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女人抽出幾片紙尿褲,直起身。
轉頭看見我站在門外,她嚇了一跳。
宋姐,你走路怎么沒聲音啊。
跑船的人,習慣了輕手輕腳。
我視線從那個紙箱上移開,語氣平靜。
她沒多想,抱著紙尿褲往外走。
這雜物間太亂了,遠哥說周末找人來清理掉,把這些舊東西都扔了。
扔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
是啊,都是些沒用的破爛。
她走到沙發旁,熟練的給孩子換尿布。
那個金色的牌子,看著像個獎章。
我試探著開口。
哦,那個啊。
她頭也沒抬。
遠哥說是前房主留下的,看著不吉利。
本來早該扔了,一直忘了。
前房主。
我看著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周遠笑的很溫和。
他連我的存在,都抹的干干凈凈。
孩子多大了?
我坐回沙發,盯著那個手舞足蹈的嬰兒。
剛滿五個月。
她抽出濕巾擦了擦手,滿眼慈愛。
五個月。
我在心里快速倒推時間。
孩子出生的那個月,正好是我在印度洋遭遇風暴的時候。
那天浪高十幾米,船身被拍的似乎快要徹底斷裂開來。
我在狹窄的艙室里撞的滿身青紫,幾天幾夜沒合眼。
衛星電話信號斷斷續續,我撥給周遠,聲音被風聲打碎。
周遠,我有點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傳來他壓低的不耐煩。
我這邊在開重要會議,你別把情緒帶給我,自己注意安全就行了。
后來電話斷了。
我一個人在甲板下坐到天亮,手里攥著他送的平安結。
我以為成年人總要學會不打擾。
現在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在開會。
這孩子生下來八斤重呢。
女人渾然不覺我的異樣,繼續分享她的喜悅。
是嗎。
我看著她。
我生孩子那晚,遠哥守了我一整夜,連眼睛都沒合。
她嘴角掛著甜蜜的笑。
護士都說,沒見過這么疼老婆的男人。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半杯涼水喝完。
原來那一夜,他不是沒空接住我的恐懼。
他只是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留給了另一個產房里的人。
他確實是個好丈夫。
我放下杯子,玻璃敲擊桌面,聲音很輕。
其實我們倆走到一起也不容易。
女人把孩子抱起來拍嗝,似乎覺得我這個前同事是個很好的傾聽者。
遠哥以前受過情傷,對婚姻挺失望的。
情傷?
我抬起頭。
是啊,他前妻。
女人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同情和不屑。
聽說是個常年在外面跑的女人,一年到頭不著家。
遠哥說她根本不顧家,也不想要孩子,感情早就破裂了。
我靜靜的聽著。
聽著我用命換來的遠洋津貼,變成了她口中的不顧家。
聽著我為了還清他父親看病欠下的債務而選擇的航海事業,變成了拋夫棄家。
既然破裂了,怎么不早點離?
我看著她的眼睛。
遠哥心軟啊。
女人撇撇嘴。
他說那女人性格極端,怕刺激到她,所以一直拖著。
不過現在好了,我們有了孩子,遠哥說下個月就把手續辦干凈。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沒有新消息。
周遠的頭像還是我們領證那天在港口拍的天空。
宋姐,你不知道。
女人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那個女人生活圈子很亂的,船上都是男人,誰知道她在外面干些什么。
我抬起眼皮,直視她。
他連這些都跟你說?
遠哥對我從來沒有秘密。
她驕傲的揚起下巴。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目光落在電視柜旁邊的一個玻璃展示柜上。
那里曾經放著一個黃銅殼的老羅盤。
那是父親去世前留給我的遺物。
父親是老海員,手掌粗糙,指節常年被海風吹的發裂。
他把羅盤放進我手里時說。
人在海上,最怕迷航。
心里也一樣。
我出遠航前總會摸一摸它,感覺仿佛父親依然還在我身邊。
哪里的羅盤呢?
我指了指玻璃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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