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一年十一月,張集馨到福建接任汀漳龍道。
他是哭著去的。
不是感動,是沒人愿意去,朝廷硬塞給他的。
他遞過三道辭呈,全被打了回來。上司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張,朝廷信任你。”
張集馨心里罵娘:信任個屁。福建這地方,英夷剛砸了廈門,誰去誰背鍋。能跑的早就跑了,要真有好事,能輪到我?
他給家里寫了封信,只有一句話:“此地危如累卵,君命難違。”
這是硬著頭皮上的。
在張集馨到任三個月前,閩浙總督顏伯燾剛在廈門打了一場載入史冊的敗仗。
顏伯燾是當時朝野第一號主戰派。誰主和他罵誰,連林則徐他都嫌太軟。道光被他忽悠得熱血上頭,一口氣批了200萬兩銀子,讓他打造 “東南第一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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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伯燾也真 “爭氣”。在廈門南岸修了一道一公里長的石壁炮臺,裝了兩百多門西洋大炮,號稱 “銅墻鐵壁,一炮滅賊”。又上報朝廷,說自己湊了三萬水陸大軍,十萬鄉勇,英國人敢來,有來無回。
道光大喜,下旨全國嘉獎。
結果這200萬兩銀子,最后全變成了各級官員的腰包。
張集馨在日記里寫得明明白白:
更離譜的是鄉勇。顏伯燾說福建有十萬鄉勇,張集馨讓龍溪縣報花名冊,縣令磨了三天,只送來一本寫著1200個名字的厚冊子。
有總比沒有好,數量問題張集馨早有預料,所以也不意外,他只說:“明天校場點名,不到的斬。”
結果縣令 “撲通” 就跪下了:“大人饒命!這一千二百人,能扛槍的不到一百。剩下的不是死了三年的老頭,就是剛滿月的孩子,還有一半是我瞎編的。”
朝廷撥的鄉勇銀子,從總督到知縣,層層扒皮,最后一個子兒都沒用到老百姓身上。
張集馨氣得拍桌子:“英國人都打到家門口了,你們還在貪!”
縣令哭得更兇:“大人!全省都這樣!顏總督的十萬鄉勇,也是這么來的!你不貪,我不貪,他們怎么貪,他們不貪,上面的大人喝西北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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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集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是啊,我大清大清自有國情在。
道光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英軍來了。
一共 16 艘軍艦,2500 個士兵。
顏伯燾親自坐鎮石壁炮臺,穿著黃馬褂,戴著頂戴花翎,威風凜凜。他看著海面上的英國軍艦,冷笑一聲:“就這點人?還不夠我塞牙縫的!開炮!”
兩百多門大炮同時開火,炮聲震天,黑煙遮了太陽。顏伯燾捋著胡子,跟身邊人說:“半個時辰,必沉英艦!”
打了半個時辰,一發炮彈都沒打中。
不是清軍打不準,是顏伯燾修的炮臺根本就是個廢物。所有大炮全釘死在地上,只能打正面,不能轉方向。英軍根本不跟他剛正面,繞到炮臺側面,對著沒有防護的清兵,開了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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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炮。
打死了幾個清兵。
然后,三萬清軍(理論上有三萬)全線崩潰。
士兵們扔了武器,脫了軍裝,扭頭就跑。當官的跑得比兵還快,連鞋都跑丟了。
要說顏伯燾不愧是領導,反應最快,炮聲一響,他轉身就溜,連總督大印、黃馬褂、頂戴花翎全扔在了炮臺上。帶著親兵家眷,一口氣跑了三十里地,鉆進同安縣城才敢喘氣。
后來有人寫了首打油詩:“一聲炮響,總督先跑。黃馬褂子,丟在荒郊。”
英軍不費吹灰之力占了廈門。
他們登上石壁炮臺,看著那兩百多門嶄新的大炮,都懵了。這么多大炮,居然一槍沒放就被扔了。
廈門失守的消息傳到漳州,整個衙門瞬間炸了鍋。
漳州知府當天晚上就卷了金銀財寶,帶著家眷跑了。縣丞跑了,主簿跑了,典史跑了,連管糧倉的小吏都扛著米袋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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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知府還勸張集馨:“老張,別傻了!顏總督都跑了,我們守個屁!英軍明天就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張集馨看著他,說:“我是汀漳龍道,守土有責。我不走。”
知府翻了個白眼:“隨便你。死了別怨我。”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整個漳州府,幾十號官員,最后只剩下張集馨一個人。
漳州城亂了。
當官的都跑了,老百姓哪還有不跑的道理?一夜之間,城里跑了一半人。街上店鋪全關了門,連狗都看不到一只。只剩下幾個走不動的老人,坐在家門口等死。
這時候,海澄縣的鄉紳們來了。他們跪在張集馨面前,磕著頭哭:“大人!海澄是漳州門戶,海澄丟了,漳州就完了!求大人去海澄主持大局!”
張集馨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跑。他家里還有老婆孩子,他也怕死。
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鄉紳,看著街上那些惶恐的臉,他沒好意思跑。
他是個讀書人,讀了一輩子圣賢書,講的是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真要拍拍屁股走了,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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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好,我去海澄。”
第二天,張集馨帶著十幾個衙役,去了海澄。
海澄比漳州還亂。士兵們人心惶惶,隨時準備開溜。百姓們收拾好包袱,就等著城門一開就跑。
張集馨一到,先把自己的養廉銀全部拿出來,買了糧食、刀槍和火藥。然后搬到城頭上住,白天帶著人修城墻挖壕溝,晚上親自守夜。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
他站在城頭上清點人數,能打仗的,不到三百…
也正常,還是那句話,有比沒有強。
他下了兩道死命令:臨陣脫逃者,斬;趁亂搶劫者,斬。
有個小兵偷偷跑了,被抓回來,張集馨當著所有人的面,砍了他的頭。
從此,再也沒人敢跑了。
有下屬勸他:“大人,我們就這幾百個人,英軍一來,全得死。您還是跑吧。”
張集馨搖了搖頭:“我跑了,海澄的百姓怎么辦?我多守一天,他們就能多逃一天。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后來吹捧自己:“余守海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有點夸張,但也說得過去。
就這樣,張集馨帶著幾百個殘兵,守著一座人心惶惶的空城,守了整整三個月。
而英軍,自始至終都沒有來海澄。
他們根本就沒打算打漳州。搶完廈門,直接北上打定海了。海澄對他們來說,連路過都嫌麻煩。
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就因為一個總督跑了,三萬大軍跑了,全福建的官員跑了,害得幾十萬老百姓流離失所。
只剩下一個張集馨,傻乎乎地在海澄城頭,吹了三個月的海風。
就在張集馨啃著冷饅頭修城墻的時候,那個丟了廈門的顏伯燾,已經帶著三千多個隨從、幾百車金銀財寶,浩浩蕩蕩回鄉了。
沿途州縣輪流招待,一頓飯花上千兩銀子,把幾個縣的府庫都吃空了。這事我之前專門寫過《張集馨的官場筆記:敗軍之將,革職回鄉帶 3000 人、吃垮一個縣》,感興趣的可以翻翻。
道光二十二年,《南京條約》簽了,鴉片戰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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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太平了。至少對當官的來說是這樣。
那些跑掉的官員們,又一個個回來了。他們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坐回衙門,繼續當官,繼續撈錢。
顏伯燾只是被革職回鄉,保留品級。沒過幾年,就被重新起用,一路做到了云貴總督。
那些貪污軍餉、臨陣脫逃的官員,也都平安無事。不少人還因為 “在后方籌措糧草有功”,升了官。
而張集馨,因為在海澄守了三個月,安撫百姓有功,被朝廷嘉獎。后來一路升到了從二品布政使。
后來張集馨又當了很多年官。他去過山西、陜西、甘肅、江西,管過數省錢糧。他見過更多的貪官,見過更多的荒唐事,也背過更多的黑鍋。
但他再也沒有硬著頭皮守過任何一座空城。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英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漳州。
他在海澄城頭吹了三個月的冷風,只是守了個寂寞。
只是偶爾在深夜里,他還是會翻那本發黃的日記。看到 1841 年那個冬天,看到那個空蕩蕩的海澄城頭,看到那些跪在他面前的鄉紳。
想起自己曾經也是一個,想認認真真做點事的人。
那天的海風真大。
吹得他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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