱化了色誘細部的描寫。這一段描寫,刪節的時間節點在1977年的版本。一直到目前的小說版本里,都是刪減過的內容。
《暴風驟雨》里還寫了一起生理性色誘,這一段描寫,早在1956年的第二版里就被刪除了。現在的版本里,看不到這一段色誘的任何蛛絲馬跡。
這段刪除的文字,在上部第10節中。
書中寫到二十四歲的郭全海翻身之后,忙于屯里的公共事務,在屯子里的社會地位節節增高。但是,他也引起了壞分子的忌恨。
當時郭全海住在號稱“地主尾巴”的富家李振江的家里,這是因為他在李振江家里打工,所以就寄住在富農院子里的一間小屋中。
書中寫到:“有一天,郭全海到工作隊去合計事情,天黑才回。李家門關了,再也叫不開。星光底下,他摸到障子外頭的水濠邊,跳過水濠,輕巧地翻過那一道柳樹障子,腳才著地,一只原先用鐵鏈鎖著的大黃牙狗,從正屋的房檐下奔來,把他光腳脖子猛撕了一口,皮開肉裂,熱血直淌。”
接下來,1952年的初版(及之前的版本)里還有一段李振江的老婆色誘郭全海的情節,在1956年的版本里被刪除了。
我們看看原版本里的這一段頗有意思的情節:
——李家屋裏的,李韓氏,也變了樣子。這個腰大腿粗的三十來歲的女人,對郭全海原是不錯的。她瞅著年輕結實的郭全海,就像乾渴的人看見一個霜紅的山梨似的歡喜,兩眼老是在他的身上轉。有一回,李振江不在,他們的小丫蛋也出去玩去了。女人躺在東屋南炕上,哼呀哈的說腦瓜子痛,叫郭全海過去給她拔火罐。郭全海正在下屋補蓑衣,聽見叫喚,撩下手裏的椴木皮子,到外屋找了個瓦罐,送進裏屋。女人臉上紅呼呼,仰臥在炕上,敞開小布衫,露出她的粗膀子和大胸脯。看見小郭走進來,她扭轉頭來,斜著眼睛對郭全海輕巧的笑著,並不提起拔火罐這事。她沒有病。郭全海把瓦罐撩在炕頭上,就往外走,走到院子裏,只聽得女人在裏屋叫喚,聲音裏邊難掩埋怨:
“小雜*種,你這可不把人坑死吶。”
往后,有好長一個時候,女人還是對郭全海有意,近來變了,特別是郭全海當上農會副主任以后,男男女女,川流不息來找他,敵人加女人,敵意加醋意,她的眼睛再不沖著這年青的莊稼人笑了。——
這個李振江,在電影版《暴風驟雨》里沒有出現,在施大畏版的連環畫《暴風驟雨》中,我們可以看到有他參與的驚鴻一瞥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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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突出的一段戲份,是在批斗韓老六的時候,故意打了韓老六一耳括子,把地主打得滿臉是血,擾亂了斗爭氣氛,使得批斗不了了之,實際上是“小罵大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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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里介紹,李振江一家七口人,除了老婆之外,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已經結婚,娶了媳婦,還有一個小女兒。在這一段被刪節的情節中,說李振江的老婆三十來歲,看樣子不是他的原配。小說里特意提到“他們的小丫蛋也出去玩去了”,強調了這個女兒是她與李振江所生,大體可以看出,這個女人是后娶進家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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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本里沒有描述的潛臺詞里,我們可以看到,她要比李振江年輕許多,所以,她才對二十四歲的郭全海產生了生理性好感,于是就引發了這一段一廂情愿的色誘情節。
但是郭全海不是《紅高粱》里的余占鰲,而李振江的老婆也不是秀色可餐的九兒,所以兩個人之間沒有碰出火花,特別是郭全海帶領村里的窮人斗地主之后,階級壁壘徹底地隔斷了這么一段本來超越功利的純粹生理性喜歡,李振江的老婆在求歡失敗之后,終于惱羞成怒,徹底地站到了郭全海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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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郭全海成了村干部,李振江的老婆應該笑臉相迎才是,她卻完全率由心意,充分見證了她的喜歡里面是沒有功利性的意圖的,完全是出于內心里的寂寞與無聊,才動起了家里的長工的主意。
刪去的部分,形容她的喜歡的話是這樣的:“她瞅著年輕結實的郭全海,就像乾渴的人看見一個霜紅的山梨似的歡喜”。
這段話是哪里來的?
文學研究者,總是說《暴風驟雨》模仿了肖洛霍夫的《被開墾的處女地》,但多提不出具體而令人信服的證據,其實,這一段話,就是仿自周立波翻譯的《被開墾的處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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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立波翻譯的這部小說第五章中,有一段描寫村干部安德烈愛上了一個大他很多歲的成熟女人,這樣寫道:“他覺得這個比自己大十歲的女人的愛是甜蜜的:正像一個經了初霜的冬天的林間草果一樣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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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開墾的處女地》插圖
周立波的這個比喻,基本就是按照肖洛霍夫的原話脫胎而來的。在《暴風驟雨》中還有多起語句,是仿自肖洛霍夫的用語習慣。
為什么周立波在之后的版本里將李振江的老婆色誘的情節給刪了?
從小說的結構來看,周立波本來的目的,是為了突出郭全海身強力壯,頗有男子漢的風范,引得雇主的老婆也色心萌動,按照陳思和的民間理論來套用的話,是體現了小說的“民間言說特征”,但這一段情節太游離于小說的主體結構,沒有帶來人物性格的變化,后來李振江一家在故事線索里基本沒有什么傷筋動骨的影響力,這一段情節更像是街頭巷尾的八卦閑話,而且它的本質屬性是以“生理性喜歡”為底色的,編入以嚴肅的社會主旨為標的的小說文本里實屬喧賓奪主,干擾主題,所以后來的版本里將此段落刪的一干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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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版里的郭全海與劉桂蘭的幸福暗示
郭全海拒絕了這種純粹的欲望的女人的搏擊,但在后來的情節發展中,郭全海卻與童養媳劉桂蘭平等地、對等地真摯相愛,在他們的關系中,賦予了精神解放的社會意義,更可以折射出,為什么純粹性的沒有社會現實意義的生理性喜歡,會被小說唾棄與拋離。
這應該就是《暴風驟雨》里有節制地保留了功利性的色誘而徹底切割掉生理性色誘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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