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今年的7月，兩場大展幾乎同時上演：上海博物館人民廣場館的“世界樹之巔——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時間上接續的是去年那場現象級的“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另一邊，上海美術館（中華藝術宮）的“千金之家——馬王堆漢墓的生活美學及養成”。把這三場展覽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并不是三個互不相干的獨立事件，而是上海在短短兩年之內，以博物館為陣地，完成的一次關于“如何看世界、如何看自己”的敘事實踐——從去年嘗試用自己的方式講述埃及，到今年同時用美洲的參照系來校準目光，再用自己的兩千年傳統來回答內心的追問。

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 新民晚報 王凱 攝

也許許多人不知道，1999年上海博物館也辦過一次古埃及展，那時是跟大英博物館合作，彼時的“看”，始終隔著一層別人搭好的腳手架。而2024年的“金字塔之巔”，是中國官方博物館首次直接與埃及政府合作，由中埃學者聯合策展，來自七家埃及重點博物館和薩卡拉地區最新考古發現的珍貴文物，788件展品里有95%是第一次來亞洲，展廳還特意放了若干件中國文物兩邊對照著看——“古埃及陶器與馬家窯陶器有同有異”。整場展覽277萬人次的觀眾，帶動城市旅游消費350億元——但比數據更重要的是，這場展覽在我們心里完成了一次認知轉向：古埃及不再是圖坦卡蒙金面具上的那個遙遠的他者，而是一個與我們共享大河農耕背景的“老朋友”。用展覽首席策展人顏海英的話說，“古代中國和古代埃及都是農耕文化、大河文化，相似相通之處較多”。

這場埃及文物展，中國文博界完全掌握了“敘事權”——不是接受方，而是直接跟文明源頭對話的出題人。

如果說，去年的埃及展講了一個“跟我們很像的文明”，今年的美洲展則完全不同。體量上：1129組、近3000件文物，來自墨西哥13家機構和秘魯拉爾科博物館，其中秘魯方面有116件文物是第一次離開秘魯，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單獨拿出了350多件。

更值得注意的是，敘事角度。展覽名為“世界樹之巔”，美洲文明里連通天、地、冥界的那棵樹被用作了主線。策展團隊沒有按時間線把奧爾梅克、瑪雅、阿茲特克、印加排成一串講，而是用“垂直宇宙”的觀念把不同文明串聯起來。跟埃及展相比，美洲展走了一條更“文化相對主義”的路。埃及展在有意拉近兩個古老文明的相似性，讓觀眾觀看時不由覺得“我們還挺像的”；即將開始的美洲展則在維護“距離感”，讓你意識到人的世界觀可以被塑造得那么不同：相同的太陽月亮，漢畫像磚里是伏羲女媧，中美洲的是羽蛇神和玉米神。

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說通過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可以在更宏觀的尺度上反思自身的歷史位置與文化經驗”，聽起來很抽象，但如果站在展廳里，實際體驗也許會非常具體：當你為瑪雅石碑上密集的符號紋樣感到暈眩的同時，大腦里也許會忍不住與自己腦海中的“中國該有的樣子”做比較。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提供的，正是這面足夠遠、足夠陌生的鏡子，逼著觀眾把目光轉回來。

有趣的是，同樣在今年7月，上海美術館里即將開始的馬王堆展，只做了一件事：把兩千年前一個中國貴族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宇宙想象擺在你面前。馬王堆一號墓和三號墓的兩幅T形帛畫，四十五年來第一次同時離開湖南到省外展出，三號墓那幅是目前見過的最大的漢代彩繪帛畫，1.5米多長，天、地、人三界疊在一起。

整場展覽472件展品里，有繡了“乘云繡”的最早絲織坐墊，有最早的烏紗帽實物，有最早的成套吉祥語織錦——全是漢代生活日常又神圣的物證。“千金之家”的展覽名稱來自辛追墓手套上的篆文，用策展人的話來說“重述馬王堆，是為了思考AI時代，人如何安頓自己”。這是一個非常當下的問題。馬王堆給出了一種回答：無論AI抑或元宇宙，先學會在兩千年前的漆器光澤、帛畫云氣里找到自己作為人的來處。

可以將這三場展覽視作時間線上的“接力”——埃及展消除了“異域感”，美洲展重塑了“差異感”，馬王堆展重建了“家園感”。三場展覽，恰好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認知閉環：先用一個相似的文明打開對話的可能，再通過一個足夠不同的文明顛覆固有參照系，最后回到自身傳統中尋找精神坐標。這個過程，恰恰就是一個人在面對“我是誰”這個問題時，最有效的認知路徑。

上海博物館 新民晚報 王凱 攝

上海是觀察世界與審視自身的交匯之窗，既有海納百川的氣度去接納最遙遠的文化遺產，也從未丟失對自身傳統深度的探究耐心。上海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用三場展覽在文博領域創造的價值，可能比任何單一的展覽數據更值得重視——它提供了一個完整的“世界展覽”敘事模型，同時解決了觀看和認同兩個層面的問題。這不是一個展覽要打動多少位觀眾，而是在一系列展覽里如何編織出一套中國視角的世界文明敘事。

7月將臨。這場為期兩年多的“三步走”，在上海的博物館和美術館空間里匯聚，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文化時刻。

原標題：《新民藝評｜徐佳和：如何看世界、如何看自己——當兩場大展在上海相遇》

欄目編輯：蔡瑾 文字編輯：江妍 題圖來源：王凱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徐翌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