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灘河的月光,亞東溝的大雪
——兩個安岳籍西藏老兵跨越四十年的戰友情
- 賈洪國
槐綠低窗暗,榴紅照眼明。戰友入寒舍,情誼勝夢境!
老戰友周承忠專程從成都趕來看我。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一進屋,他就弓著腰緊緊握住我的手,語氣里還是那股幾十年沒變的紅薯味兒:“老賈,你這身體到底咋樣了?昨晚跟你微信聊完,知道你那間質性肺炎又重了,喘不上氣。我想著再不來看看,怕你真掛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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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著聊著,自然說起犧牲了三十多年的戰友——陶中國。他跟周承忠從小學到高中都同班,成績永遠霸占前兩名。兩人讀書時話不多,上學放學也不順路,可那份默契卻深得很。
說起陶中國,我眼前先浮現的不是西藏的雪山哨卡,而是1985年那個悶熱的夏天——李家六中校大院里的那棵黃葛樹。
那年高考放榜,整個安岳縣都彌漫著焦慮。安岳這地方,出檸檬、出石刻、出紅薯,就是出不了幾個大學生。陶中國和周承忠是努力公社公認的“雙子星”,輪著當第一第二。都說這倆娃兒肯定能上大學。可命運不講道理——兩人雙雙落榜。周承忠的母親哭得傷心,陶中國的父親坐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夜旱煙,第二天嗓子都啞了。
落榜后,兩條路:復讀,或者當兵。復讀要錢,當兵不要。陶中國家里窮得叮當響,父親在磨灘河水庫工地搬過石頭、做過木工,母親常年有病,下面還有個妹妹。兩人一合計:走,當兵去!
體檢那天的事,后來成了戰友聚會上的經典段子。第一關目測,陶中國差點被刷下來——體重偏輕,身高差一厘米。征兵干部皺著眉頭說個子不夠。周承忠腦子活,趁亂又摸出一張體檢表,拉著陶中國到角落:“你聽我的,等下復查多喝點水,把肚子撐起來,量身高時腳后跟輕輕抬一點。”陶中國傻乎乎地問:“喝水能長個子?”“讓你喝你就喝!”陶中國真就跑到水龍頭前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第二次復查,腳后跟微微一抬,身高勉強過關。一波三折,兩人都拿到了入伍通知書。
換裝那天晚上,李家區公所大院里熱鬧得像過年。新兵們穿上沒領章帽徽的軍裝,別扭得像穿了別人的皮。陶中國早早躺在招待所床上,周承忠的同學朋友來送行,圍在床邊說話,聲音漸大。陶中國翻個身,用被子蒙住頭。周承忠擺擺手讓大家散了。屋里安靜下來,忽然聽見陶中國說:“承忠,你陪我去磨灘河走走吧。”
我當時就愣了——磨灘河水庫從區公所走過去得八公里,來回三小時,這大晚上的,明天還要趕路呢。“你發什么神經?”陶中國一本正經地說:“當兵這一走,以后就沒機會看磨灘河了。我爸和我哥修過那個水庫,我想去看看。”
暮色蒼茫中,兩人沿著鄉間小路往磨灘河走。安岳的秋天,稻田里蟋蟀鳴叫,飄著稻子收割后的味道。到了磨灘河,大壩在月光下像一條灰色巨蟒橫臥在兩山之間。陶中國在水庫大堤上來回走了三圈,走得很慢,有時停下來摸摸堤壩上的石頭,有時蹲下看看水面。月光下的磨灘河安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星星和丘陵。周承忠打著哈欠催他回去,陶中國說:“再待一會兒吧,以后沒機會了。”這句話讓周承忠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發毛,但沒多想,只是罵了句“你他媽能不能說點吉利話”,又陪著走了一圈。直到深夜,兩人才摸黑返回。
新兵集訓在大邑安仁鎮,進藏后分到不同部隊。陶中國和我去了亞東六團,周承忠去了三團。誰也沒想到,磨灘河那一夜,真的成了陶中國與家鄉的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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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伍第二年,周承忠到雅安汽車20團修理連學修車。兩人每周至少寫兩封信,仿佛要把讀書時少說的話都補回來。聊得最多的是軍考——他倆都是文科生,數理化學是門外漢,信里探討這兩科最多。周承忠永遠記得陶中國寫給他的第一封信開頭:“諍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這“諍友”二字,改變了周承忠的人生。巧的是,第二年軍考作文題目正是“諍友”。估計當時兩個考場里,只有周承忠一個人深知這個題目的真正含義。考試結束后,一位姓楊的監考老師喊住他,紅著眼說:“你寫的這篇作文,我在你身后從頭到尾流著淚看完的,太感人了,你一定會得高分。”四十年過去,周承忠再也想不起作文內容,但他永遠記得——陶中國是永遠的諍友,是直言相勸的兄弟。
而一直努力考軍校的陶中國,在我們六團工兵連當文書,兼管施工機械,干得有聲有色。1987年春節,連隊執行推雪打通乃堆拉、則里拉邊防道路的任務,他主動請戰。那天大雪封山,收隊時伸手不見五指,他的推土機硬生生掉下一千多米的山崖。等戰友找到他,人已經沒了呼吸。那年他還不滿十九歲,口袋里揣著一封沒寄出的家信。
消息傳回連隊,我哭了。那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安岳娃子,就這么永遠留在了雪山上。
后來我常想,陶中國在區公所那晚為什么要去磨灘河?也許他真的預感到了什么。他站在水庫大壩上看月亮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看到了自己短暫的一生?他摸著那些石頭的時候,是不是在跟父親和大哥修建過的工程做最后的告別?這些都沒有答案了。
周承忠在我家坐了一整個上午。我們從李家區公所新兵換裝聊起,聊西藏軍旅歲月,聊退休養生。說到陶中國時,兩個年近花甲的老兵眼眶都紅了。他說他無數次夢見磨灘河,夢見月光下那個瘦削的身影在大壩上走來走去,怎么喊都喊不回來。
不知不覺過了中午飯點,因為患病生活不能自理,我招呼他弄些預制食品吃。周承忠卻站起來:“不吃了,我得趕回成都,明天還有事。”這脾氣跟當年一模一樣,倔得像頭驢。
送他到院門口,他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老賈,你好好養身體,一定要堅強。等檸檬熟了,我再來。”車子發動,揚起的塵土在夕陽下變成一片金黃色的霧。我看著那輛白色SUV沿著村道顛簸遠去,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丘陵起伏的天際線下。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這個世界,不是有錢人的世界,也不是有權人的世界,而是有心人的世界。陶中國的妹妹陶曉瓊得知周承忠來看我,立即跟我視頻通話,她哭了,很傷心。除了懷念犧牲的哥哥,更感動于這份戰友情誼。
我坐在椅子上,戴上呼吸機,眼前浮現出西藏那個沒有墓碑的年輕戰友,想起月光下的磨灘河,想起李家區公所那棵黃葛樹下的青春。三十多年了,安岳的檸檬花開了又謝,磨灘河的水干了又漲,而亞東溝的雪,年年都在下。淚眼朦朧中,仿佛又看見了陶中國入伍時的身影——穿著沒領章的軍裝,站在大壩上,輕聲對周承忠說:
“再待一會兒吧,以后沒機會了。”
——謹以此文,獻給所有把青春和生命留在西藏的戰友。你們從未被遺忘,雪域高原記得你們,家鄉的檸檬花記得你們,活著的兄弟,永遠記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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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中共黨員,西藏軍旅五年,榮立部隊新聞報道三等功一次,曾獲全國農民報好新聞一等獎。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紀實散文集《軍旅宥坐——尋訪戰友故事集》目前已匯集了三冊,110萬字的文稿。
把文字當成愛好經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的漫漫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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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賈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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