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時代都有屬于自己的記憶,也有獨特的文化符號。在中國悠久的農耕文明中,“耕讀”二字,既是文化的底色,也是無數人童年啟蒙的溫床。我常常想起小時候,在瀾滄江流域的故鄉度過的那些日子。尤其是每年插秧時節,那些與牛相伴、與田相依的歲月,像刻刀一樣,深深鐫刻在我的腦海里。
蘭坪境內的瀾滄江流域,流經中排、石登、營盤、兔峨四個鄉鎮。這一帶屬于干熱河谷,氣候溫潤,土地肥沃,盛產稻谷,是蘭坪名副其實的“魚米之鄉”。獨特的地理環境,孕育出一套完整而獨特的農耕文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既是農事的節奏,也是四季的贊歌。
追溯中國古代農耕文化,其源遠流長,堪稱華夏文明的根基。早在《詩經》中就有“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農事詠嘆。先民們觀天象、察地力,總結出二十四節氣,將日月運行與莊稼生長緊密相連。從“刀耕火種”到“精耕細作”,再到后世編纂《齊民要術》《農政全書》的薪火相傳,一代代農人用汗水與智慧,在大地上書寫著生生不息的篇章。“耕讀傳家”更是融入了中國人的精神血脈,半榻詩書,一犁春雨,既是謀生之道,也是立身之本。這種對土地虔誠而又務實的態度,穿越千年,浸潤著每一寸山河。
我獨愛鄉村的農耕圖,那是難以割舍的根,那是自己來時的路。我對農耕的熱愛,除了藏在心底的懷舊情愫和鄉土情結,還藏著一套最樸素的生活哲學。農忙時節的插秧,不是前進勞作,而是從前往后、以退為進,“退一步海闊天空”。這里面藏著中華民族的謙虛與包容,萬千世界,盡在一丘一壑之間。
千百年來,瀾滄江畔的祖祖輩輩依時而作,應季而息,把日子過成了田壟上一行行樸素的詩。而那些彎彎的田埂、潺潺的渠水、清晨的牛鈴、黃昏的炊煙,共同構成了我記憶深處最溫柔、最堅實的底色。
小時候,每到插秧季節,我心里總是充滿期盼。在那個物質尚不富裕的年代,栽種秧苗之前,家里會舉行一個簡單而莊重的儀式。母親早早備好一炷香,還有用新米油炸的糯米粑粑,金黃油亮,香氣撲鼻,那是敬獻給天地和祖先的心意。村邊一丘丘耙好的水田,像一面面巨大的明鏡,倒映著天上的流云和遠山的輪廓,美得如同一幅天然的水墨畫。晨霧還未散盡,露珠掛在草葉上,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翻新后那股特有的腥甜氣息。母親站在田埂上,點燃香,雙手合十,口中輕聲念著禱詞,感謝上蒼賜予我們糧食,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她一邊念,一邊將稻種輕輕撒入清澈的水田中。金黃的稻種落入水面,“叮”的一聲輕響,蕩開一圈圈漣漪,波光粼粼,仿佛大地也泛起了激動的情緒。濕潤的泥土氣息混合著糯米的甜香,在晨風中緩緩彌散。那個場景,一直珍藏在我心里,成為鄉村生活最溫暖的記憶。
儀式之后,真正的勞作便開始了。那時,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著犁地的黃牛。天剛蒙蒙亮,父親就牽著牛下田了。牛軛架在寬厚的肩峰上,繩索繃得筆直。父親一手扶犁,一手揚鞭,但那鞭子很少真的落下,更多時候只是輕輕一晃,伴一聲悠長的“嗨——”,老黃牛便埋頭向前,踏著泥水,一步一頓,脊背上的肌肉在晨光中起伏如浪。犁鏵翻開沉睡的泥土,黑油油的泥塊像書頁一般向兩邊翻卷,散發出陳年的芬芳。小狗在田邊戲耍,時而飛奔追逐蝴蝶,時而用爪子扒尋地里的“土狗”(蛐蛐)。水田里的蝌蚪、泥鰍驚慌地四散游開,轉眼又聚攏回來。遠遠近近,吆喝聲、牛哞聲、水花聲交織在一起,整個山谷都活了過來。偶爾有頑童路過,朝田里扔一顆小石子,水花濺到父親身上,惹來一聲笑罵。那時候,田野就是我們的樂園,也是我們最早認識勞動與汗水的地方。
而最令人難忘的,還是每年一度的開種儀式,那是孩童時代最向往的時刻。春節剛過不久,秧苗已長成一片青翠,在春風里搖曳生姿,像一塊塊嫩綠的地毯鋪滿山谷。開種儀式不僅是農耕活動的起點,更是一種文化的傳承,一種對美好生活的莊嚴祈愿。那時,村里的水田星羅棋布,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谷各處。但全村會統一選定一個吉日,舉行開種插秧的儀式,就像布谷鳥的第一聲啼鳴,清脆地拉開了春耕的序幕。
那天清晨,天色微明,露水還掛在草尖上,炊煙剛從屋頂升起。牛角號手走上村口的高坡,用一只打磨光滑的野牛角吹響了號角。那聲音渾厚、蒼涼,卻又充滿力量,“嗚——嗚——嗚——”地回蕩在山谷之間,一聲接一聲,像從遠古傳來的呼喚,震動了整個村莊。男人們扛著鋤頭從各家走出,女人們換上干凈的衣裳,孩子們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跑在前面。祭師是村里最年長的老人,據說他通曉一切古老的農事口訣。他頭戴一頂插滿野雞羽毛的帽子,五彩斑斕的翎羽在晨風中微微顫動,映著初升的陽光,格外耀眼。他手持一根掛著紅布條的竹杖,莊重地走上前來,面向東方,雙手高舉過頂,然后緩緩落下,口中念念有詞,聲調悠長而虔誠,仿佛在與天地對話,每一句禱告落下,村民們都齊聲應和:“好!”聲音在山谷里來回碰撞,久久不息。祭師念完,高喊一聲“開種”,頓時鞭炮齊鳴,硝煙升騰,噼里啪啦炸響了整個村口。祭師端起一個大簸箕,里面盛滿了花生、瓜子、硬糖、糯米糕和炒豆。他用力將簸箕向空中一揚,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果點心像一陣甜美的雨,紛紛揚揚灑向人群。孩子們尖叫著、歡呼著,像一群被驚散的麻雀,滿地奔走爭搶。小一點的孩子跌倒了,顧不得疼,爬起來繼續追;大一點的孩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半空中落下的糖果,塞進嘴里,甜到心里,笑得瞇起了眼睛。大人們也忍不住彎腰撿幾顆,拍手歡笑,笑聲和鞭炮聲、牛角號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山野都點燃了。連田里的老黃牛也抬起頭,甩著尾巴,“哞哞”地叫了幾聲,仿佛也在慶祝這個日子。那一幕,是故鄉春天里最生動的耕種圖,也是我記憶里最熱鬧、最明亮的時刻。
后來,大量村民遷入城鎮,在土地里刨食的情景有所改變,田園耕種圖也仿佛變得模糊。然而,如今國家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田園耕種圖正勃然興起,煥發新生。耕種圖變化的軌跡,反映的是國家政策的調整與完善。而鄉愁的音符,似乎也與耕種形成了某種角度的融合。
多年以后,那些畫面依然清晰如昨。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疲憊不堪的時候,我常常閉上眼,就能看見母親站在田埂上點香播種的身影,聽見牛角號蒼涼的聲響,聞到泥土和糯米的香氣。那些記憶,像一條看不見的根,把我牢牢系在故鄉的土地上。
幸運的是,時代在變,那份對土地的感恩與熱愛并未褪色。生活在瀾滄江流域的人們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耕讀不絕。特別是中排鄉,立足春耕題材,深入挖掘農耕文化元素,不斷豐富“開秧門”節日的內涵。拔河、抓雞、對歌……各種活動熱熱鬧鬧,歌聲與舞步交織。漢族老哥唱起山調,少數民族藝人盛裝登場,銀飾叮當,裙擺飛揚。網紅們舉起手機直播,將山野的激情傳向四方。古老的儀式穿上了新的衣裳,但那份對天地的敬畏、對豐收的期盼、對幸福生活的向往,依然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記憶深處的農耕圖,從未褪色。它是我童年的根,是我回望故鄉時最溫柔的目光,也是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春天。無論走得多遠,只要想起那片水田、那條老黃牛、那一聲“開種”,我就知道,故鄉一直都在,農耕的血脈一直都在。
作者:張向東(作者系怒江州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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