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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clefable

審校｜王怡博

當一種嚴重的疾病被治愈很久之后，它很可能會被完全遺忘，而此時恐怕也是它卷土重來的最佳時機。如今在美國，就有這樣一種疾病在新生兒中橫行，將剛出產房不過數周的他們帶入太平間。

根據propublica的報道，近年來，美國多個州都出現了這樣的病例，嬰兒的身體機能會毫無征兆地開始衰退。比如，馬里蘭州一名7周大的男嬰突然癲癇發作，而另一位得克薩斯州的女嬰不過兩周大，臍帶周圍開始大出血，還有嬰兒先嘔吐然后陷入昏睡。為了拯救這些脆弱的嬰兒，醫生會給他們插入氣管導管，進行靜脈輸液，抑或是將針刺入他們的頭骨，試圖降低腦壓。

很多時候，這些治療只是讓他們在離世前遭受巨大的疼痛，并讓他們的父母陷入心靈的痛苦之中。令人嘆息的是，其中很大一部分責任或需要這些“無知”的父母承擔，以及那些誤導他們的虛假醫療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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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病理學家發現，這些嬰兒的出血癥狀十分怪異——這些癥狀通常發生在老年人身上，而且一般在中風、組織壞死或者服用特定藥物后出現。經過仔細的分析，病理學家確定這些嬰兒均患上了一種疾病——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vitamin K deficiency bleeding）。

維生素K為何重要

1943年，丹麥生化學家卡爾·達姆（Carl Dam） 和美國生化學家愛德華·多伊西（Edward Doisy）因發現維生素K及其在人體內的關鍵作用，榮獲了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達姆率先通過多項雛雞喂養實驗，發現了凝血維生素（Koagulation vitamin）。在給雛雞喂食完全不含脂肪的飼料時，他發現它們會有出血不止的情況，只有補充凝血維生素才能很好地避免這種情況。隨后，他便將這種化合物命名為維生素K。不過，他發現的其實是維生素K1，也就是葉綠醌。

多伊西則是發現了另一類維生素K——維生素K2（甲萘醌）。維生素K2和維生素K1具有相同的核心結構——甲基-1,4-萘醌，但側鏈大不相同。其中，維生素K1帶有一條固定長度的側鏈；維生素K2的側鏈長度可變，而分為不同的亞型，包括MK-4（甲基萘醌-4）和MK-7（甲基萘醌-7）等。如今，維生素K通常指的是K1和K2這兩種天然存在的脂溶性維生素。

圖片從上至下依次是維生素K的核心結構，維生素K1、K2和K3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些維生素K分布于不同的組織和器官，它們會與大概17種蛋白質相互作用，幫助這些蛋白質利用鈣離子，參與到人體多項生理功能之中。具體而言，這些蛋白質均有名為Gla結構域，只有在維生素K的幫助下，才能在這個結構域中加上羧基（-COOH），進而可以利用鈣離子。

比如，維生素K1的主要功能是激活多種凝血素，讓它們能利用鈣離子，完成凝固血液和縫合傷口的功能。MK-4和MK-7則可以調控骨骼和血管系統中鈣的結合。大量研究顯示，絕經后的女性適量補充MK-4和MK-7，可以預防骨質疏松，降低鈣離子在血管中的沉積，預防心血管疾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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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和成人并不缺乏維生素K。從食用的深色蔬菜中，我們就能獲取充足的維生素K1。維生素K1在人體內還可以進一步轉化為MK-4，另外雞蛋、各種肉類等也是MK-4的重要來源。而MK-7則主要來源于微生物，需要通過食用細菌發酵產物獲得。研究顯示，人體腸道菌群似乎也能合成少量的MK-7。

新生兒是一個例外

然而，新生兒是一個例外，因為無論母親孕期和哺乳期的維生素K水平如何，這類物質都很難通過胎盤或者母乳進入嬰兒體內。因此，新生兒體內儲備的維生素K較少，包括維生素K1，他們體內的凝血因子水平也較低，只有成人的30%～60%。如果不及時補充維生素K1，他們將無法合成有功能的凝血因子，包括腦部在內，全身各個部位都會有出血的風險。

為了避免這個問題，很多國家都會讓新生兒立刻接受維生素K1注射，或者是口服。根據《中國新生兒早期基本保健技術專家共識》等規范，我國足月的新生兒出生6小時內，會肌內注射1毫克維生素K1。通常是大腿肌注射，只打一針，就能有效覆蓋出生后數周的風險期。日本是一個例外，該國的科學家會推薦給新生兒口服MK-4，也有預防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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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美國也將注射一針維生素K1作為了新生兒出生后的關鍵干預措施。然而，根據去年12月美國費城兒童醫院(CHOP) 發表于《美國醫學會雜志》（JAMA）的一項研究，自2017年以來，該國未接受預防性維生素K注射的新生兒比例增加了77%。

研究人員利用了來自綜合數據庫Epic Cosmos的電子數據，時間從2017年1月至2024年12月，涵蓋美國超過500萬新生兒的醫療記錄。他們發現，8年間，累計有19.9萬名新生兒在出生時沒有注射維生素K，而沒有注射的比例從2017年的2.92%，上升到了2024年的5.18%，增幅達77%。

從2017年至2024年，美國新生兒未注射一針維生素K1的比例逐年增加，圖片來源：JAMA

根據此前的統計，在未接受預防性治療的嬰兒中，出血風險為每10萬活產嬰兒中大約有35例。而那些只接受母乳喂養的嬰兒，受到的威脅會更大，因為奶粉中的維生素K1含量會顯著高于母乳，可以部分滿足嬰幼兒的需求。

此前，美國直接歸因于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的死亡人數似乎很少，每年不到12人。但在2024年，就有超過700名新生兒死于自發性腦出血，除了肝病或早產等因素，該國的很多醫學專家認為，相當一部分死亡病例很可能是由維生素K缺乏引起的。許多腦出血的嬰兒在接受及時的治療后幸存了下來，但腦部已有了永久性損傷。

被“控制”的疼痛與死亡

在出生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人類都無法做出任何恰當的醫療決策。對于新生兒而言尤其如此，他們的健康很大程度上全權交付給了父母。今年2月，邁阿密佛羅里達國際大學的醫學博士凱特·塞米迪（Kate Semidey）等在美國神經病學會第78屆年會上發表了一項研究結果揭示，不僅美國父母拒絕給孩子注射維生素K1的情況明顯增加，其他國家也有類似的情況。

在這項研究中，研究人員查閱了25項研究，涵蓋了過去20年的全球數據，主要調查了拒絕注射維生素K1的情況、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的發生率和后果，以及家長拒絕的原因等。他們發現，美國多州維生素K的拒絕率都在上升，加拿大、新西蘭和蘇格蘭的維生素K1拒絕率也在1%-3%之間。在研究調查的一些分娩中心，拒絕率更是超過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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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篇新聞稿中，塞米迪表示，“這種趨勢令人擔憂，因為我們的研究還發現，未注射維生素K的嬰兒因缺乏維生素K1出血的風險，是其他嬰兒的81倍。”進一步的統計發現，在診斷為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的嬰兒病例中，約63%的嬰兒會出現腦出血，約14%的嬰兒死亡，還有約40%的嬰兒會患有長期神經系統障礙，如認知障礙、癲癇或運動缺陷。

而那些決定不給嬰兒注射的父母，有很大概率拒絕給孩子接種乙肝疫苗，以及使用抗生素眼膏，保護孩子不因感染而致盲。矛盾的是，很多父母這么做是出于好意，但過于謹慎了。他們會擔心注射的必要性，注射產生的疼痛，以及其他潛在的不良反應。而JAMA論文的研究人員發現家長錯誤的選擇，主要是擔心引發疼痛、防腐劑，以及輕信了不準確的信息——這恐怕是在美國蔓延的反疫苗情緒所進一步引起的后果。塞米迪表示，“我們的研究表明，（美國）醫療保健專業人員迫切需要為父母提供產前咨詢，以確保他們了解維生素K1能顯著減少可預防的腦損傷及其終身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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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共衛生領域，注射維生素K1療法曾十分成功，幾乎徹底根除了維生素K缺乏性出血，而相關的科學證據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有了定論。但是當一種疾病在人群中被治愈后，不代表它徹底消失了，在人們遺忘和忽視的縫隙之間，它或將卷土重來。

好在在其他更多的國家，維生素K的重要性并沒有被忽視。比如，去年7月在一項發表于《美國化學會·化學神經科學》（ACS Chemical Neuroscience）的研究中，科學家發現一種新合成的維生素K類似物，其效力大約是天然維生素K的3倍。這種化合物能促進神經元祖細胞分化成神經元，有望用于治療和延緩部分神經退行性疾病。

不過，我們也不能忽視維生素K3留下的教訓。維生素K3是一種人工合成的維生素K，它只有甲基-1,4-萘醌這一核心結構，穩定性遠低于維生素K1和K2。20世紀中期，研究人員曾希望用K3治療維生素K缺乏，但后來發現它會導致人體內多種細胞破裂，而新生兒更是對維生素K3尤為敏感。自此，維生素K3完全退出了人類的醫學領域，只用在一些對其耐受性良好的寵物的飼料中。

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1117692

https://www.chop.edu/news/chop-researchers-identify-concerning-increase-newborns-not-receiving-vitamin-k-shots

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fullarticle/2842444?guestAccessKey=94d98e67-297d-479f-a0ad-9b3daee96709&utm_source=for_the_media&utm_medium=referral&utm_campaign=ftm_links&utm_content=tfl&utm_term=120825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26/05/260526233433.htm

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more-parents-decline-vitamin-k-shot-newborns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1943/sum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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