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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沁往事》第六十六回:紅漆車停在第三道坡外,車邊那個人卻一直沒有讓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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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道轍,是夜里到的。

天亮時,主帳外的人先看見的,不是車。

是轍。

兩道車轍,從北坡那邊壓過來,壓過霜地,一道一道坡地翻過來,一直壓到第三道坡外。

到第三道坡外,轍停了。

車也停了。

巴特爾最先看見。

他天沒亮就上了坡。

霜還沒化。

草尖硬得像細針,靴底一踩,發出很輕的碎響。第三道坡外的地,比主帳這邊低一點,夜里的寒氣壓在那里,車轍邊緣的泥已經凍成黑色。

巴特爾沒有站在路中央看車。

他記著滿都呼老人的話。

不要只看車。

看車轍。

所以他繞到低洼處,沿著舊鹽道旁那條不太顯眼的草線,一點一點看。

那兩道轍很深。

不是空車。

可也不像滿載嫁妝的車。

若是重禮,轍會壓得更死。

若是空車,霜地不會翻出這樣一圈黑泥。

這車上,有東西。

也有人。

可到底坐著什么人,車轍不肯一次說全。

巴特爾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轍邊。

泥還潮。

車到這里,沒過太久。

他抬頭往坡外看。

一片白霜灰草之間,那輛紅漆車停在那里。

不遠。

也不近。

正好停在主帳能看見、附戶也能看見的位置。

車轅朝著主帳。

車簾放著。

車旁扎了一個小歇處,幾個人影在霜地里來回走動。有人升火,煙很細,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車沒有動。

人也沒有往主帳這邊來。

那一點紅,在一片白霜里看得清清楚楚。

不鮮。

也不亮。

被風吹過,被霜打過,被路上的泥點濺過,像舊血干在漆面上,又被人擦亮了一層。

巴特爾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坡。

走出十幾步,他又停住。

車轍旁,有一只馬蹄印。

不是拉車馬留下的。

也不像護車人的馬。

那只蹄印偏在轍外半尺,踩得很淺,卻清楚。

蹄口窄。

前端略尖。

像一匹年輕馬。

奇怪的是,這蹄印只出現了一下。

前后沒有第二只。

像那匹馬只在這里落了一次腳,又被人立刻牽開。

更怪的是,那只蹄印朝向不對。

車是往主帳方向來的。

那只蹄印卻斜斜朝著車尾。

像一匹馬到了車旁,本該認車,卻偏偏往后退了一步。

巴特爾伸手按住那只蹄印旁的草。

草被踩彎。

泥里有一點淺淺的紅漆屑。

他把紅漆屑拾起來,收進袖里。

回到主帳時,天已經亮透。

火沒有旺。

舊奶桶旁,紅帖還在。

灰扁石壓著一角。

那一角卷到了頭,火氣再往上烤,紙邊也只是硬著,不再卷了。

露水木匣仍在外頭。

舊牛皮放在紅帖和木匣之間,半截烙印朝上。

阿爾斯楞站在帳門口。

他看見巴特爾回來,先看他的臉。

“到了?”

巴特爾點頭。

“第三道坡外。”

帳里靜了一下。

巴圖從火邊站起來。

“車到了?”

巴特爾道:

“沒到門口。”

“停了?”

“停在第三道坡外。”

巴圖扭頭看滿都呼老人。

老人靠在舊氈上,眼睛半閉。

“車不急。”

他說。

“車知道,停在那里,比進來更重。”

阿爾斯楞問:

“車上有人?”

巴特爾頓了一下。

“有。”

蘇布德抬眼。

哈斯其其格的手指輕輕壓住舊銅環。

朝魯低聲問:

“誰?”

巴特爾道: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車邊木凳上。”

朝魯臉色一沉。

“巴拉珠爾?”

巴特爾沒有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那個人若是巴拉珠爾,為什么不站到地上?

若不是巴拉珠爾,為什么坐在車邊讓人看見?

滿都呼老人慢慢睜開眼。

“腳呢?”

巴特爾看向老人。

“沒看見他走路。”

老人輕輕嗯了一聲。

這聲“嗯”很低。

可帳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上一回,老人說過:

人來了,就看他的腳。

可這一次,那個人坐在車邊木凳上。

腳沒有落地。

靴底干凈。

像大帳也知道,腳會說話。

蘇布德聽懂了。

阿爾斯楞也聽懂了。

朝魯沒有說話,只把手指從刀柄旁慢慢挪開。

這不是拔刀的時候。

刀能逼人站起來。

卻逼不了一輛車說真話。

巴特爾從袖里取出那點紅漆屑,又把看到的蹄印說了。

“車轍旁,還有一只馬蹄印。”

阿爾斯楞問:

“哪匹馬?”

“不像拉車馬。”

“護車人的?”

“不像。”

朝魯走過來。

“怎么不像?”

巴特爾道:

“只落了一下。朝向也不對。”

“什么意思?”

“像有一匹馬靠近車,又退了。”

朝魯皺眉。

“馬退?”

巴特爾點頭。

“像沒認車。”

帳里靜了。

巴圖聽得不全懂,卻聽見了“沒認車”。

他忍不住問:

“馬也會認錯主人嗎?”

滿都呼老人看他。

“馬不會認錯。”

巴圖愣住。

老人慢慢道:

“人會。”

這句話落在火邊,火氣像一下低了。

哈斯其其格抬起眼。

她看向舊奶桶旁那塊舊牛皮。

舊牛皮上的半截烙印,在火光下像一只沒閉上的眼。

巴拉珠爾。

紅帖上的名字。

坡外的車。

車邊坐著的人。

車轍旁那只退了一步的馬。

這些東西像幾根繩,輕輕拴在一起,卻還沒有拉緊。

蘇布德問:

“他們可有遞話?”

巴特爾搖頭。

“沒有。只停著。”

朝魯冷聲道:

“停著給咱們看。”

阿爾斯楞道:

“也給附戶看。”

主帳外,風從低坡方向過來。

帳簾輕輕動了一下。

第三道坡外,那輛紅漆車仍停著。

沒有進。

也沒有退。

它不撞門。

不喊話。

不催人。

只是停在那里。

像一只紅眼睛,隔著坡,盯著這片營地。

滿都呼老人讓人扶他到帳門口。

他往坡外看了很久。

“停了一夜,沒過坡。”

阿爾斯楞道:

“它在等什么?”

滿都呼老人慢慢道:

“等九月初六。”

“離九月初六還有些日子。”

“車早到了。”

“早到的車,不急著進門。”

老人頓了一下。

“它停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一日。”

“兩日。”

“讓你天天一睜眼,就看見它。”

阿爾斯楞明白了。

車不撞門。

車停在坡外。

它不急。

它要的,是讓主帳在它停著的每一日里,自己先熬。

熬到主帳自己沉不住氣。

熬到主帳自己,把門打開。

朝魯從馬群那邊趕回來。

他一路上坡,到坡邊,看見那輛停著的紅漆車。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可他沒有拔。

他只是站著。

看著那輛車。

車停在坡外。

不撞門。

不挑釁。

就那么停著。

朝魯是這家最硬的拳頭。

他能打跑撞門的。

可他打不跑一輛停著不動的車。

他的拳頭,舉不起來。

因為對面沒有伸過來的拳頭。

只有一輛停著的車。

朝魯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挪開。

他這一刻才真正懂了,滿都呼老人說的“撐”,是什么。

不是擋一拳。

是看著那輛車停在坡外,一日一日,自己不先動。

這比擋一拳,難。

這一日,主帳沒有人去坡外。

也沒有人能不看那輛車。

燒火的時候,抬頭能看見。

打水的時候,回頭能看見。

連巴圖出帳撒尿,都要往坡外看一眼。

“阿布。”

“嗯。”

“那車,為什么不過來?”

阿爾斯楞道:

“它在等日子。”

“等什么日子?”

“等接姐姐的日子。”

巴圖盯著那輛車。

“那它停在那兒,姐姐就得去嗎?”

阿爾斯楞沒有答。

巴圖又問:

“它要是一直停著呢?”

“它停著,咱們也得過日子。”

“那……誰先熬不住?”

阿爾斯楞看了兒子一眼。

這個問題,巴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多重。

誰先熬不住。

車不會熬不住。

車是死的。

熬不住的,只能是人。

第三道坡外那一帶,是附戶出入要經過的路。

車停在那里,附戶最先看見。

晌午前,烏力吉往主帳這邊來了一趟。

他沒有進帳。

只在舊奶桶外站了站。

比前些日子瘦了些。

眼下青。

手里沒拿東西。

阿爾斯楞看見他,走出帳。

“有事?”

烏力吉低頭。

“臺吉,我去坡外看了一眼。”

阿爾斯楞沒有責他。

“看見了?”

“看見車。”

“還看見什么?”

烏力吉喉結動了一下。

“看見那個人。”

帳門內,巴圖立刻豎起耳朵。

哈斯其其格沒有動。

蘇布德也沒有出去。

阿爾斯楞問:

“人怎樣?”

烏力吉想了想。

“坐得很穩。”

朝魯從帳側走出來,冷笑。

“坐著誰不會穩?”

烏力吉不敢看朝魯。

他只是低聲道:

“我看見他的手。”

阿爾斯楞眼神一動。

“手怎么了?”

烏力吉道:

“手像沒干過活。”

朝魯冷笑更重。

“大帳的人,哪個干活?”

烏力吉搖頭。

“不是那個意思。”

他抬起頭,像怕自己說不清,又努力說得更細一點。

“我見過大帳主支年輕臺吉的手。手白,也養得細。可總有勒韁的痕,或者扳弓的繭。”

“那個人沒有。”

“手背白,指節軟。像常年握筆,或者……”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或者常年拿念珠。”

帳里的人都聽見了。

滿都呼老人輕輕咳了一聲。

哈斯其其格的眼神也動了一下。

念珠。

寺門。

燈。

這些東西,和馬背不一樣。

和草原上長出來的人,也不一樣。

蘇布德從帳里出來。

“你看清了?”

烏力吉立刻低頭。

“夫人,我不敢說一定。天亮后我隔得遠。但那人拿碗喝水的時候,我看見了。”

阿爾斯楞問:

“他自己拿碗?”

“是。”

“手抖嗎?”

“不抖。”

“看你了嗎?”

烏力吉點頭。

“看了一眼。”

“像認識你嗎?”

烏力吉搖頭。

“不像。”

“像害怕嗎?”

烏力吉停了一下。

“也不像。”

朝魯道:

“那像什么?”

烏力吉想了很久。

才低聲說:

“像等著別人告訴他,他該像誰。”

這句話一出,連朝魯也不說話了。

像等著別人告訴他,他該像誰。

這話不是聰明人說出來的。

正因為不是聰明人說出來,才更像真的。

烏力吉說完,臉色發白。

他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

阿爾斯楞沒有責他。

“回去。”

烏力吉低頭。

“是。”

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臺吉。”

“說。”

“附戶里有人說,車都來了,門總要開。”

朝魯眼神一冷。

烏力吉急忙道:

“不是我說的。”

阿爾斯楞看著他。

“誰說的?”

烏力吉低頭更低。

“我沒聽清。”

朝魯剛要說話,滿都呼老人在帳里開口。

“別問。”

阿爾斯楞回頭。

老人靠在火邊,閉著眼。

“車在坡外,就是讓人說這句話。”

“你問誰說的,車就進了附戶的嘴。”

阿爾斯楞沉默了。

烏力吉站在那里,額頭出了一層細汗。

蘇布德道:

“回去看孩子。”

烏力吉的肩膀輕輕一顫。

“是。”

他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蘇布德看著他的背影。

她沒有說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烏力吉這一回回去,比上一回更難。

車停在附戶眼皮底下。

附戶的心,一日比一日晃。

她這一鍋苦鹽粥,還能再熬住幾日,她自己也不知道。

下午,紅漆車那邊沒有來人。

大帳也沒有派人遞話。

車仍停在第三道坡外。

火煙升了一次。

又滅了。

日頭偏西時,車邊那個年輕男人又坐到了木凳上。

這一次,巴特爾隔得遠遠地看。

他仍坐著。

腳不落地。

靴底仍干凈。

像那雙靴子今日唯一的用處,就是讓遠處的人知道:這雙腳,暫時不給人看。

傍晚,阿爾斯楞讓巴特爾去了一趟老柳根。

不是等天亮。

是夜里去。

車停在坡外,主帳不能只盯著車。

舊鹽道那邊,也得看著。

巴特爾走的時候,月色不亮。

他回來時,已經過了半夜。

他進帳,身上帶著蘆葦洼的濕氣。

手里捧著一樣東西。

“臺吉。”

阿爾斯楞沒睡。

“老柳根?”

“去了。”

“有東西?”

巴特爾點頭。

可他沒有立刻把東西拿出來。

他先說了一句。

“老柳根下,新翻了一道土。”

滿都呼老人靠在皮褥上,睜開眼。

“新翻的?”

“嗯。”

“多新?”

“土還潮。翻土的人,走了沒多久。”

“翻土做什么?”

巴特爾把手里的東西,放到火邊。

是一截舊鞍帶。

比上一回那塊舊牛皮長。

也更完整。

鞍帶是從一副舊鞍上拆下來的。

一頭還連著半只磨壞的銅環。

帶身上,有一道烙印。

這一回,烙印是完整的。

不是上一回那半道。

滿都呼老人伸手,把鞍帶拿過來。

他摸到那道烙印。

手指停住。

“朝魯。”

朝魯靠過來。

老人把鞍帶遞給他。

“看這道烙。”

朝魯接過,拿近火。

火光照上去。

他看了一眼。

臉色就變了。

“這道烙……”

他停住。

阿爾斯楞問:

“怎么?”

朝魯把鞍帶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上一回那塊舊牛皮上的半道烙,是這一道烙的一半。”

阿爾斯楞道:

“同一副鞍?”

“同一副。”

滿都呼老人閉了一下眼。

“認得這道烙嗎?”

朝魯盯著那道完整的烙印。

一個彎。

一個尖角。

尖角上,還有兩道細橫。

他看了很久。

“認得。”

帳里靜了。

朝魯低聲道:

“這是北邊那條舊商路上,走遠道的人用的舊鞍記。”

“多少年前的?”

朝魯皺眉。

“十幾年了。”

“這兩道細橫呢?”

朝魯頓了一下。

“走遠道的人死在路上,同行的人會在他的鞍記上補兩道橫。”

“補了橫,這副鞍,就不再有主人了。”

帳里更靜了。

補了橫的鞍。

死在遠路上的人的鞍。

滿都呼老人把鞍帶拿回來。

他看著那兩道補上去的細橫。

很久。

他張了張嘴。

像要說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到了嘴邊。

又被他壓了回去。

他沒有說。

可蘇布德看見了。

第二回了。

上一回烏蘭嬤嬤報“巴拉珠爾”這個名字時,老人也是這樣——嘴邊像有一個舊名字,沒說出來。

這一回,老人摸著這道補了橫的舊鞍記,又是這樣。

蘇布德沒有問。

她只是把這一回,和上一回,在心里放到了一處。

巴特爾又從懷里取出一樣更小的東西。

“還有這個。”

那是一小段黑色細繩。

繩上沒有掛東西。

只打著一個死結。

死結旁,夾著一粒很小的白石子。

白石子被磨得很圓。

不像路邊隨手撿的。

滿都呼老人的手指,在那粒白石子上停住。

蘇布德看著他的神色。

“父親?”

老人沒有馬上答。

他把白石子捏在指間,借著火光看了一會兒。

“燈石。”

蘇布德的臉色變了一下。

巴圖小聲問:

“什么燈石?”

沒人馬上答他。

老人把那粒白石子放回黑繩旁。

“寺門里,有些燈前壓線用的小石。”

巴圖仍不懂。

哈斯其其格卻聽懂了一點。

寺門。

燈。

黑繩。

死結。

坡外那個拿碗喝水時手像握過念珠的人。

這些東西,慢慢靠到了一處。

可仍舊隔著一層霧。

蘇布德看著那段黑繩。

“也是舊鹽道遞來的?”

巴特爾點頭。

“鞍帶下壓著。”

滿都呼老人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道:

“舊鹽道這一回不是只遞東西。”

阿爾斯楞道:

“是什么?”

老人看著火。

“是在告訴我們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把那截鞍帶,慢慢放到舊奶桶旁。

放在上一回那塊舊牛皮的旁邊。

兩樣東西,從同一副鞍上來。

一道烙。

“那輛停在坡外的車,要接我們家姑娘,去配一個名字。”

老人頓了一下。

“可這副鞍記告訴我們——那個名字底下的人,十幾年前,也許已經死在北邊的路上了。”

帳里一下冷透了。

巴拉珠爾。

名字寫進了紅帖。

日子定在九月初六。

車停在第三道坡外。

可舊鹽道,用一副補了橫的舊鞍,告訴主帳——

那個名字底下,也許是個死了十幾年的人。

阿爾斯楞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大帳讓車來接,是接去……”

他沒有說下去。

滿都呼老人替他說了。

“接去頂一個死人的名分。”

“嫁過去,拜的也許不是一個活人。”

巴圖臉白了一點。

“死人也能娶親嗎?”

朝魯低聲罵了一句。

蘇布德沒有看巴圖。

她只看那截鞍帶和黑繩。

“父親。”

“嗯。”

“舊鹽道,為什么偏偏這時候,讓我們看這個?”

滿都呼老人沒有立刻答。

這正是蘇布德看出來的地方。

舊鹽道早不遞,晚不遞。

偏在車停到坡外、九月初六逼近的這一刻遞。

它要主帳知道:

你們要嫁的,可能是個死名字。

知道了,主帳就會動搖。

動搖了,主帳就會想——

與其把姑娘送給一個死人的牌位,不如走舊鹽道那條只開一次、只接一個人的路。

舊鹽道在撬。

它用一個“死名字”,撬主帳對大帳的最后一點指望。

撬開了,姑娘就會往另一條路上看。

滿都呼老人看著蘇布德。

“你看出來了。”

蘇布德道:

“看出來一點。”

老人閉上眼。

“舊鹽道和大帳,不是一邊的。”

“可這一回,他們想要的,是同一樣東西。”

“大帳要把姑娘裝上車。”

“舊鹽道要把姑娘引上路。”

“一個往南。”

“一個往北。”

“都沒問過姑娘,想往哪兒走。”

老人沒有再說東邊的算計。

他沒有說透。

只說到這里。

可帳里的人都聽明白了一半。

那一半沒說透的,比說透的更沉。

哈斯其其格站在西側。

她從頭到尾,聽著。

車停在坡外。

腳不落地的人坐在車邊。

烏力吉說,他像等著別人告訴他該像誰。

舊鞍帶擺在火邊。

黑繩和燈石,也擺在火邊。

她忽然想起去年那達慕的夜里。

東邊小篷的燈影里,那個穿深色袍子的女人。

那女人看她的眼神。

像在看一條自己走過、而她才要走的路。

她那時不知道那女人是誰。

現在她也還不知道。

可她忽然把幾樣東西,在心里連到了一處。

一輛紅漆車。

一個可能死了很多年的名字。

一個坐在車邊、腳不落地的人。

一個被紅車送到很遠地方、再沒真正回來過的女人。

她說不清這幾樣東西是怎么連上的。

可她覺到——

那輛停在坡外的車,和很多年前送走那個女人的車,也許是同一種車。

那女人當年要配的那個名字底下,也許也是個死人,或者一個空殼。

那女人走的路,也許就是她現在要走的路。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到了。

覺到那輛停在坡外的車,正在把一個人裝進另一個人的名字里。

也正在把她,裝進紅帖里。

她抬手,碰了碰耳邊那只舊銅環。

銅環是涼的。

她沒有把手放下。

她握著那只小小的銅環,看著坡外那輛紅色的車。

車沒有動。

她也沒有動。

可她心里,有一樣東西,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怕。

是一種比怕更安靜的東西。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

車邊那個人,也許不只是假的。

他也許也是被人裝進去的。

就像她正在被裝進去。

夜深了。

霜又下了一層。

車停在第三道坡外。

紅漆在月色里,暗成了一團深色。

舊奶桶旁,紅帖壓在灰扁石下,沒有拆。

露水木匣在一邊。

那截補了橫的舊鞍帶,躺在舊牛皮旁。

黑繩和燈石,被滿都呼老人放在鞍帶外側。

沒有貼得太近。

也沒有放得太遠。

幾樣東西,圍著舊奶桶。

一樣從大帳來。

一樣往姑娘身上去。

一樣從北邊舊路上帶著一個死人的氣息,被舊鹽道遞回來。

一樣又像從寺門燈影里落下來,輕輕壓住了那條看不見的線。

滿都呼老人靠在皮褥上,沒有睡。

阿爾斯楞坐在火邊,看著那截鞍帶。

蘇布德坐在另一邊,手里拿著那條一直沒補完的舊帶子。

朝魯在帳外,望著坡外的車。

哈斯其其格躺在最里側,睜著眼。

巴圖睡著了,手還按著短皮鞭。

天快亮時,坡外那輛車那邊,又升起一縷煙。

趕車的人,起來了。

他們沒有套車。

也沒有過坡。

他們只是升起一縷煙,煮一點東西,然后又坐下。

車,還要停。

它不急。

它停在那里,等九月初六。

也等主帳,自己先開門。

滿都呼老人睜開眼,看著帳頂。

他低聲說了一句。

像是說給阿爾斯楞,又像說給自己。

“車停在坡外,我們還能不開門。”

“可它一日不走,附戶的心就一日往外飄。”

“它不撞門。”

“它等的,是有人替它把門,從里頭打開。”

阿爾斯楞道:

“誰會從里頭開門?”

滿都呼老人閉上眼。

他沒有答。

可帳里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那個沒有說出口的答案。

不是大帳。

不是舊鹽道。

是這家自己——

熬不住的那個人。

帳外,坡上那輛紅漆車,在天光里,一點一點,又紅了起來。

它停在那里。

像它有的是時間。

草原詞注

【第三道坡】
第三道坡是紅漆車到主帳前的最后一道緩坡。車沒有過坡,只停在主帳和附戶都能看見的地方。它不撞門,不喊話,只是停著,讓人一睜眼就看見它。

【看車轍不看車】
滿都呼老人讓巴特爾看車轍,是因為車會擺樣子,人會說假話,車轍卻會留下重量、停頓和換馬的痕跡。紅漆車的車轍告訴主帳:這輛車不是空車,也不是尋常禮車。

【腳不落地】
滿都呼老人說過,人來了要看腳。可車邊那個人一直坐在木凳上,腳不落地,靴底干凈。大帳像是知道“腳會說話”,所以先把腳藏住。

【補了兩道橫的舊鞍記】
舊鹽道遞來的舊鞍帶,與前一回的舊牛皮來自同一副鞍。烙印上補了兩道橫,意味著走遠道的人死在路上,鞍從此不再有主人。它暗示“巴拉珠爾”這個名字底下,可能壓著一個死在北邊舊路上的人。

【黑繩與燈石】
黑繩打著死結,白石子像寺門燈前壓線的小石。它沒有讓那木都爾現身,卻讓寺門線的影子先靠近火邊:坡外那個人,身上可能不只有大帳的衣裳,也有燈門里的冷氣。

【人可以被裝進名字里】
烏力吉說坡外那人“像等著別人告訴他該像誰”。哈斯其其格由此覺到:名字不一定全是假,可人可以被裝進一個名字里。她也正在被大帳裝進紅帖里。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六十七回:苦鹽粥的鍋,這一回多添了三戶人的份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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