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帶魚現身，真能預報地震？

最近日本又又又發生地震了。

每次一有地震，總有一些話題會準時復活。比如：動物是不是能提前感知地震？狗亂叫、鳥亂飛、魚擱淺——這些現象很容易讓人產生一個念頭：它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們不知道的事？

在所有這些“地震動物”里，有一種魚的名氣特別大，就是被稱為“地震魚”的皇帶魚。尤其是在日本，它還有一個更響亮的名字——“龍宮使者”，傳說它是海神派來的信使，一旦出現在近海，就意味著災難要來了。

體型巨大的皇帶魚 圖片來源：live science

這個說法到底靠不靠譜？這條魚到底是什么來頭？

皇帶魚：深海中的銀白色巨物

皇帶魚（學名：Regalecus russellii），身體呈金屬般的銀白色，細長如絲帶，最長可達11米，是世界上現存最長的硬骨魚。頭頂有醒目的紅色冠狀鰭條，眼睛大而圓。更奇特的是，它時常豎著游泳，身體保持垂直姿態，在水中緩慢擺動。乍一看，好似一把巨大的水果刀掉進了海里。

圖片來源：X Negde sa interneta

2023年臺灣附近海域的潛水員們遇到了一條巨大的皇帶魚，這條魚身上有神秘的孔洞，據傳是即將發生地震的征兆。這段視頻在 Instagram 上引起了轟動。其實這些孔洞是雪茄達摩鯊（一種深海小型鯊魚）留下的咬痕

盡管體型龐大、長相有些嚇人，皇帶魚其實性情溫順。它通常生活在海面下200米至500米的深海區域，主要以小魚、磷蝦、浮游生物和小型甲殼類為食。由于長期棲息于深海，人類極少有機會見到活體。

正因如此，每一次皇帶魚出現在淺海或岸上，都會被賦予特殊的含義。

因果還是巧合？

“地震魚”這個說法的廣泛傳播，與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歷史上最具破壞性的地震之一）密切相關。在那場9.0級強震及隨后引發的巨大海嘯發生之前，有報道稱，日本沿海地區在較短時間內發現了約20條皇帶魚。這一巧合迅速在網絡上發酵，許多人開始相信：皇帶魚上岸，就是地震的前兆。

類似的案例在隨后幾年也被反復提起。2013年至2015年間，美國加州沿海多次出現皇帶魚擱淺事件，而當地恰好位于地震活躍帶。一時間，這個說法似乎得到了“驗證”。

然而，巧合和因果關系，是兩碼事。

2018年，美國洛杉磯自然歷史博物館的魚類學家理查德·菲尼和羅伯特·利發表了一項系統性的研究。他們對1901年至2017年間，美國加州沿海所有有可靠記錄的皇帶魚擱淺或目擊事件進行了全面梳理，共計19次。

各種皇帶魚擱淺目擊事件 圖片來源：Feeney & Lea, 2018

研究團隊查閱了新聞報道、自然歷史博物館標本記錄、魚類學家的通信和檔案，并對每一只擱淺皇帶魚的長度、時間、地點進行了核實。隨后，他們將這19次擱淺的時間點，與加州及附近地區的地震活動進行了比對。

結果非常明確：皇帶魚擱淺與地震發生之間，不存在統計上的顯著相關性。

無獨有偶，2019年，日本東海大學的研究團隊也做了類似的統計。他們翻閱了1928年至2011年間的大量新聞報道，記錄了日本周邊海域336次深海魚（包括皇帶魚、各種皇帶魚近親）出現在淺海或岸邊的事件，并將其與之后發生的221次6.0級以上地震進行比對。

結果和加州研究高度一致：在深海魚出現后的10天內，沒有發生任何6.0級以上的地震。 在7.0級以上的大地震發生前，也從未發現過深海魚的身影。336次事件中，只有1次看起來“好像對上了”，但統計學上無法證明兩者有因果關系。

換句話說，無論是太平洋東岸的加州，還是西岸的日本，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皇帶魚上岸后發生地震的概率，并不比它沒有上岸時更高。——皇帶魚擱淺，不是地震的前兆。

所謂的“應驗”，更多是人們在災難發生后，回過頭去“尋找征兆”的結果——這就是心理學上的幸存者偏差和選擇性記憶。皇帶魚擱淺后沒有地震的情況，往往被大家忽略了；而地震前恰好看到皇帶魚的案例，卻被反復放大和傳播，才給大家留下了“地震魚”的印象。

怪魚上岸的真正原因

那么，是什么導致了皇帶魚偶爾出現在淺海甚至擱淺呢？美國加州的那項研究給出了有力的線索。

菲尼和利發現，皇帶魚擱淺的高發年份，與厄爾尼諾現象高度吻合。例如，2015年是強厄爾尼諾年，加州沿海一年內發生了多達5次皇帶魚擱淺事件，而在此前幾年幾乎沒有記錄。進一步觀察數據可以發現：在1901年、1958年、1992年、1997年、2015年等厄爾尼諾活躍年份，皇帶魚擱淺的頻率明顯上升。

在智利海岸擱淺的皇帶魚 圖片來源：California post

厄爾尼諾現象會導致赤道中東太平洋海域表層海水溫度異常升高。溫暖的海水會改變浮游生物和磷蝦的分布，使它們向更淺的水層移動。皇帶魚以這些小型生物為食，為了追捕食物，它們可能被迫離開原本棲息的深海，游向較淺的水域。然而，皇帶魚的游泳能力并不強，一旦進入陌生的淺海環境，很容易被洋流推向岸邊，或因體力不支、水溫不適而死亡。

圖片來源：NOAA/NESDIS

2016年厄爾尼諾現象導致的海平面溫度變化（顏色越深溫度越高）

因此，科學家認為：皇帶魚擱淺的主要原因，是海洋環境變化（尤其是厄爾尼諾導致的升溫），而非地震前的神秘“預警”。

皇帶魚能吃嗎？

聊完科學，各位吃貨可能會產生一個問題：既然帶魚這么好吃，那皇帶魚能不能吃呢？

答案是：能吃，但不好吃。

日本民間不太愿意碰它，一部分是出于忌諱——“龍宮使者”誰敢隨便吃？另一部分則是實打實的口感問題。

雖然它叫皇帶魚，但它跟我們吃的帶魚之間并沒有直接關系：皇帶魚的肉質偏軟，水分很大，帶有一種凝膠感，做熟后常常軟塌塌、黏糊糊，幾乎沒有味道，不是大多數人喜歡的那種緊實的魚肉質地。有嘗試過的人形容它“像在吃果凍”。

皇帶魚的橫截面 圖片來源：嗶哩嗶哩 小文哥吃吃吃

所以它并不是“不能吃”，而是“沒什么吃的價值”。

所謂的“地震魚”，只是一種在深海里豎著游泳、追著磷蝦跑的“鐵憨憨”，偶爾因為追過頭了，被洋流拍到岸上，便被我們賦予一堆它根本不知道的意義。 所以，比起相信一條魚，還是把地震預報這件事交給專業的地震研究和預警機構吧。

參考鏈接：

1. https://www.livescience.com/animals/fish/giant-oarfish-the-doomsday-fish-of-legend-that-supposedly-foreshadows-earthquakes
2. 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commentisfree/2023/aug/08/a-giant-oarfish-the-mirrored-harbinger-of-earthquakes
3. https://nypost.com/2023/07/14/divers-encounter-enormous-doomsday-fish-riddled-with-shark-bites/
4.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29986867_California_Records_of_the_Oarfish_Regalecus_russelii_Cuvier_1816_Actinopterygii_Regalecidae
5. 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549711

作者：蝌蚪君

審核：劉穎 李培元 張超 楊柳

審核專家：李穎超 北京林業大學博物館科普與社會教育中心主任，高級實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