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大的敵人,往往是自己對自己的看法。”
- ——威廉·詹姆斯《心理學原理》
前年我有個特別想去的崗位內部競聘,準備了大半個月。面試頭天晚上,本應該早點睡養精蓄銳,我卻在書房里用電腦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體育比賽,一直熬到凌晨兩點多。中間老婆推開書房門,探進半個身子問我在干嘛,我說查資料。她說別太晚,我說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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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那個比賽第二天還可以看回放,毫無時效性。但我就是關不掉,好像在等一個什么東西——等困到一定程度,等時間晚到一定程度,等我明天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昨晚沒休息好”。
第二天面試果然砸了。腦子發木,舌頭打結,準備的東西忘了一大半。出來之后靠在走廊墻上長出一口氣,心里竟然有一絲說不上來的輕松。然后腦子里自動彈出那句早就準備好的臺詞:這次主要是沒休息好,不然肯定能過。
這句臺詞我太熟了。從小到大用過不知道多少遍。高考前一個月開始沉迷課外書,考研復習時熱衷于整理筆記但從來不做真題,重要的項目拖到最后才動手。每一次都是這樣,眼看要真刀真槍上了,我先給自己腳底下撒一把釘子。然后踩上去,然后說:不是我跑不快,是地上有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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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以為這叫懶,或者叫拖延癥。后來看了一篇心理學的文章,才知道這可能是另一回事——它叫“自我妨礙”。就是在面對重要的事情時,自己給自己制造障礙,用外在的原因來解釋可能的失敗,從而保護自己的自我價值感。說白了一點:如果我拼盡全力還是輸了,那就證明我真的不行。但如果我沒盡全力呢?那輸就不是我能力的問題,是我沒睡好、沒準備好、沒當回事。
這個邏輯聽起來挺蠢的,但它在暗處運行了幾十年,我從來沒發現。因為它藏在一個更深的恐懼下面——怕被證明自己不夠好。努力之后的失敗是對能力的判決,沒努力之后的失敗只是對態度的批評。比起被人說“你不行”,我們更愿意被人說“你沒認真”。前者是死刑,后者是緩期。所以我們在起跑線前面自己挖個坑跳進去,然后跟所有人說:你看,不是跑道上的人不行,是坑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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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發現讓我想了很久。我在想我到底錯過了多少東西。不是“可能會錯過”,是“已經錯過了”。那個內部崗位后來別人上了,干得挺好。高考的成績出來之后,我跟同桌說“我就是沒好好學”,同桌說“嗯我知道”。那聲“嗯”里有一種看破不說破的客氣,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這樣。
后來我開始試著做一些不帶安全網的事情。比如上次寫一個大材料,我提前三天寫完初稿,沒拖到最后一天晚上。交上去之前心里特別不踏實,因為這次沒有“時間不夠”可以當借口了。如果領導覺得不好,那就是我寫得不好,沒有任何緩沖。那一刻我才體會到,真正讓人害怕的不是失敗,是沒有借口。沒有借口意味著要直面那個可能的真相——你可能真的沒那么優秀。
但這事做完之后有種奇怪的感覺。像小時候第一次不用救生圈游泳,水漫到胸口,很慌,但手腳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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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女兒幼兒園要表演節目,她在家練了一首曲子,練了好多遍還是有幾個音會彈錯。演出前一天晚上她說“媽媽我肚子疼”。老婆一臉擔心,我蹲下來看她眼睛,里面不是疼,是慌。我說你是不是怕明天彈錯了。她點點頭。我說彈錯了就彈錯了,彈錯了爸爸也鼓掌,鼓最大聲。
第二天她真的彈錯了一個音。她站在臺上愣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鼓掌,很大聲。她轉回去繼續彈,后面的部分彈得很順。下來之后她撲過來,說爸爸我彈錯了一個音。我說我知道,但你后面彈得很好。她笑了一下,牙豁子還是漏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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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她比我強。她六歲就敢在臺上彈錯一個音,然后接著彈下去。我活了三十多年,還在為想象中的跑道上撒釘子。那些釘子沒扎到別人,全扎在自己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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