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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那年我高中畢業，父親托人安排我進區民兵指揮部當了一名通信員。那時的民兵指揮部二十幾號人，權限很大，在廣大的農村幾乎無所不管。

一天，陳指揮長把我叫進辦公室，急切地問：“小趙，在我們后院關的人犯中有沒有會逮黃鱔的人？”我認真地想了想，回答說：“報告指揮長，有，有一個叫王二狗的人，前天剛來，是一個投機倒把分子。”陳指揮長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又問：“他投什么機？倒什么把？”我回答說：“他不好好參加生產隊勞動，偷偷逮了三斤黃鱔，在集市上買了一塊八毛錢。”陳指揮長一拍大腿，喜形于色地說：“好，有了！小趙，你馬上去，把他給我叫來，快！”

我被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壞了，壞了，王二狗這小子這回肯定沒有好果子吃。我開始為我剛才所說的話感到后悔，也為王二狗未來的處境感到擔憂。后來事實證明，我當時的感覺是一場虛驚。

原來，本區區長的愛人最近中了風，嘴歪眼斜。他們聽民間中醫說，黃鱔血祛風除邪，涂在臉上能把嘴歪眼斜糾正過來。于是，他們四處打聽、尋找會逮黃鱔的人。要知道，那個時候舉國上下都在割資本主義尾巴，大家都在“大干快上”，按正常程序要想找一個不務正業會逮黃鱔的人，相當難！有人給區長支招兒，說：區民兵指揮部有辦法，他們接觸三教九流，長期和社會殘渣余孽打交道，讓他們找，保證一找一個準。

就這樣，一物降一物，區長找到民兵指揮部的陳指揮長，陳指揮長又找到我。

那天，我把王二狗帶進陳指揮長的辦公室。陳指揮長破例給王二狗倒了一杯白開水。王二狗受寵若驚，嚇得直往我身后躲。陳指揮長哈哈一笑，看著王二狗，問：“你叫王二狗？”王二狗戰戰兢兢地回答：“報告指揮長，是，我叫王二狗。”陳指揮長又問：“聽說你會逮黃鱔？”王二狗用手一邊扇自己耳光一邊回答：“該死！該死！我該死！都怪我一時糊涂，給領導們找了麻煩，我一定改正，一定改正！”陳指揮長再次哈哈一笑，揮了揮手，說：“看你個熊樣！今天不用改正，我讓你繼續。”王二狗莫名其妙，急急巴巴地問：'指揮長，你說......你讓我繼續？‘陳指揮長語氣肯定地說：“今天你不用到磚瓦廠勞動了，小趙帶你出去，你給我想辦法逮幾斤黃鱔回來。'王二狗用左手行了個蹩腳的軍禮，并響亮地回答：是！

就這樣，我帶著王二狗先到罰沒室憑陳指揮長的批條取出前天被專案人員收走的黃鱔鉤和黃鱔簍，然后我領著王二狗出了大門，王二狗領著我直接來到一條水渠邊。

這條水渠上游直通蓄水壩，下游穿過一望無際的秧田地。此時是控水期，渠水渾濁，渠沿兒兩邊長滿雜草。王二狗脫下臭烘烘的鞋子，挽起破舊的褲腿，他讓我在渠埂上坐著，自己拿著黃鱔鉤，提著黃鱔簍下入渠中。只見他沿著渠邊東瞅瞅西看看，發現黃鱔洞先用食指輕輕地彈幾下水，口中發出咯咯的叫聲，然后下鉤，他像魔術師玩魔術一樣，一會兒逮一條，一會兒逮一條，看得人眼花繚亂。不到兩個時辰，王二狗竟逮了滿滿一簍子黃鱔，嘿嘿，真神！

回到民兵指揮部，陳指揮長見此喜形于色，他轉身打了個電話，立馬讓我們把黃鱔送到區政府。區長大喜，給我們一人發了一根“友好”牌香煙，然后拿出剪刀讓王二狗幫忙把黃鱔殺掉。王二狗二話沒說，挽起袖子，熟練地在一棵小樹上打了一顆洋釘，然后把黃鱔頭掛在釘頭兒上，下面地上接著一個空碗。只見他手剪并用，一會兒殺一條，一會兒殺一條，如庖丁解牛。很快，王二狗殺完黃鱔，下面的碗里也接了差不多一碗的黃鱔血，那碗黃鱔血紅紅的，粘粘的，腥腥的，浮頭漂著泡泡......相當瘆人。

區長眼睛一閃，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碗里的黃鱔血，滿臉嚴肅地問王二狗：敢來一口兒嗎？王二狗仰頭回答：敢！于是，王二狗彎腰從地上端起那碗黃鱔血狠狠地喝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猩紅的嘴。我看后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區長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又問了一句：這一共多少錢？王二狗腦袋立刻搖得像個撥浪鼓，連忙說：不要，不要，能為領導做事兒是我王二狗的榮耀。區長夸獎說：嗯，你是一個好同志！

啥？當時我就蒙了，咦，這王二狗昨天還是投機倒把分子，今天竟變成了一個“好同志”，進步真快呀！

當天晚上，陳指揮長讓我派人用拖拉機把王二狗送回家去。臨走時，陳指揮長用手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二狗啊，你這次給我們大家長臉了，回家后，好好干！

啥？“我們大家”？多么親切的語言！當時我又一次蒙了......

四十多年過去，前不久我在區人大代表會上碰到年歲已高已是本市養殖大戶的王二狗。我問他，還記得當年黃鱔血的故事嗎？王二狗凄然一笑，不咸不淡地說：記得，記得，那次差不多接了一碗，紅紅的，粘粘的，腥腥的，浮頭漂著泡泡......相當瘆人！

作者簡介

林濡，本名趙林，湖北襄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