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08年仲夏，福州鼓山涌泉寺重修大殿，油灰剝落處露出一幅褪色壁畫：雙鬼對立，一白一黑，帽檐高挑，腰懸鐵鏈，神色卻帶著難言的哀憐。年邁木匠抬頭望了許久，低聲嘀咕：“這不是謝必安、范無救嗎？”旁邊督修的知府聽不懂，追問一句，“哪兩個？”木匠嘬了口旱煙，只留一句話：“陰間的差使，人世的兄弟。”就此，關于黑白無常前世身世的老故事，再度被翻了出來。
最早的文字記載，可追溯到宋代洪邁《夷堅志》。書里寫得簡單：泉州府南門外，有二少年結義，因暴雨陰陽兩隔，一人溺亡，一人愧死，閻君感其義，授以勾魂之職。南宋學者將此事視為“以忠信感鬼神”的范例。明末清初，《酉陽雜俎續編》又添細節，將兩人姓名明確為“謝必安”“范無救”，并給出白面長舌、黑顏短軀的造型。到了清代，“一身一鬼，黑白相隨”成為民間社火、道場儀式里的固定程式，連街頭藝人說唱《打城隍》時，也少不了高呼那句“有三條路，走白路得生，走黑路入幽”。
值得一提的是，福建莆田、泉州一帶至今還留有“信義伯”廟，據地方志記載，謝范二人曾是唐代巡檢司的小吏。唐文宗太和年間，地方賊寇作亂，二人奉命出城察情。返途遇洪，謝必安執意前去取船，命范無救原地守候。沒想到溪水猛漲，范無救抱橋柱至死也不移步。有人疑惑：為何不自救？當地老人解釋，這正是“信”—按下諾言的結果。謝必安返見尸，悲慟自縊，“義”字由此寫成。傳說再度印證“信義”二字。
故事版本林林總總，核心卻驚人一致：二人皆因守信仰義而死。民俗學者總結，黑白無常的“黑”“白”并非單純象征善惡，而是陰陽兩面：白者引陽魂，黑者攝陰魄；一柔一剛，相輔相成。宋元以降，華夏社會注重名教秩序，玄門與釋氏講究報應循環，于是將這種“兄弟同心、死亦相攜”的傳奇包裝進地府體系，用來警醒世人：守信重義，上至鬼神皆欽服。
進入明清，國家法網日漸嚴明，民間卻仍缺乏對“法律”二字的直觀敬畏。于是樹立一黑一白的“鬼差”形象，讓凡人對“冥府執法”生出寒意，客觀上補充了社會治理的心理威懾。那頂寫著“逢生度人”的白帽，以及“見死不救”的黑帽暗示獎懲分明：行善者有歸宿，作惡者無可遁形。可以說，黑白無常兼具了民俗信仰、社會教化與司法象征三重功能，絕非簡單的“嚇人”。
近代學界還有一條頗具爭議的推斷。部分研究者指出，清初江南傳唱的《鐵琶記》中，把“謝范二人”定位為元末張士誠麾下的義軍斥候。元軍圍攻，二人潛入洪澤湖尋船，被潮水吞噬，后世百姓遂以“忠誠衛社稷”歌頌之。這條線索無從考據，卻側面揭示一個事實：黑白無常的文化角色，總在不同時代被賦予當代人最珍視的品格——或忠、或義、或公正無私。
如果視野再放寬些，還能發現更早的影子。戰國已現“神荼郁壘”門神傳說；東晉干寶在《搜神記》中描述二神鎖捕惡鬼；唐代《朝野僉載》有“使者朱衣青衣”勾魂之說。黑白無常可能正是民俗文化在漫長歲月里不斷疊合、重塑的產物。不同地域，眉眼各異；共同點只有一個：守門人必須公正，與生前德行掛鉤。
清末醫家葉天士就曾記下一樁軼事。某年江南瘟疫，醫館里死者眾多。夜半時分，他聽見街口有拖鏈聲，急忙掀簾一瞧，只見一黑一白的高瘦身影在門口徘徊。葉天士膽大，朗聲道：“行善積德之人，鬼差豈會平白取命？”話音未落，那兩條影子竟似抱拳作揖，隨即飄散。第二日，病患果然轉危為安。對此，葉氏在醫案后記里寫下“果為善則百邪不侵”。真假如何已不可考，但這段文字映照出晚清士林對黑白無常的另一層認知——他們并非純粹索命，而是代表“人死有因，報應有時”的天道公允。
再看近代報章，也能捕捉到黑白無常的俗世化身。1912年《申報》曾刊登一則短訊，稱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內設有“黑白差”兩名，專門押解夜間醉漢與賭棍。民眾調侃：活鬼多了，陽間也得有無常來管。官府默許這樣的“戲稱”，看中的同樣是威懾效果。可見，這對兄弟早已從神話走向社會心理，成為秩序、恐懼與正義的復雜符號。
回到那幅壁畫。修繕結束，殿里的香火依舊繚繞，游人來來往往。有人在黑無常腳邊合影，也有人對著白無常輕聲祈愿，無非求個心安。若追問他們二位的“真實身份”，答案或許未必只有謝必安、范無救——也可能是千百年來被百姓寄托于“信義”“公正”“因果”的無名者。生前是人，死后為神，其實皆因心念未泯。換個角度去看，這段看似陰森的傳說，留下的正是一句平常卻最難做到的規勸：言而有信，行而不茍。大雨突降時守住承諾，在偏僻古廟里等待的，不是死亡，而是讓人敬畏的另一種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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