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懷孕三十六周，產(chǎn)檢。

王秀英說要一起去。

“媽，產(chǎn)檢要等很久，您在家歇著——”

“我等得起！我要去看看我孫子！”

“孫女。”

“……孫女孫女。”

我們到了醫(yī)院，掛號、排隊(duì)、B超、胎心監(jiān)護(hù)。

王秀英跟在后面，像個小尾巴，手里拎著一個布包，里面裝著水杯、紙巾、餅干，還有一把折疊扇。

B超室門口等了半小時，她坐不住，走來走去，時不時往門縫里張望。

“媽，您坐下。”

“我不累。”

“您晃得我眼暈。”

她坐下了，但腿一直在抖。

終于輪到我。

B超醫(yī)生是個年輕姑娘，動作麻利，在屏幕上掃了一會兒，打出單子。

“一切正常，頭位，估重六斤左右。”

王秀英湊過去看屏幕：“醫(yī)生，這黑乎乎的是啥？”

“寶寶的頭。”

“頭在下面？那不是要生了？”

“對，頭位，可以順產(chǎn)。”

王秀英松了一口氣。

胎心監(jiān)護(hù)的時候，她坐在旁邊，看著那臺機(jī)器上跳動的數(shù)字。

“這是啥？”

“寶寶的心跳。”

“正常是多少？”

“一百二到一百六。”

“現(xiàn)在呢？”

“一百四。”

“好著呢好著呢。”她笑著，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到了醫(yī)生診室，醫(y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主任，姓劉，語氣干練。

“云霏霏，三十六周，頭胎？”

“對。”

“之前有沒有流產(chǎn)史？”

我正要回答“沒有”，王秀英搶話了。“沒有沒有！我兒媳婦是初戀，身體好著呢！”

劉醫(y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我問的是患者本人。”

“媽，您別說話。”

我看了王秀英一眼，然后對劉醫(yī)生說，“沒有流產(chǎn)史，第一次懷孕。”

劉醫(yī)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續(xù)問：“有沒有高血壓、糖尿病？”

“沒有。”

“家里有沒有遺傳病史？”“沒有。”

劉醫(yī)生開了單子，讓去做胎心監(jiān)護(hù)。

出了診室，王秀英拉著我的手：“霏霏，那個醫(yī)生問你流產(chǎn)過沒有，是啥意思？”

“媽，就是常規(guī)問診。”

“她是不是覺得你——”

“媽。”我打斷她，“我懷的是頭胎，沒有流產(chǎn)過，您別胡思亂想。”

“我沒胡思亂想……”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但我知道，她在胡思亂想。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次臥里打電話：“……醫(yī)生問她有沒有流產(chǎn)過……她說沒有……你說醫(yī)生為啥要問這個？是不是看出啥問題了……”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jìn)去。

“媽。”

她慌忙掛了電話，臉上的表情像做錯事的孩子。

“霏霏，媽不是——”

“媽，我跟您再說一遍——我沒有流產(chǎn)過！醫(yī)生問，是常規(guī)流程，每個孕婦都問。您別瞎想了，行嗎？”

“行……行……”

“還有，”我看著她的眼睛，“您要是再在背后瞎嘀咕，我就不讓您陪著去產(chǎn)檢了。”

她低著頭，沒說話。

第二天，她又恢復(fù)了正常，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產(chǎn)檢問話懷疑流產(chǎn)史是小問題，重男輕女的觀念真的是老一輩人通病，產(chǎn)檢的時候，王秀英一直想套醫(yī)生的話。

B超室里，醫(yī)生拿著探頭在我肚子上滑來滑去，屏幕上的小寶寶蜷成一團(tuán)，手腳偶爾蹬一下。王秀英站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恨不得把每一幀畫面都刻進(jìn)腦子里。

“醫(yī)生，你看這肚子形狀，是男孩還是女孩？”她終于忍不住了。

醫(yī)生頭都沒抬：“看不出來。”

“咋看不出來呢？我聽說尖肚子是男孩，圓肚子是女孩——”

“阿姨，那都是老說法，不準(zhǔn)的。”醫(yī)生笑了笑，繼續(xù)操作。

王秀英不死心。胎心監(jiān)護(hù)的時候，她又湊過去看機(jī)器上跳動的數(shù)字。“醫(yī)生，胎心率快的是女孩還是男孩？我聽說是女孩心跳快——”

“阿姨，胎心率和性別沒有關(guān)系。”護(hù)士耐心地解釋。

“那什么有關(guān)系？”

“阿姨，政策不允許查性別。您別問了。”

王秀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媽，別問了。”

她哼了一聲，退到一邊，但眼睛還是盯著屏幕，像是在努力尋找什么蛛絲馬跡。

出了B超室，她拉著我的手，壓低聲音：“霏霏，你有沒有認(rèn)識的人，在醫(yī)院里？咱偷偷查一下——”

“媽。”我停下腳步，看著她的眼睛，“我說了，不查。”

“為啥不查？查了好準(zhǔn)備衣服！”

“生男生女都一樣準(zhǔn)備。黃色綠色，男女都能穿。”

“那名字呢？名字總得提前想吧？男孩名女孩名不一樣——”

“媽，名字我和長御已經(jīng)想好了。女孩叫安知意，男孩叫安知遠(yuǎn)。不管是哪個，都能用。”

“安知意……安知遠(yuǎn)……”她念叨了兩遍，“這名字是你起的？”

“我和長御一起起的。”

“還挺好聽……”她小聲說，然后又不甘心地追問，“但你們總得知道是男是女吧？不然心里沒底——”

“媽，我心里有底。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我都愛。”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到了醫(yī)生診室，劉醫(yī)生正在看我的產(chǎn)檢報告。王秀英站在旁邊，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試探。

“劉醫(yī)生，您看這個B超單，能不能看出是男孩女孩？”

劉醫(yī)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阿姨，我跟您說了，政策不允許。”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要您明說。您就暗示一下——”

“媽！”我的聲音大了點(diǎn)，“您別為難醫(yī)生。”

王秀英訕訕地退到一邊，但嘴巴沒停。“那您看，是準(zhǔn)備藍(lán)色衣服還是粉色衣服？”

劉醫(yī)生面無表情：“黃色。”

王秀英愣住了。“黃色？那是啥意思？”

“男女都能穿的顏色。”劉醫(yī)生低頭寫單子，“好了，胎心監(jiān)護(hù)正常，兩周后再來。”出了診室，王秀英還在琢磨。“黃色……黃色是啥意思？是不是暗示是女孩？還是男孩？”

“媽，黃色就是黃色。沒有暗示。”

“你不懂，醫(yī)生不能明說，就用顏色暗示——”

“媽。”我停下腳步，看著她的眼睛，“您是不是特別想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我……我就是好奇……”

“媽，您跟我說實(shí)話。您是好奇，還是想要男孩？”

她沉默了。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有抱著新生兒的爸爸，有拎著保溫桶的老人。王秀英站在人群里，顯得有點(diǎn)孤單。

“霏霏，”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媽跟你說實(shí)話。媽是想要男孩。”

我心里一沉。

“為啥？”

“因?yàn)椤习布揖烷L御一個兒子……傳宗接代……”

“媽，女孩也能傳宗接代。現(xiàn)在孩子都跟爸爸姓，女孩生了孩子也姓安。”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媽，您是不是覺得，生了女孩，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她的臉微微紅了。

“您二姨家的孫子，您三姨家的孫子，您每次打電話都說‘人家都有孫子了，咱家還沒有’。您是不是覺得，沒有孫子就是失敗？”

“我不是——”

“媽，您看著我。”我扶著腰，挺著大肚子，站在她面前。“我肚子里這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您的孫子。他/她會長大，會叫您奶奶，會跟您撒嬌，會牽著您的手走路。您覺得，這些事，男孩能做到，女孩做不到嗎？”

她的眼眶紅了。

“媽，我不是在跟您講道理。我是在跟您說——您要是不喜歡女孩，那這個孩子出生以后，您別抱，別親，別疼。您能做到嗎？”

“我……”

“您做不到。因?yàn)槟能洝！蔽业穆曇艟徚讼聛恚澳B年糕都舍不得真送走，您能不喜歡自己的親孫女？”

她低著頭，眼淚掉下來了。

“媽，重男輕女這件事，不是您的錯。是您那個年代的錯。但現(xiàn)在不是那個年代了。女孩可以上學(xué)，可以工作，可以當(dāng)領(lǐng)導(dǎo)，可以養(yǎng)家。女孩不比男孩差。”

“您想想，您自己也是女人。您這輩子，過得比男人差嗎？”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媽，您一個人操持這個家，供長御上大學(xué)，給他攢錢買房。您比安國慶強(qiáng)多了。您要是男人，早就是大老板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你這孩子，就會哄我。”

“我說的是實(shí)話。”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好奇地看我們一眼，又匆匆走過。“霏霏，”她終于開口了，“媽以前……是不是讓你覺得，媽只想要孫子？”

“是。”

“那媽以后不說了。”

“媽，您不用不說。您要是想要孫子，您就說。但您得知道——不管是孫子還是孫女，我都會一樣疼。您要是只疼孫子不疼孫女，那您就別來帶了。”

“我——”

“媽，我不是威脅您。我是把丑話說在前頭。這個家，不搞重男輕女那一套。”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最后嘆了口氣。

“行。媽記住了。”

我去下廁所，您在這里等我下！

出廁所，我聽見她在打電話。這次她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可能是以為我沒那么快。

“……二姨，我跟你說個事。今天產(chǎn)檢，我又問醫(yī)生了，人家不說。霏霏跟我談了，說我不該重男輕女……”

“……我也知道自己不對，但就是老觀念改不過來……她說女孩也好，女孩也會疼人……”

“……她說我要是只疼孫子不疼孫女，就不讓我?guī)Я恕@孩子，說話真狠……”

“……但她說得也對。我自己也是女人，我這一輩子，也沒比男人差……”

“……行了行了，不說了。反正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孫。我都疼。”

我站在走廊里，聽完了整段對話。

回到家，安長御正在看書。

“你媽打電話了。”

“說什么了？”

“說她重男輕女不對。”

他愣了一下。“她真這么說？”

“真說了。雖然是被我逼的，但她說了。”

他放下書，看著我。“霏霏，你覺得我媽能改嗎？”

“能。她已經(jīng)在改了。”

“你怎么知道？”

“因?yàn)樗裉煺f‘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孫’。以前她只會說‘我孫子’。”

安長御笑了。“你比我了解我媽。”

“不是比你了解。是比你敢說。”

第二天早上，王秀英在陽臺上給花澆水。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媽。”

“嗯？”

“您昨天打電話，我都聽見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澆水。

“聽見就聽見了。我說的都是實(shí)話。”

“媽，謝謝您。”

“謝啥？”

“謝您愿意改。”

她放下水壺，轉(zhuǎn)過身看著我。“霏霏，媽不是改。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件事——你要是生個女孩，像你一樣，也挺好。”

我愣了一下。“像我一樣有什么好？”

“好看，聰明，會說話，能把媽治得服服帖帖。”

我笑了。“媽，您這是在夸我還是罵我？”

“夸你。”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這孩子，不管男女，都別像長御。像你。”

“像長御也挺好，老實(shí)。”

“老實(shí)有啥用？不會哄人，不會說話，連個花瓶都舍不得買。”

我笑出了聲。

那天下午，安長御下班回來，帶了一個花瓶。白色的陶瓷花瓶，簡簡單單的款式，放在餐桌上。

“媽讓我買的。”他說。

“媽？”

“她說，你以前說想買個花瓶，她一直記著。”

我看著那個花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王秀英從廚房探出頭來。“花瓶買了？”

“買了。”

“多少錢？”

“六十。”

“六十？這么貴？！”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松開了，“算了算了，買了就買了。霏霏喜歡就行。”

她把花從礦泉水瓶里拿出來，插進(jìn)新花瓶里，左看右看。“嗯，好看。比礦泉水瓶強(qiáng)。”

“媽，謝謝您。”

“別謝我。我是為了我孫子——不對，不管孫子孫女，都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了許多，不像是在說服自己，更像是在說一個已經(jīng)接受了的事實(shí)。

安長御看著我，我看著他。

我們都沒說話，但都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照在白色花瓶上，照在玫瑰花上，照在王秀英花白的頭發(fā)上。十月初，我開始收拾寶寶的衣柜。

預(yù)產(chǎn)期只剩兩周，我挺著三十八周的肚子，坐在嬰兒房的地墊上，一件一件地整理小衣服。安長御把衣柜組裝好了，白色的，五斗柜，最上面一層放包被和口水巾，中間掛連體衣，下面放褲子和襪子。

我網(wǎng)購的嬰兒衣服整整齊齊地碼在快遞箱里，等著拆封、清洗、晾曬、入柜。純棉的，A類標(biāo)準(zhǔn)，無熒光劑。連體衣六件，包屁衣四件，睡袋兩個，帽子三頂，襪子六雙。分門別類，顏色是鵝黃、草綠、淺灰——男女都能穿。

正當(dāng)我把最后一件連體衣掛上衣架的時候，王秀英從次臥出來了。她手里拖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深藍(lán)色的，邊角磨得發(fā)白，上面還貼著某個化肥品牌的標(biāo)簽。

“霏霏，你等等。媽帶了東西。”

她把編織袋拖到嬰兒房門口，蹲下來，拉開拉鏈。

一股陳舊的布料味撲面而來——不是臭，是那種存放了很久的、混合了樟腦丸和陽光曬過的棉布的味道。

她開始往外掏。

第一件，淡粉色的小上衣，領(lǐng)口的花邊已經(jīng)起毛了，扣子掉了一顆，用別針別著。第二件，黃色的小褲子，松緊帶松垮垮的，褲腳有一塊洗不掉的奶漬。第三件，白色的小包被，棉絮不均勻地坨在一起，被面上有一塊淡黃色的印漬。

一件接一件。她像變魔術(shù)一樣，從那個看似不大的編織袋里掏出了二十多件舊衣服。有的疊得整整齊齊，有的揉成一團(tuán)，有的用塑料袋包著。它們有一個共同點(diǎn)——都洗得發(fā)白，都帶著歲月的痕跡。

“媽，這些是……”

“你二姨家的孫子穿過的，你三姨家的外孫女穿過的，還有老李家、老張家、廠里同事給的。都是好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的！”她把這些舊衣服攤在地墊上，像展示什么寶貝一樣，一件一件地展開給我看。

“你看這件，純棉的，多軟！現(xiàn)在買都買不到這種料子了！”

我伸手摸了摸。確實(shí)軟，軟得像棉花糖。但領(lǐng)口已經(jīng)變形了，歪歪扭扭的，像是被無數(shù)個嬰兒的口水和拉扯折磨過。

“媽，這件領(lǐng)口松了。”

“松了怕啥？寶寶頭大，領(lǐng)口松了好穿！”

“那這件呢？”我拿起那件黃色的小褲子，褲腳的奶漬很明顯，洗不掉了。

“那是奶漬，又不是臟東西！自己孩子的奶，怕啥？”

“媽，還有這件。”我拿起那件白色包被，被面上的淡黃色印漬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這是什么東西？”

王秀英湊過來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有點(diǎn)不自然。“那可能是……尿漬。時間長了，洗不掉了。但里面是干凈的！外面臟一點(diǎn)不影響——”

“媽。”我把包被放下，看著她的眼睛，“這些衣服，寶寶不能穿。”

“咋不能穿？都是好衣服！”

“媽，您聽我說。”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第一，這些衣服太舊了。領(lǐng)口松了，扣子掉了，松緊帶沒彈性了。寶寶穿上不保暖，不舒服。”

“第二，這些衣服上有洗不掉的奶漬、尿漬。上面可能有細(xì)菌，寶寶的皮膚很嫩，穿這種舊衣服容易過敏、長疹子。”

“第三——”我拿起那件淡粉色的小上衣，翻到內(nèi)側(cè)給她看，“您看，標(biāo)簽都磨沒了。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材質(zhì)的，不知道是不是A類標(biāo)準(zhǔn)。現(xiàn)在的嬰兒衣服，都要買A類、無熒光劑的。這些舊衣服，不符合標(biāo)準(zhǔn)。”王秀英的臉色變了。“哪那么多講究？我們那時候，孩子都是穿舊衣服長大的！長御小時候，穿的就是他表哥的舊衣服，不也好好的？”

“媽，那是三十年前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有啥不一樣的？孩子還是孩子，衣服還是衣服——”

“媽，現(xiàn)在的標(biāo)準(zhǔn)和三十年前不一樣了。”我從快遞箱里拿出一件新買的連體衣，遞給她，“您摸摸這個，再看看那件舊的。”

她接過去，摸了摸。新衣服的布料柔軟但不松垮，有彈性但不變形。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又摸了摸那件舊上衣。

“這個……確實(shí)不一樣。”

“媽，這是A類標(biāo)準(zhǔn)的純棉，無熒光劑，適合新生兒。那些舊衣服，我不知道它們經(jīng)歷了什么——放在哪里、有沒有發(fā)霉、有沒有被蟲咬過。您洗過了，可能看起來干凈，但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

她沉默了。手指在那件舊上衣的領(lǐng)口上摩挲著，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別。

“媽，我知道您是舍不得。這些衣服，都是親戚朋友的一片心意。您大老遠(yuǎn)從老家?guī)恚彩悄男囊狻Ｎ翌I(lǐng)情。”

“但是，”我頓了頓，“寶寶的安全和健康，比這些心意更重要。”

她低著頭，沒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來。“媽，這些舊衣服，您挑幾件最好的留下來，做個紀(jì)念。其他的，咱捐了或者處理掉。行嗎？”

“留下來做紀(jì)念？”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光亮。

“對。比如說這件淡粉色的小上衣，雖然領(lǐng)口松了，但它可愛。您可以留著，以后寶寶長大了，給她看——‘這是你小時候奶奶給你準(zhǔn)備的，二姨家的哥哥穿過的’。多有意義。”

她的眼眶紅了。

“那其他的……”

“其他的，咱不要了。行嗎？”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墊上的舊衣服間劃過，像在撫摸一段段回憶。

“這件，”她拿起一件藍(lán)色的小馬甲，“是你長御小時候穿過的。我舍不得扔，一直留著。”

我接過來。馬甲很小，只有成人手掌那么大。深藍(lán)色的，燈芯絨面料，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了，但保存得很好，沒有破損，沒有污漬。

“這件可以留著。很有紀(jì)念意義。”

“這件，”她又拿起一條碎花的小裙子，“是你二姨親手做的。她手巧，針腳細(xì)。可惜你二姨現(xiàn)在眼睛不行了，做不了了。”

“留著。”

“這件，”她拿起那件白色包被，“是你三姨買的。她說這是商場里最好的牌子，花了好幾百。可惜你表哥用了之后就這樣了……”

我看了看那塊淡黃色的印漬，猶豫了一下。“媽，這件包被……確實(shí)有點(diǎn)舊了。要不咱不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件包被，嘴唇哆嗦了一下。

“行。不要了。”

她把包被放在一邊，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那天下午，我和王秀英一起篩選舊衣服。二十多件，最后留下了五件——安長御小時候的馬甲、二姨手縫的碎花裙、三姨買的包被（我沒忍心讓她扔，其實(shí)還是留下了）、一件純白色的連體衣（保存得最好，幾乎沒有磨損），還有一條手織的毛線褲子。

剩下的，裝進(jìn)編織袋，準(zhǔn)備捐到小區(qū)的舊衣回收箱。

王秀英把編織袋拖到門口的時候，又打開看了一眼。

“媽，別看了。再看您又不舍得。”

“我就是看看……”

“媽，您想想，這些衣服捐出去，能給別的寶寶穿。比扔了強(qiáng)。”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拉上拉鏈，把袋子放在門口。

第二天早上，安長御上班的時候，把編織袋帶下去捐了。

王秀英站在陽臺上，看著安長御拎著袋子走出小區(qū)大門，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

“媽，您別看了。”

“我沒看。”她轉(zhuǎn)過身，眼眶有點(diǎn)紅，“我就是……心疼。”

“媽，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嬰兒房疊新衣服。王秀英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jìn)來，放在床頭柜上。

“霏霏，媽問你個事。”

“媽，您說。”

“那些新衣服，花了多少錢？”

“兩千多。”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像以前那樣喊“太貴了”。

“媽，錢的事您別操心。我和長御有積蓄。”

“我不是操心……”她頓了頓，“我就是覺得，你買衣服的時候，應(yīng)該叫上媽。媽幫你看看，哪些實(shí)用，哪些不實(shí)用。”

“媽，您也懂嬰兒衣服？”

“我養(yǎng)大了長御，怎么不懂？”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驕傲，“新生兒長得快，衣服不要買太多。三個月以內(nèi)的，五六套就夠了。買多了穿不上，浪費(fèi)。”

我愣了一下。她說得對。

“還有，連體衣比分體的好。換尿布方便。領(lǐng)口要大的，好穿脫。標(biāo)簽要縫在外面的，不然刮皮膚。”

她說著說著，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像是在回憶什么遙遠(yuǎn)的事情。

“長御小時候，我沒錢給他買新衣服。都是穿他表哥的。有一年冬天，他表哥的棉襖太大了，長御穿上去像個球，走路都走不穩(wěn)。但沒辦法，不穿就得凍著……”

她坐在嬰兒床邊，手指輕輕撫摸著床圍上的花紋。

“那時候我就想，等以后有錢了，一定給我孫子買最好的衣服。不要舊的，不要別人穿過的。”

“媽——”

“現(xiàn)在，”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做到了。媽沒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我的眼眶濕了。

“媽，您也做到了。您把長御養(yǎng)大了，供他上大學(xué)了，給他買房了。您做得比我多得多。”

她搖了搖頭。“不一樣。你是媽，我也是媽。但你比媽強(qiáng)。”

“強(qiáng)在哪里？”

“強(qiáng)在——你舍得給孩子最好的。媽那時候，舍不得。”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行了，不說了。牛奶趁熱喝，涼了對胃不好。”

她走了出去。

我端著那杯牛奶，坐在嬰兒房里，看著滿柜子的新衣服。

年糕跑進(jìn)來，趴在我的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板。

“年糕，你說，婆婆是不是變了？”

年糕打了個哈欠。

“她變了。她以前只會說‘浪費(fèi)’，現(xiàn)在會說‘你做得對’。”

年糕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她以前舍不得扔任何東西，現(xiàn)在把舊衣服捐了。她以前覺得新衣服貴，現(xiàn)在說‘你舍得給孩子最好的，比媽強(qiáng)’。”

年糕瞇著眼睛，發(fā)出滿足的哼唧聲。

我喝了那杯牛奶。溫?zé)岬模瑒偤谩?/p>

王秀英在廚房里洗碗，水龍頭嘩嘩響。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瘦小，花白的頭發(fā)在腦后扎了一個小揪揪。

“媽。”我喊了一聲。

水龍頭關(guān)了。她轉(zhuǎn)過身。“咋了？”

“牛奶喝完了。謝謝媽。”

她嘴角翹了一下。“喝完了就去刷牙，早點(diǎn)睡。明天還要產(chǎn)檢呢。”

“好。”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媽。”

“又咋了？”

“那件藍(lán)色的馬甲，長御小時候那件——您收好了嗎？”

“收好了。放我衣柜里了。怎么了？”

“沒怎么。我就是想說——等寶寶長大了，我要給他/她看。告訴他/她，這是爸爸小時候穿過的，是奶奶留了三十年的。”

王秀英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洗碗布，眼淚掉下來了。

“你這孩子，就會惹我哭。”

“媽，我說的是真心話。”

她擦了擦眼淚，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洗碗。

“行了行了，去刷牙。”

我去了洗手間。刷牙的時候，鏡子里的人挺著大肚子，臉上帶著笑。

年糕蹲在洗手間門口，歪著腦袋看著我。

“年糕，你說，寶寶會喜歡那些新衣服嗎？”

年糕搖了搖尾巴。

“也會喜歡那件舊馬甲？”

年糕又搖了搖尾巴，然后跑開了。

我笑了。