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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家莊院這一整日的喧囂,沉沒在太皇河的夜霧之中,丘尊亭和祝崇樓這一對好友,還在后院里對飲。
“崇樓,你也該成家了!”丘尊亭端起酒杯說。
祝崇樓也端起酒杯,笑了笑:“家里也在張羅了,等回去就定!”
“是哪家的姑娘?”
“泗州那邊的,姓陳,她爹跟我們家是舊相識,家里有幾百畝水田,在洪澤湖北岸還有一處莊子!”祝崇樓喝了口酒,“她人我見過一回,挺好的,安安靜靜的!”
“那就好!到時候我也去喝你的喜酒!”
兩個酒杯碰在一處,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夜風從太皇河上吹過來,涼絲絲的,卻讓人覺得很舒服。
祝崇樓成親之后,果然搬到了洪澤湖北岸的四州城外,在那里建了一處田莊。田莊不算特別大,但位置很好,靠著洪澤湖,水田肥沃,日子過得富足。他和陳氏感情也好,兩個人把家業經營得有聲有色。
丘尊亭這邊也沒閑著。他把家里的鋪子擴大了一倍,又在外頭跑了幾年買賣,北邊去過京師,南邊到過揚州,路子越走越寬。雖然比不得那些大商號,但在安豐一帶,丘家的日子也算是殷實體面了。
兩家人雖然隔著上百里路,但一直沒有斷了往來。逢年過節,總有書信和節禮來回。祝崇樓寫信說他的田莊今年收成好,鋪子里的生意也穩當。丘尊亭回信說家里的鋪子又進了一批新貨,族弟尊龍在縣衙當了巡檢。
這期間,周氏給丘尊亭生了一個兒子,取名丘世裕。小家伙生下來就白白胖胖的,哭聲洪亮,接生婆都說這孩子是富貴清閑命。丘尊亭抱著兒子,又是歡喜又是感慨,想著丘家幾代人的委屈和艱難,如今總算看到了新的希望。
兩年后,祝崇樓那邊也傳來了喜訊,陳氏生了個女兒,取名祝小芝。丘尊亭收到信的時候,高興得跟自家生了孩子似的,當天就讓周氏備了一份厚禮,托人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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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的名字,一個叫世裕,一個叫小芝,正是知遇一詞,自然是兩家人的默契。等丘世裕長到六七歲,祝小芝也四五歲的時候,兩家人終于尋了個機會聚在了一處。
那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祝崇樓帶著妻女從四州城趕到丘家來做客。丘尊亭早早就讓人殺雞宰魚,備了一桌好菜。
祝小芝被陳氏抱著從馬車上下來,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小襖,梳著兩個小鬏鬏,臉蛋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院子。
丘世裕從屋里跑出來,虎頭虎腦的,穿著一身新藍布褂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全是泥巴,一看就是剛從外面野回來的。
周氏和丫鬟在后面追出來,一把揪住兒子的耳朵:“跟你說了今兒有客人來,讓你換身干凈衣裳,你又跑哪兒去了!”
丘世裕齜牙咧嘴地討饒,眼睛卻一直往祝小芝身上瞟。祝小芝躲在她娘身后,露出半張臉,也偷偷看著這個被揪耳朵的哥哥。
丘尊亭和祝崇樓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不約而同地笑了。“你家這小子,頑皮!”祝崇樓說。“你家這丫頭,秀氣!”丘尊亭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心里似乎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只是誰也沒先說出口。
吃過了飯,周氏帶著陳氏去后院看新栽的桂花,丘世裕和祝小芝在院子里追著一只花貓跑。丘尊亭和祝崇樓坐在堂屋里喝茶。
“崇樓,”丘尊亭放下茶碗,“我有句話,想了好些日子了!”
祝崇樓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你看著我家世裕,也看著你家小芝,”丘尊亭慢慢地說,“咱們兩個從十幾歲起就在一處,比親兄弟還親。咱們這輩子的交情,能不能傳到下一輩去?”
祝崇樓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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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給我家世裕求你家小芝,結個娃娃親!”丘尊亭把話說了出來,聲音很鄭重,“你放心,小芝要是進了我丘家的門,我當她是親生女兒一樣待。不敢說大富大貴,但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祝崇樓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碗。茶湯清亮,幾片茶葉在碗底靜靜地躺著。他抬起頭,看著丘尊亭那雙誠懇的眼睛,忽然笑了。
“尊亭,咱們兩個在鋪子里一起搬貨、一起挨罵、一起熬夜對賬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人信得過!”祝崇樓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這個親,我應了。”
丘尊亭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起身走到門口,朝院子里喊了一聲:“世裕,小芝,你們兩個過來!”
兩個孩子不明所以地跑過來,丘世裕的手上還沾著泥,祝小芝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你們兩個跪下。”丘尊亭說。
兩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要做什么,但還是乖乖地在堂屋當中跪了下來。
丘尊亭和祝崇樓并肩站在兩個孩子面前。
“從今往后,咱們兩家就是親家了!”丘尊亭的聲音激動的有些發顫,“世裕,你要記住,將來長大了,要好好待小芝。小芝,你也記住,這里往后就是你的家!”
兩個孩子雖然還不太懂這其中的分量,但看到大人們鄭重的神情,也都乖乖地點了點頭。周氏和陳氏從后院回來看到了這一幕,兩人對視一眼,眼眶都有些發紅。
那天晚上,祝崇樓一家在丘家住下了。兩個男人在燈下喝酒,兩個女人在后院拉家常,兩個孩子在院子里追螢火蟲。
秋夜的風從太皇河上吹過來,帶著稻谷成熟的香氣,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月光灑在院子里,灑在兩個孩子追逐的身影上,灑在屋檐下那盞昏黃的燈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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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那么好,那么圓滿。可是日子從來不會因為一個晚上的圓滿就停下來。
三年之后,丘尊亭正在北邊跑一趟皮貨生意,走到德州地面的時候,忽然接到了家里快馬送來的急信。
信是周氏寫的,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匆忙之間寫就的。信上說,祝家出大事了,祝崇樓在四州城的鋪子半夜走了水,火勢太大,連著燒了半條街,鋪子里的貨燒了個精光不說,還牽連了隔壁好幾家店面。
祝崇樓把田莊和家里的積蓄都賠了進去,還欠了一大筆外債。人當時沒事,但祝崇樓和陳氏兩個人急火攻心,不到半個月的光景,竟雙雙撒手去了。
丘尊亭看到這里的時候,手里的信紙抖得幾乎拿不住。他站在德州的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車馬從他身邊經過,他全都看不見聽不見。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祝崇樓沒了。那個在永平府城門下送他遠行,那個在婚禮上和他碰杯,那個把女兒許給他兒子的摯友,沒了。
丘尊亭當天就掉頭往回趕。他沒回丘莊,而是直奔泗州城外的祝家田莊。
等他趕到的時候,已經是半月之后了。祝家的田莊已經抵給了債主,院子里空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祝家的遠房親戚在幫著料理后事。祝崇樓和陳氏的靈柩停在堂屋里,前面擺著兩盞長明燈,燈油都快燒干了。
丘尊亭站在靈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咚咚咚三聲響。
然后他站起來,開始接手處理所有的事情。他和債主談,把祝家剩下的田產和房屋折價抵債,又拿出自己帶來的銀兩,補上了最后的一筆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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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泗州城外的山坡上選了一塊地,請人給祝崇樓夫婦修了一座合葬的墳。他請了和尚來念經超度,按著規矩一樁一樁地辦,一樁都沒有落下。
這些事情全都辦完之后,他才終于有功夫去想那個孩子,祝小芝。祝小芝才還不到十歲,爹娘沒了,家沒了,被一個遠房的嬸娘暫時收留著。
丘尊亭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那戶人家的門檻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發亂糟糟的,臉上糊著淚痕和塵土,可是眼角卻有著一股倔強!
她抬起頭,看見丘尊亭,愣了好一會兒,然后才認出來。
“丘伯伯……”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嘴唇哆嗦著,眼淚突然涌了出來。
丘尊亭蹲下身,看著這個瘦弱的小姑娘。他想起那年秋天,她穿著水紅色小襖從馬車上下來,跟在她的母親身后,眼睛又大又亮。那時候她身邊有爹有娘,有家,有田莊,有滿院子的花貓和螢火蟲。現在什么都沒了。
丘尊亭伸出手,輕輕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自己的眼眶也紅了。“芝兒,”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著這個已經受夠了驚嚇的孩子,“以后,你就是丘家的人了!”
祝小芝愣愣地看著他,淚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丘尊亭伸手把她從門檻上抱了起來,小小的一團,輕得讓人心酸。“跟父親回家!”他說。
秋風從洪澤湖上吹過來,吹得路邊的蘆葦沙沙地響,白茫茫的蘆花漫天飛舞,像是這個季節里忽然而來的一場雪。
丘尊亭抱著祝小芝,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永平府的鋪子里,祝崇樓對他說,咱們好好學,將來你開你的鋪子,我開我的鋪子,咱們兩家做一輩子的生意。
一輩子還沒走完呢,你就先走了。那就讓咱們兩家的孩子,替咱們把這一輩子走完吧。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地行駛著,車里的祝小芝哭累了,靠在丘尊亭的懷里睡著了,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均勻,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丘尊亭低頭看著這個睡著的孩子,把身上的外衫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車窗外,太皇河的秋色正深,河水遙遙地響著,不急不緩,像是要把這人世的悲歡都一并容納了,又像是替遠行的人,訴說著動人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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